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六月初开始，整个泰安县，甚至整个黑河地区，降雨一直持续不断，大部分降雨都是大暴雨，小麦绝产，黄豆直接泡在了水里，收成已经无望。

李援朝和妻子心急如焚，虽然爱东手里有钱，还盖了五间砖房，但他们不能再让儿子负担爱方的学费，现在收成没有了，爱方下半年学费怎么办？从记事起，李援朝就没碰到过这样极端的天气，“北大仓”之所以称为“北大仓”是因为别的地方经常有旱涝灾害，而北大仓年年风调雨顺，只要好好耕种，丰收不成问题，但今年太邪门，天像漏了一样，大雨不断倾泻而下，永无尽头。

到了七月底，黑龙江所有河流，包括黑龙江、松花江、嫩江等，河堤都出现了险情。泰平乡乡直北三里就是丽水河河堤，已经连续几天出现管涌等情况，虽然立刻就被堵上，但所有人都知道溃堤只是时间问题。已经坚守一个月的泰安县副县长李安仍然在坚持指挥泰平乡抗洪工作，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李爱东的爱梅京菜馆承担着指挥部伙食供应，每天派专人送到河堤之上，其实菜都是茄子、土豆等家常菜，没什么特殊的。李爱东看到参加抗洪的武警和百姓很辛苦，就多做一些家常菜免费提供给他们，还熬姜汤给大家驱寒。副县长李安对这个残疾老板刮目相看，并明确表态给他请功。

陈波看着连绵大雨也是愁眉不展，他收的五十万斤黄豆，因为柴刚停止收购而堆在自家院子里，虽然不至于让水泡了，但丽水河一旦决堤，这些黄豆就全完了，而柴刚何时重新收购却不知道，电视上说洪水冲毁了路基，公路和铁路运输都中断了，何时修好不得而知，交通中断，柴刚自然不愿冒险收购，所以陈波盼着天气放晴，一切恢复正常。

李爱方现在放假在家，因为天天下雨无处可去，正好安心在家复习。放假前，方华恋爱如火如荼，几乎天天和那个男生腻在一起，李爱方只好收起心思，下决心考大学。他把高一数学和英语课本拿出来，复习一课练一课。英语练习题都是带详细解析的，数学则是从同学那借来的黄冈密卷，既有例题又有习题，后面带着详细解析和方法指导，让他每天都有收获。不过连绵的大雨还是让他有些心烦，自家粮食绝产了，下半年学费只能找哥哥姐姐借，而不管借谁的，父亲和自己都会很难受，姐姐有自己家要养，哥哥虽然没分家单过，嫂子也很好，但他们已经出钱盖了新房，怎么好再开口借钱呢？这时他倒觉得没谈恋爱是正确的，他真玩不起！

八月上旬，雨仍然未停，丽水大堤已经加高了两米，管涌也越来越多，随时都有决堤的可能。陈波见晴天无望，只好雇人将粮食搬到砖房里，结果只装下二十万斤，只好又占用了李家砖房放了二十万斤，剩下十万斤只好继续放在院子里，一旦决堤，只能放弃。

八月十四日夜，大雨仍然下个不停，公路早已冲毁，公交车停运。明天是车路镇中学高三开学的日子，但李爱方却不知道怎么才能赶到学校，所以虽然早早躺下但就是睡不着。正在他不断做噩梦的时候，外面有人一边敲盆一边高喊：“发大水了，快跑啊！”其实这段时间李爱方一直担心决堤，所以第一时间意识到大堤垮了，于是赶紧喊父母起来，父母还要穿衣服，李爱方说：“衣服先拿着，到了安全地方再穿。”

到了外面，已经有好多人往南跑了。佘家沟地势最高地方就是三号地南面那个高岗，所以乡亲们第一选择就是往哪跑，好在雨停了，月亮又很明亮，李爱方和父母很顺利跑上了高岗。从高岗上向北望去，村庄不见了，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逃命的时候，李爱方居然想到了方华，如果就这样死了那该有多遗憾，同时他也明白，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忘不了她了。

李援朝一边感叹幸运一边担心陈家黄豆，不知怎么跟陈波交代。另外他也担心爱东三口人，爱东腿脚不好，小梅又带着孩子。李援朝叫过爱方：“去看看你四哥，我不放心。”爱方赶紧沿着高岗深一脚浅一脚往东走，目之所及，到处都是衣衫不整的大人和哭闹不休的孩子，很多人因为跑得急，连外衣都没拿出来，只穿着内衣和短裤在夜风中瑟瑟发抖，而南面高岗下也是白茫茫一片，爱方一下子想起了诺亚方舟，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吧！跋涉了二十分钟后，爱方终于到了大概泰平乡中学正南的方位。

爱方在人群中焦急寻找着，打听着，五分钟┅┅十分钟┅┅，爱方的心渐渐下沉，哥哥和嫂子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终于有了幸福生活，老天爷千万别这么残忍。又过了五分钟，终于有个人往西面一指：“李老板在那！”爱方一看果然是一身泥水的哥哥，旁边是抱着小李超的嫂子，因为衣衫单薄正在瑟瑟发抖。陈竹居然也在，单薄的睡衣贴着身体，尽显高大苗条。爱方赶紧跑过去，声音哽咽地叫了声“哥”。爱东赶紧安慰弟弟：“没事，这不都挺好吗，爸妈怎么样了？”爱方赶紧说道：“都挺好，爸妈不放心，让我来看看你们。”爱东道：“我们都挺好的，你赶紧回去照顾爸妈吧，他们年纪大了，别有点什么意外。”爱方点点头，心想：哥哥身上衣服湿透了，肯定不适合给嫂子穿，自己身上外套挺厚，正好给嫂子，于是脱下外套披到嫂子身上就跑了。陈梅看着只穿个背心的小叔子，先是脸红了一下，然后对爱东说道：“五弟长大了，知道照顾人了。”爱东点点头道：“是啊，再也不是那个因为写不完作业而哭鼻子的小男孩儿了。”说完，从妻子手中接过儿子道：“快穿上吧！”陈梅穿上外套，感觉特别温暖。

爱方跑回父母身边的时候，大哥一家人正陪着父母。李爱方一看弟弟只穿个背心，赶紧递给他个外套，原来大哥一家人往外跑的时候，大嫂顺手抓了个包袱，这正解了爱方燃眉之急。爱方没看到大姐，于是问道：“爸，我大姐家没事吧？”

大哥在旁边说道：“刚才看到他们了，都没事。”

这时李援朝忧心忡忡地道：“也不知爱香她们怎么样了？真让人着急。”

爱中赶紧安慰父亲：“她们肯定没事，距离这么远，水到不了她家。”

李援朝安慰自己道：老大说的对，爱香家离丽水河很远，肯定没事。

李爱方放心不下方华，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她真怕永远也见不到她了，于是跟父亲说去一队看个同学，确定没事就回来。

李援朝知道一队有个爱方好同学好哥们，于是同意了，又嘱咐他注意安全。

其实方华家和李家只隔了一个生产队，比到乡直都近。李爱方一边走一边打听，不久就找到了那个生产队的人，一个男青年听说他找同学，热心地把他带到方华一家人附近，临走时还朝他眨眨眼睛。

李爱方先礼貌地跟方华父母以及哥哥姐姐打了招呼，然后问道：“方华，你怎么样？”

方华对于爱方突然出现完全没有准备，先是发蒙，然后又很感动：“我挺好的，你家人都挺好的？”

爱方点头道：“挺好的，这么大洪水，我实在不放心你。”

方华见家人看着他们，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走远了一点。

李爱方跟方家人点点头，然后跟了过去。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跟我男朋友挺好的，我们以后当好朋友吧，你有事就大方点儿跟我说。”方华表明着自己态度，同时心里想着：下晚自习路上，你跟了我两个多月，我就等你开口了，你偏不开口，我有什么办法？其实方华还是更喜欢清秀的男生，但她总不能先开口吧？即使自己先开口了，万一爱方不是那个意思怎么办？

方华心思哪里是爱方能知道的，他还在为方华那句做朋友而高兴呢，在滔天洪水面前，两个青涩男生女生又聊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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