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宫煜道：“南宫少侠，那我劝你先回去翻翻史书，读读张仪苏秦的传记，看看他们是如何连横合纵的，学学他们的本事，再来下说词。否则我敢断言，你不但会无功而返，可能还会动气。”

南宫礼心往下沉，平时可亲可爱的妹妹说出这番话来，令他感到无比的陌生，这还是妹妹吗？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心想：“妹妹和爹爹失和，其实她心里赌了口气，她一直在较劲，才变得这般尖利乖张。罢了，倘若我也跟她较劲，只会越较越乱。”他咬紧牙关。道：“妹妹！你哥没张仪苏秦的本事，现在去学也学不来，哥只知道全心全意地和睦亲人。你却全不理解，爹为了这事，已经失眠很多天了，他几乎要发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来教教我。”

南宫礼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扒开塞子，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酒很苦，可与他心中所受之苦相比，却又淡得太多。

绿珠叫道：“少爷，你少喝些吧。你……你这是何苦？”

南宫礼一口气喝了大半葫芦，这才停下。叫道：“过瘾，过瘾，安得山中千日酒，泯然直到太平时。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南宫礼哈哈大笑，嘴中胡言乱语，可声音苦涩，又哪有半点开心的意思？他一边说一边喝，一大葫芦酒少说也有三四斤，被他几口喝光了。

绿珠见他耍酒疯，毫无办法，急得像什么似的。叫道：“小姐，你快劝劝少爷吧，他这样喝下去，会大损身子的。”

南宫煜虽未亲眼看见，但也想到了外面的情景，南宫礼刚才又猛烈灌酒了。南宫礼常喝闷酒这事，不由南宫煜不信。

见到南宫礼自毁自伤，南宫煜的心中如同有把小刀在割，她想：“哥哥所以会狂喝烂醉，其实该归因于我跟爹爹赌气，他左右为难，不知所措，只能借酒消愁。哎！”心中一软，叫道：“哥，你别喝了，你进来说话。”

南宫礼脸上微起熏熏之意，听到叫唤，停止了胡闹，向绿珠道：“随我进去。”绿珠大为诧异，前一刻见他还耍酒疯，后一刻竟就醒酒了？跟在南宫礼后面，默默地走进房间里。

碧月忙起身让坐，招呼南宫礼在南宫煜对面坐了下来，自己与绿珠垂手侍立一旁。

南宫礼嘴里冒着酒气。道：“妹妹，你瘦了。”南宫煜明明听到他适才在屋外又吟诗又喝酒，还道他已然酒精上脑，醉得不行。等他一进屋来，却又发现他神智清醒。难道他常喝闷酒，经过这一个月的锻炼，竟然酒量大增，一葫芦酒已奈何不了他？道：“爹又给你安排什么任务啦？”

南宫礼听她终于认父，不再是‘你爹又给你安排什么任务啦？’知道她心思已有所转变，稍觉宽怀。道：“妹妹，哥来看望你，咱们兄妹说说闲话，又哪有什么任务？”

南宫煜向绿珠打量了一眼。道：“没任务，谁信呢？绿珠，你手中捧着的是什么？一直捧着，你不觉得累吗？打开来给我瞧瞧。”

碧月心头突然一紧，心想：“小姐突然叫绿珠打开这件东西，这是绿珠去买来的吉服，难道她要当着少爷的面将这件吉服扯掉？糟糕，真是那样的话，少爷必会阻拦，少爷和小姐便会当场动手，我……我该帮谁呢？”碧月心中忐忑不安。

绿珠道：“是，小姐。碧月，来帮帮我。”碧月胆战心惊地，和绿珠一起，打开手中的事物，见是一件色泽鲜丽的新衫，光华四溢，夺人眼目。

南宫煜便想起碧月的话，绿珠果然去买了件大红大紫的衣服来了，却故作惊诧。道：“如此新衣，穿在身上必然喜气洋洋。是给我的吗？”

南宫礼深知妹妹性格执拗，她对这门娃娃亲十分反感，还为此与父亲吵到几乎反目成仇的地步。料想她会一反到底，生怕她见到新衣后，思想前事，触发心头之怨，怒将之扯成稀烂。因此暗增戒备，运劲于臂，只要见到南宫煜稍有动作，便即加以阻拦。听她出口赞赏，脸上没半点恼怒之色，大大超出意料之外,却不敢放松警惕。

南宫礼道：“妹妹，你比我聪明百倍，咱们就敞开了说吧。这是爹爹吩咐绿珠去买的吉服，七月初七那天，雷家少爷会来咱们家提亲。爹爹说了，咱们雷家好歹也算是大家，如此重大吉日，得让妹妹穿得漂漂亮亮、喜气洋洋的，不能显得小家子气，给咱们家抹黑。”

绿珠和碧月牵开了衣服，南宫煜看了看，没有动手的意思。她暗暗计算着，今天是初五，再过两天便是提亲的吉日。父亲不顾自己反对，连吉服都提前买办了，看来这事已没法改动，暗自焦急。

南宫礼道：“妹妹，你看还算合意吗？”

南宫煜心中盘算对策，接道：“这身衣服任谁穿上，都必是喜气洋洋的，收起来吧。”

听到这话，南宫礼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下了。这一个月来，妹妹从没一句好话，从没一副好脸色，相视犹如敌仇，整个家里给弄得乌烟瘴气，十分糟糕。今天难得妹妹和颜悦色，这可是自上个月初二以来首次见到。见到南宫煜态度、口气已然转变，南宫礼除了意外，更有几分惊喜。

碧月和绿珠将衣服收好了，放在梳妆台旁边的一张小桌上。

碧月心中暗暗纳奇：“上个月初二那天，老爷首次提到这头亲事，小姐极力反对，和老爷大吵了一架，互生嫌隙，至此仍未消除。小姐刚才谈到这事，反对的态度并没改变，怎会忽然间转变了口气？难道她终于要听从老爷的安排，接受这门娃娃亲了吗？哎！其实这样也好，可小姐若是答应了，却又苦了她。”忽然问道：“少爷，雷家的人一定能在七月初七赶来吗？这是十八年前定下的，过去了这么多年，雷家会不会忘了？”

南宫煜忽然心中一亮：“最好是雷家将这事忘了，到了初七，不见雷家的人到来，这事便算了结，今后我怎么着，爹爹便拿我没法。”此刻，她只能寄希望于雷家人忘了这事，才是她唯一的解脱之法，仿佛黑暗中觅到了一丝光明。暗暗祷祝：“雷老英雄，你千万要贵人多忘事，越上年纪，越要昏庸糊涂才好。总之，我南宫煜在这儿求你，一定要将这门亲事忘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我感激不尽，这儿给你磕头了。”

她对雷震宇本来只有恼恨，乃因雷震宇十八年前提出这门娃娃亲，框定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蛮不讲理，简直比土匪还更不可饶恕。作为受害者，恼恨土匪是天经地义的。可一想到只有期盼雷震宇忘了这事，自己才得解脱，既是有求于人，感激一下同样也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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