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二天清晨，展现在佘家沟人眼中的是一副凄惨景象，北方家园只剩下淡淡的影子，房子只剩下房脊，房前屋后的白杨、榆树只能看到树冠，面前浑浊河水中飘着木板、家具、洗衣机、电视，甚至还有两台冰箱，一个田园犬睁着无助的眼睛趴在木板上飘向远方。

有些人感冒了，不断咳嗽，个别人甚至发起高烧，人们脸上充满绝望。都说“破家值万贯”，现在所有东西都需要重新置办，这得多少钱啊？一场大水让富裕之家破产，贫穷之家沦为赤贫。更可怕的是，洪水不退，人们就没有吃喝，怎么活下去都成了问题。

临近中午，水位还是居高不下，有人渴的实在受不了了，就从水坑里捧水喝。

陈波站在高岗上向南望着，三公里外就是陈兰家所在的村庄，现在情况跟佘家沟差不多，房子只有房脊露在外面，而陈兰生死不明。陈家这次损失巨大，五十万斤黄豆，价值十万元卡车以及家里大大小小家电、家具都完了，五间砖房虽然短期内倒不了，但时间长了，地基松动，整个房子也就成了危房，只能重建。所有这些损失让陈波一下子回到了“解放前”。

因为早饭没吃，志伟饿的直闹。早晨从姐姐家赶回来的陈竹一直哄着弟弟。陈波知道小竹也饿，但她不说一声，这让陈波很高兴也很心疼。

傍晚洪水终于退了一些，已经能看到村里房子整个房顶了。这时从远处开来一辆冲锋舟，上面坐着两个身穿救生服的武警战士，身旁放着几箱矿泉水和一些饼干、方便面的箱子。其中一个战士喊道：“谁是队长？请过来一下。”

吴大山赶紧跑过来说道：“我是队长。”他是李援朝后佘家沟第三个队长，三十多岁，去年才上任。

战士道：“这有县里分给你们队的水和食物，你组织人分一下。”

吴大山赶紧叫过来几个小伙子把东西卸下来，然后按每家人口数进行分配。陈家分到一袋饼干、一包方便面和一瓶矿泉水。陈波和刘丽把水和食物都给了两个孩子，等他们吃完了才喝了两口水润润喉咙。

吴大山又跟两个战士反映队里有很多感冒的，还有几个发了高烧，问他们能不能给找点儿药。两个战士知道情况紧急，于是开着冲锋舟飞驰而去，半个小时后带回了很多感冒药和退烧药，还有几顶帐篷和一些军用毛毯，又帮着把发烧的人安排进帐篷里。两个战士临走前嘱咐大家放心，县里正调集水和食物，明天上午送来，足够大家几天生活用度。

第二天上午八点左右，五辆冲锋舟开到了二队所在高岗，上面是一箱箱水和食物，卸完之后就开走了，半个小时后又满载水和食物回来，一直往返了五次，数量足够二队所有人消耗三天的。

昨天分到的两包饼干，爱方给了父母，自己只喝了两口水，早晨起来头晕眼花，弄得爱方一度怀疑自己一但躺下就起不来了。实际上爱方身体素质一直不好，两年的高中生涯，都是省吃俭用过来的，学校食堂给的量小，放的油少，导致他长期营养不良，每次放假回家，只要菜里放的油多一点儿，他就感到腻得慌，吃不下。李援朝夫妻知道儿子受的苦，但又没办法，谁让他们没本事呢？

今天领到食物后，爱方终于敢放开肚皮吃了，他一下子吃了五袋面包，喝了两瓶水，饭量大得让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吃饱喝足之后，佘家沟人脸上渐渐有了笑容，而这笑容也感染了老天爷，中午居然放晴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蔚蓝天空中一丝云也没有。从六月初开始，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大晴天，洪水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到了傍晚，村庄整个漏了出来，人们踩着泥水回到家，却发现很多土房倒塌，一些人已经无家可归了。

陈波领着妻子和儿女回到家，发现卡车已经生锈，装黄豆的麻袋被冲得到处都是，打开一袋，豆子已经膨胀发芽不能要了。刘丽还想着把衣服被褥抢救出来，但找到的几件已经破烂不堪，其他的都不知道被水冲哪去了。屋里地上淤泥一踩就能没脚脖。刘丽从厨房淤泥里挖出几个盘子碗，筷子却一双也没找到。简单地吃了点儿面包，全家人立刻动手清理淤泥，先是橱子和炕上，然后是地面。全部清理完已经月上中天了。

陈波摸摸潮湿的炕，不由皱了皱眉，孩子们还小，可能受不了，但又想到那些住土房的，现在还露宿街头，也就不觉得苦了。

第二天上午，陈波和刘丽继续领着孩子整理家中用品，快中午的时候，爱东和陈梅来了，陈梅怀里抱着儿子。

“爸，家里怎么样？”一进屋，陈梅就迫不及待问道。

陈波道：“黄豆都瞎了，卡车发动机和电瓶报废，好在房子没问题。”

爱东叹口气道：“我们也好不到哪去，店里东西都不能用了，需要重新购买和装修。”

陈波道：“先把饭店关了吧，重新装修和购买需要一大笔钱，而且大水过后，乡里老百姓哪有钱吃饭店啊，政府机关又忙着灾后重建，没钱吃饭店，即使有钱，这种情况下也不敢大吃大喝。”

爱东点点头：“我听爸的，今年先不开了。”

“对了，你家里怎么样了？”陈波又问爱东。

“房子没事，但大部分东西都坏掉不能用了，那二十万斤黄豆也完了。”爱东道。

陈波安慰道：“钱没了可以再挣，没什么的，你二姐家没事吧？”

爱东道：“没事，她们那地势高，就是庄稼完了。”

陈波道：“咱们几个地势低的村受灾最重，也不知道小兰怎么样了？”

小梅道：“肯定没事，她家东面就是个高岗，比咱们三号地南高岗地势还高。”

陈波忧心地道：“按说没事，可我还是放心不下，一会儿得去看看。”

这时刘丽一指外面道：“那不是你宝贝姑娘吗？”

陈波回头一看，陈兰已经走到窗前了。陈波松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笑模样，不过一看到姑娘裤腿和鞋上都是泥水，又心疼地责备道：“等路再干干来就行，非现在过来。”

陈兰先跟姐夫打个招呼，又逗逗小外甥，这才笑嘻嘻地道：“我可不敢，您的脾气我知道，如果再不来您就得找去。”

陈梅笑道：“还是小兰懂咱爸，他刚才还说一会儿去呢！”

陈波问道：“你们没事吧？”

陈兰道：“人没事，就是东西都烂了，房子也得重新盖。”陈兰公公是做豆腐的，真正手艺人，所以“分家”前就盖了砖房，但因为用量省，年代久，没经受住洪水浸泡，暂时勉强住着，等过段时间再重建。

陈波问道：“钱够吗？不够爸给你拿点儿。”

陈兰道：“够，他父母没有别的爱好，就爱攒钱。”

陈兰又跟父母和姐姐聊了两句就走了。陈波望着女儿远去背影心里想道：人没事就好，至于钱可以再挣，他相信自己能东山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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