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突听山岭中间那个身材矮戳的人说道：“我就是薛展。”这话一出，山上山下，一百多双眼睛都一齐朝他看去。他缓缓揭开头上的面罩，露出本来面貌。只见他满头微霜，黑发中杂着不少白发。因隔得远了，具体模样瞧不太清楚。

大唐盛世，始于贞观，终于开元末段，贞观之治是铺垫，开元之世是巅峰。百余年间，文治武功俱臻全盛，是时海内归一，四方臣服，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何以见得？有诗为证：忆昔先皇巡朔方，千乘万乘入咸阳。阴山骄子汗血马，长驱东胡胡走藏。……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这是杜甫写的《忆昔》诗，共是两首，原诗很长，这里只摘录八句。‘阴山骄子汗血马，长驱东胡胡走藏’二句是说唐朝武功强盛，这里的‘胡’是指胡人，与贾谊《阿房宫赋》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的胡以及‘五胡乱华’的胡是同一个意思，都可指侵扰中国边疆的外族。秦汉时是匈奴，两晋时是五胡，唐时是突厥。‘胡走藏’是说大唐军马一到，胡人见之生惧，望而生畏，纷纷倒戈弃甲而逃，不敢与之交锋。‘公私仓廪俱丰实’是说府库充盈，百姓家中余粮很多，生活殷实。杜甫有‘诗史’的美名，他的诗大多是据实而述，并无夸大之处，他既这样写，那是真实可信的。

自历安史之乱以后，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山河破碎，满目疮痍。后继皇储虽也想励精图治，图复盛世景象。然时不我予，后任皇帝既无太宗的雄才伟略，出谋划策的大臣当中，也没有房玄龄、杜如晦之类的高贤大才，更没有魏征那样一心为公、秉公直谏的正直贤臣，反而多了许多祸乱朝纲的蠹虫蟊贼。而且灾祸连年，正是补得了东墙补不了西墙，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因此上，大唐盛世也就一去不返。

其时大唐宪宗皇帝当政，永贞年间。国势日渐衰微，人心思变，盗贼四起。

这一年，广州都督薛展任限已满，便辞去官职，告老还乡。得到朝廷的准予后，收拾家当，携带妻女，准备返回四川老家，颐养天年。

因近年来匪患骤增，路上并不太平，薛展便请了有名的拳师凌慕宏沿途作保。

凌慕宏幼年时在八卦拳门学艺，艺成后闯荡江湖。十余年前，在淮河北岸以一敌三，击败了关东三霸，掌毙其中一霸。猖獗一时的关东三霸逃回关东，再不敢踏足中原，后又在山东大败鲁西四秀。自此名声大振，武林中人多所知闻。

此后凌慕宏游历四方，行侠江湖，八年前来到广州，见南国温暖宜居，而生定居之念。暗想自己游历半生，虽做了不少侠义之事，终究是过眼浮云，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事功。古人有三立，立身、立言、立功，自己却毫无建树。要想回山西八卦门祖庭以尽弟子之责，又觉得山遥路远，思前想后，决意在广州开山立派，创办八卦门，收徒传艺，要将八卦拳、八卦掌等等功夫在南边传扬下去。为了与祖庭八卦门区别开来，而将门派名称改为八卦南拳门。表示自己所创门派隶属于原来八卦门的一个分支，不忘其本。

凌慕宏开办八卦南拳门的时候，曾得到薛展的大力支持，两人交情不菲。薛展这次告老还乡，担心路途遥远，又怕遭到贼匪打劫，愁绪满腹之际。凌慕宏携带徒弟前来送别，薛展将自己的担忧向之倾诉。凌慕宏感念当初的提带之德，大丈夫知恩图报，便力承其事，请缨沿途作保，送薛展返川，薛展自是感激不尽。

山岭中间的中年妇女是薛展的发妻，年轻姑娘是他的女儿。五个挑夫和两名武夫都是凌慕宏的徒弟。那五名挑夫所挑的便是薛展的家什、衣物、余财。

凌慕宏年轻时走南闯北，锋芒外露，但到老来，已然深自内敛，年轻时候的狂气也已不复或存，此时只是一心力求把稳。因此提议夜间上路，白天休息，以避贼匪。两天前，一行十二人于清夜里从广州都督府出发，在路上且停且走，旖旎而行。

凌慕宏所带来的七名弟子，均是其门下最出类拔萃的佳弟子，修习八卦门功夫已有所小成。加上他自己，功力犹胜青年之时，八个人都是强手，保护薛展一家三口和一些家什用物，原本绰绰有余。

饶是如此，凌慕宏仍不敢有丝毫怠忽，在路上叮铃告诫，时时提醒七名徒弟：薛大人与为师交情深厚，我派成立之初，更全靠他的惠顾，对我派实是恩义非浅，此番护送他返川，不容有半点闪失。这一路如果顺顺利利，那自是求之不得，奈何薛大人辎重较多，不免引人注目，设若碰到了山贼，那也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们是我门下最得意的弟子，功夫已见大成。凭你们现有功夫，对付一般流贼是足够的，这点我倒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你们少在江湖上走动，缺乏江湖经验，如今人心不古，倘若对方不来明争却来暗夺，设下机关陷阱，你们一时察觉不到，只怕中了人家的道也还不知。因此一定要机灵点儿，招子放亮了，严加防范。

他又怕这样的告诫太过笼统，徒弟们囫囵吞枣，所知不详。于是又与徒弟谈起江湖中的种种勾当。告诫徒弟们，吃饭喝水，都要防着有人下毒。每遇客店，吃饭之前，要以银针先试试有毒没毒，没毒了再行进食。又说有些贼匪极是奸诈，常常扮成老头子老婆婆，诈称不是死了儿子，便是丧了媳妇。无人赡养，只好在路边卖点小吃水果之类，勉强渡日，其实水果小吃里便先放了蒙汗药。在道上如果遇到这类老头子老婆婆，更其要加倍提防。

就这样，作师父的已深自戒备，作徒弟的更是谁也不敢托大，一伙人小心翼翼地上路了。两天下来，所吃过的饭，喝过的水也都严加查验，没毒了再食用，又没遇到这类老头子老婆婆，更是连个可疑之人都没碰到过。千防万防，却还是没有料到，会在黑风岭遭到山贼的包围。

凌慕宏自从创立门派后，便一心课徒传艺，专心发扬八卦门武学，在江湖上走动少了，见闻便要狭隘些，不知这伙山贼是什么来路。此时猜出这伙山贼早有预谋，提前就来设伏。自己一路上小心谨慎，却居然还是中了一个大埋伏。但他并不慌乱，一听对方在问薛展是否在内，心思一转，便知对方先要认人，以免打劫打错了对象。正在寻思如何蒙骗过去，不料薛展自报了姓名。

薛展是进士出身的学究，入仕前饱览群书，为官后也不曾抛荒书册，多年浸润下来，腹有诗书气自华，年龄虽近六旬，却有一股端端雅雅的气韵。但是他的心思却转不过来，听得对方是来恭送自己，又想瞻仰自己的风采，便信以为真。

有人要瞻仰自己风采，那是格外的抬爱了，任何人若听到这种话，就算不立即欢然大笑，也自必心头窃喜。岂有再缩身不出之理？殊不知对方虽然形成了夹击之势，但相隔较远，看不清面貌，便无法确认。这伙山贼明显是冲着他薛大人而来，如果不确认薛展就在其内，动不动手恐怕还有待商榷。但是他自报姓名之后，一切就已无法扑救了。

凌慕宏本想阻止，却已然不及。他心中在想着如何打发这伙山贼。看看地形，山贼封住了岭下岭下，又布置了弓箭手。最厉害的便是这群弓箭手了。倘若乱箭射来，自己这一伙人身处峭壁中间，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成了活靶子，绝无生还之理。想到此处，凌慕宏背心中涌出一阵冷汗。

他又想，这一路上他千小心，万小心，最可能出现纰漏的细微之处也都已计算到了。但终究还是棋差一着，智逊一筹，心力有所不逮，中了山贼的埋伏。想到自己年轻时意气风发，走南闯北无往不利。到了老来，想图个安稳却比登天还难，说不好一世英名也要毁在这里。他心中隐隐有些落魄，但现在不是丧气的时候，暗暗叹了口气。心想：“且瞧瞧这伙贼子用意为何，再定行止。”

那黄袍客说道：“果然是薛大人，兄弟们，果真是薛大人。”岭上岭下的山贼欢呼一声。

只见薛展面露微笑，抬起右臂，缓缓挥动，向岭上岭下的山贼致意。他为官多年，挥手致意对他来说直如家常便饭，天天都有，几十年挥来挥去，手法熟练之极，已然刻骨铭心。一听到众山贼在为自己欢呼，自然而然的便要挥手致意。

凌慕宏从众贼的欢呼声中，听出这是确认了薛展，认定这次埋伏没有搞错对象，而发出的欣喜，却并非真是为了得见薛展风采而欢跃。薛展蒙在鼓里，乱七八糟的挥手致意，一见之下，不禁暗暗有气。心想：“薛大人好坏不分，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大祸临头了，他竟忘了身处困境，还有心思挥手致意？他已辞去官职，将要回归故里的人了，却居然还忘不了官场中的那一派作法。”怒其昏聩，却又无可奈何，暗自摇头叹息。

众山贼见到薛展面带微笑，向自己挥手致意，人人大感讶异。我们想方设法，来此设伏，是为了抢夺他的家财，谋害他的性命，他居然向我们致以友好之意。好像是在说‘我的身家性命便在这里，十分乐意奉上，你们喜欢的统统拿走，千万别客气，客气就见外了’。

黄袍客又道：“薛大人，我等来得冒昧，惊扰了大人尊驾，尚请见谅。”

薛展道：“你们远来相送，着实令下官……唔，令老朽吃惊不小，老朽如今辞归故里，不再是什么大人了。想老朽何德何能，敢劳驾各位，思之实是不胜惶愧。然老朽上仰天恩祖德，中托皇上洪福，下赖百姓拥戴。自上任以来，与民休憩，黎庶皆得安生，男耕女织，田园未有荒废。凡二十又一载，虽未建寸功，倒也并无大过。所谓勤于政事、宽恩爱民云云，说得太过了。尔等远来辛苦，老朽感激不尽。然尔等大张旗鼓，惊动附近州县军民，又非老朽所愿也。各位，你们要看我也已看到，就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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