第16章：李天痴

梅岭镇的东边，也有一座小山，因为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斑竹，所以直接被叫做竹子山。

山顶上，也有两位青年，正冒着风雪，凝视着远处的炮声震天的洪城城。

其中一位，年纪约莫二十七八岁，戴一副玳瑁眼镜，穿了一身灰布棉长袍，看着平平无奇，斯斯文文的，像是一位教书的先生，另一位，年轻一些，约莫二十四五岁，穿一身短袄，剑眉翘鼻，眼似朗星，嘴角总带着一丝笑意，英气十足。

“天哥，打了一个多月了，我看孙川方快顶不住了！”年轻的向着年纪大一些的说道！

“这是大势所趋，人力不能改，北伐军荡涤北洋军，是早晚的事！”戴眼镜的先生脸上并没有多少波动。

“只是苦了城里的百姓！”年轻的叹息一声！

“苦了的何止是这洪城的百姓啊，泱泱大神州，哪一片土地上的百姓不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呢，阿毛，咱们党的宗旨，便是天下所有的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我相信总有一天，神州大地不再有战火，人人安居乐业。”

叫阿毛的年轻人点点头：“天哥，走吧，瑛姐已经在码头找好了船，咱们走水路回芜湖！”

“嗯，走吧！”叫天哥的先生点点头，叹息一声，紧了紧棉袍的领子，就要转身！

这时候，洪城城里，又是一波连绵的炮击，震得整个人都哆嗦！

叫天哥的先生却不由的又挺住了脚步，再次凝视了一阵子！

“阿毛，你说，如果有一天，这两股势力突然对咱们党下手，咱们挡的住吗？”

“天哥，你是不是想多了啊，现在不是两党合作嘛，文先生定的宗旨，谁敢打破了啊！”叫阿毛的年轻人摇摇头！

“但愿是我杞人忧天了！”叫天哥的摇着头，重新往山下走去，额上的眉头，却再也没舒展开！

此时的无产党，还很年幼，人不过数千，一没枪，二没权，三没钱，比起绿党来，不过是一只蚂蚁，应该暂时还不会被惦记上吧，可万一——万一呢，毕竟党的宗旨和目标，对绿党和北洋军的很多官僚来说，都是洪水猛兽，万一——万一真的又那么一天，真的是毫无还手之力啊！

这位天哥，名叫李天痴，公开的身份芜湖民生中学的事务主任，却是一位坚定的无产主义战士，而那位年轻一点的，叫做赖阿毛，是他的助手交通员！

下了竹子山，一路往东北方向，穿山越岭！

“天哥，往西北是梅岭镇，那里有官道，直通鄱阳，往西北是鸡笼山，有一条小路，倒是近一些，能省小半天的路程，只是这雪后路滑，道儿不太好走……”

李天痴看了看月色，映照着满地白雪，不说是亮如白昼，却也视线良好！

“走鸡笼山吧，早点到，争取天亮能赶到，阿瑛应该等急了！”

阿瑛是李天痴的妻子，两人志同道合，已经结婚七八年了，这七八年来，互相扶持，即是夫妻，也是战友，想着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妻子了，不由心里有些着急，然而，既然踏上了这条为老百姓谋福祉的路，就注定只能舍小家顾大家了。

………………

“啊嗷——”伴随着一声惨叫，张九三再次陷入了昏迷。

鸡笼山的一个破山洞子里，燃烧了一堆篝火，李天痴看着赖阿毛把一枚枚弹头用小刀从这个光头汉子的胸膛里取出来，然后从自己的包袱里藏着的驳壳枪里取出几枚没用过的子弹，把弹头咬掉，把药末撒在这人的伤口上，取一根燃烧的树枝往上一凑，呲啦——顿时一阵蓝色的火焰，伴随着是皮肉烧焦的臭味。

“天哥，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能不能活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赖阿毛从自己的包袱里找了一件破衣服，撕成条，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尽力吧！”李天痴摇摇头！

刚进鸡笼山就看到了半山腰的熊熊大火，冲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了庭院里一老四小的尸体，还有凌乱的脚印，顺着脚印找了一通，在快到山顶的地方，找到了已经奄奄一息，浑身如同血葫芦一般的年轻人，看穿着一身道袍，虽说留个光头不伦不类，终究是不能不管不理。

鸡笼冠已经几乎烧成了灰烬，只能就近躲进这个小小的山洞里，至少能挡点寒风！

“天哥，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中了四枪，竟然还有气，简直是个奇迹了，这样不行的，没有消炎药，很容易感染的！”赖阿毛擦这手上的血渍，再次打量着眼前这个几乎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年轻人！

“没别的办法，最近的医院在洪城城，送过去一路颠簸，肯定活不了，现在也只能先这样了，感染？活下来再说吧！”李天痴摇摇头！

“这难道是江湖寻仇？鸡笼观里死了五个人，都是道士，这一个也穿着道士的衣服？”

“这个年月，土匪，兵痞，强盗，都有可能，能醒来，一切都清楚，醒不过来，也只能把他埋了！阿毛，再去鸡笼冠那边看看，说不定有村民来救火，打听一下什么情况！那五具尸体，还是要想办法安葬一下，到底什么人这么狠心，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简直毫无人性！"李天痴也是愤恨的猛的一砸拳头。

………………

李天痴往柴火堆里又添了一点柴火，听着那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不禁陷入了沉思！

泱泱神州，百年极弱，饿殍遍野，命不如狗，人心也跟着陷入了混沌，看来，便是这些出家人，也不得安宁，自己的老师幸村先生说的对，要想拯救这个腐朽到了根子的国家，靠着一点一点的改良，是行不通的，必须把它彻底打破了，碾成粉，和成泥，重新塑造，彻底的重建，这个民族才能焕发新生！然而，年轻的无产党，无兵无枪，怎么才能彻底把这旧世界打破呢？又怎么才能来保护新世界呢？外面炮声隆隆，那是新旧两派的军阀为了地盘，为了势力在博弈，他们没有人是为了天下的穷苦百姓，可是，代表穷苦大众的无产党，又能奈何呢？而现在的无产党还依附在绿党的身边，说是在合作，可无兵无枪，谁会真正听你的呢？无非就是一种姿态罢了，万一有一天，不用万一有一天，已经发生了，年初的中山舰事件，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们，绿党靠不住，他们随时会调转枪杆子，那时候……李天痴不敢想，想到这里便是一身冷汗，他只能用四个字形容——灭顶之灾！

“嗯？”李天痴耳朵一耸，快速的从包袱里摸出一支驳壳枪，躲到了山洞岩壁一侧，小心的盯着外面！

“谁？”

“天哥，是我！”只见赖阿毛嗖嗖的窜了上来，身后还跟了三四个村民！

李天痴这才闪出来，把枪偷偷别在了腰后面！

几个村民见着李天痴先是一愣，很快眼神便看到了躺在一堆杂草里的年轻道士！

“真是九三啊？还活着吗？真是造孽啊，道林真人那么好的人……”村民七嘴八舌惋惜的议论着。

渐渐的，李天痴也弄明白了眼前这人的身份，名字叫张九三，是鸡笼观里道林真人的徒弟。

“来来来，抬我家去，九三给我娃看过病，没九三啊，我娃早没命了！”

“还是抬我家去吧，我家宽敞些，九三这娃儿，好人啊，年初帮我家耕地，连口饭都没吃！”

“都别嚷嚷了，抬我家去，我一个孤老头子，家里没别人，正好，赶紧的，天寒地冻的，别把娃儿冻坏了！”

“是是是，看着样子伤的不轻，咱们村子，受过九三娃儿恩惠的不少，可千万要保住这娃娃的命啊，道林真人已经飞升了，他徒弟，咱们不能不管，徐老四，去通知村里娘们儿，生火做饭，谢谢这两位先生！”

李天痴和赖阿毛看着这一伙老实朴素的村民，眼睛里竟然有些湿润，哈哈，谁说神州没希望，有样的老百姓，怎么会没有希望，为了这样的老百姓去奋斗终身，值得，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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