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却听南宫礼道：“绝对不会的，老爷说，十八年前，雷老爷和老爷击掌为誓，定在今年七月初七上门提亲。十八年了，我爹既然忘不了，雷老爷是什么人，绝不会言而无信。放心吧，当年定的吉日是七月初七，他们就必定会在当天赶到，绝不会是初六，也不会是初八。”

南宫礼说得自信满满，似乎认准了这事已是板上钉钉，雷打不动。

南宫煜却道：“在正常情况下，雷老爷当然不会忘记，可是这十八年间，谁敢保证雷老爷不会出点儿什么岔子，雷老爷要是出了点什么岔子，顺便把这事一忘，嘿嘿，那也不是没这可能。”

南宫礼听他话语间竟是在诅咒雷震宇出事，雷震宇和父亲交情甚厚，是南宫家的贵人，本该敬重有佳，绝不可轻谩诋毁。南宫礼明知妹妹诅咒雷震宇大是不该，可与她的嫌隙刚刚才得冰释，这时如若批评她，只怕惹她着恼，万一她旧态复萌，再来赌上一个月的气，宁死不嫁，岂不是误了大事。为今之计，只得顺着她些儿。南宫礼便随口应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哎！妹妹的推测也不无道理。”

南宫煜又暗暗祈愿：“雷老英雄，我求你一定要出点意外，最好是……最好是突然暴毙，你一死，便死无对症，这门亲事就不能作数。啊！对头，你一定要突然暴毙，每逢清明月半，我一定多烧纸钱孝敬你，你在阴间就不愁没钱使了。”

他既恼恨，又怀揣期盼，竟而成了毒咒。她父亲自从提起这门亲事，她便心事重重，时时在想：“这分明是不讲理的安排，他们凭什么随意决定我的终身大事，这简直比绑匪还更穷凶极恶。”她满怀冤恼，无处发泄，这股恨意积在心间，随时可能爆发。和她父亲闹翻，对她哥哥动辄冷嘲热讽，都是言不由衷，非出本意，而是受那股恨意的激荡无法自制。然而，在知道这样做伤害了父亲兄长的心时，又茫然不知所措，只好自己封闭起来，自添苦楚。如此过了一个多月，这股恨意才渐有缓和，此刻确信这门亲事是由雷震宇首提的，便转而恼恨起雷震宇来。她将雷震宇毒咒了一顿，冤屈稍稍得伸，心底涌起一丝快意。

南宫礼道：“虽然不排除雷家出岔子，以致初七无法到来，但若雷家初七那天果真还是来了。妹妹，你便须穿上这身吉服，体体面面的，以礼相迎。”

南宫煜道：“哥，假如初七那天不见雷家来人，那又该如何了局？”

南宫礼早料到妹妹会有此一问。道：“爹爹和雷老爷都是当世豪杰，最重然诺，绝不会食言而肥。他们当年约在初七七巧节提亲，那就一定会在初七赶到。如若到初七那天，不见雷家的人来，那就极有可能真是雷家出事了。哎！我们可不该怀此希望。”

南宫煜道：“那自然是的，可世事无常，谁也说不准。万一到了初七那天，雷家的人不见上门提亲，这门亲事便算告吹，我就不认了。”

南宫礼道：“哎！这个……”南宫礼突然双眼鼓突，喉头涌动，腮帮鼓了起来，脸孔鼓得像个包子，他伸手捂住嘴巴。

南宫煜、碧月、绿珠看得十分惊诧，又莫名其妙，都惊叫起来。南宫煜道：“哥，你怎么啦？”碧月、绿珠吓得涕泣连连，失声叫道：“少爷，少爷，你怎么啦？这是怎么啦？”三人甚是着忙，可又不知如何措置，只有慌张的份。

南宫礼忽然转开了头，一道酒箭从他嘴里喷出，跟着便哇哇哇地吐个不停。酒水、饭菜一件件地吐出来，满地狼藉，屋子里都是酒味。

南宫煜、碧月、绿珠像是忽然明白了，碧月抢过去扶住，绿珠忙过去拍他背，助他呕吐。南宫礼一阵猛吐，直到吐空了肚中之物，这才长叹一声，看上去像是虚脱了似的，萎靡不振，昏昏沉沉地往下倒。

碧月、绿珠赶忙扶住。叫道：“少爷，少爷！”

南宫煜走过去，伸出玉指，去搭南宫礼的腕脉，搭得一阵，感觉跳动均匀，并无异兆。料来是他呕吐太多，虚脱乏力，又未醒酒，才这般瞌睡绵绵。

绿珠问道：“小姐，少爷他……怎么样？”

南宫煜道：“并无大碍，扶他去床上睡会儿。”绿珠和碧月同感放心，两人相对望了望，都感到有些腼腆。原来南宫世家极重礼节，门风甚严，尤重视男女之妨。南宫礼虽是堂堂少爷，平时对绿珠、碧月这些小丫鬟也是以礼相待，庄庄重重，连半句调笑也不曾有。碧月和绿珠平时也极为规矩，这时想到要搂抱着个大男子去床上，都有些局促。

绿珠红着脸道：“我扶这边，你扶那边。”南宫礼虽然醉得厉害，可并非全无意识。道：“我自己走。”他挣扎着要走过去，可脚下虚浮，全身无力，只要稍动，便觉得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习武之人，有大多数内力越是深厚，酒量便越高。南宫礼自小修炼家传武学，功夫不弱，内功根基扎实，可他却是个例外，从来滴酒不沾，喝上一两杯便要醉倒。这天他陡然间猛灌下三四斤烧刀子，那就非大醉特醉不可。其实他喝光葫芦里的酒后，肠胃里已在翻江倒海，他一察觉不对，立即提丹田之气将其镇压，看上去行若无事。他走进小舍，连南宫煜都给瞒过了，还道他酒量已练得极高。但在此时，他若立即静坐练功，练上五六个时辰，便能将体内的酒水尽数逼出。可他要劝说妹妹初七那天穿上吉服迎接雷家的来人，见到南宫煜态度转变，他的心情也微起变化，内心稍有浮动，心念稍动，用来镇压酒气的内力便会有所松懈。这一懈怠，酒气加速上涌，等到他察觉不对劲，再要强行镇压之时，已然晚了。体内的酒水如同江河决堤，倾泻而出，根本无法封堵。

绿珠道：“公子，还是让我们扶着稳些。碧月，傻站着干什么，搭把手啊。”

碧月嘻嘻怪笑，托着南宫礼的一条肩膀，绿珠托着另一条肩膀，两人架着南宫礼，走到床边，将其放到床上。绿珠给他脱了鞋，拉过被子轻轻盖上。不一会儿，南宫礼鼾声大作。碧月找了些水，清洗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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