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更人（一）

民国十年，春风渐起咋暖还凉，打更人的日子越来越难了，作为一个打更的，我一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喊着自己的职业口号，保持着自己的职业操守，哦，应该说对不得起自己这个饭碗。更夫通常两人一组，一人手中拿锣，一人手中拿梆，打更时两人一搭一档，但是大上海仅靠一个打更是没办法糊口的，我的老搭档，也是带我进入打更这一行的师傅，昨天陪我打了最后一次更，便收拾着东西回老家的，上头的意思是说等过两天招到人。师傅在上海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看到了大清朝多次反复、洋人的坚船利炮以及近两年经常出现的学生游行。

说起学生游行，去年五月闹得是真凶，学生各种折腾，连着那些小商贩、大老板都在后面闹着，说的啥“外争国权内惩国贼”，我师傅淡淡地看着这一切，叹着“国门不幸”，看着那学生后来闹着声势浩大，最后北洋的头头们都出来道歉了，并且把之前闹事的学生释放赔礼道歉。我师傅那天尤其兴奋，苍白的脸上难得涌出红晕，顾不上一夜打更的疲劳，带着我去酒馆喝了三大碗，平时酒量就不咋地的他，喝了酒之后竟然发起了酒疯，说这次运动闹得，比康有为搞得啥“公车上书”强多了，抱怨康有为误国，害人害己，可怜谭嗣同了，自己写书反对科举当官，结果自己巴巴地去参加科举，还落榜了，真的是无用书生。说着说着就多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还是我扶着他回家。等就醒之后，闭口不认自己曾经说过那些话，还神神秘秘地跟我说，那天喝酒纯粹是因为那酒馆老板不知道为啥脑袋坏了，可以免费喝，所以才带我去的。我汗颜，当时也喝了一些上头，似乎扶着师傅出门的时候，是没给酒钱。

想着离开上海的师傅，心中又有一丝伤感，喊得“鸣锣通知，关好门窗，小心火烛”也出现了声音抖动，要是搁平时，师傅会很严肃地跟我说“做事要认真，干一行就做好，别让人说闲话”。师傅就是这样一丝不苟的人，在半夜打更依旧保持着整洁，头发也弄得整整齐齐，同行人都笑话他，说一把年纪还这么打扮，黑灯瞎火的鬼都看不见，就像戏文说的“黑灯瞎胡鬼不知，锦衣夜行人谁晓”，师傅总是淡淡一笑不予置否。我一直觉得师傅身上有一股书生气，家里总有基本新书，虽然已经破烂不堪但是师傅倍加珍惜，但是读书人应该不会这么落魄吧。闲暇时候，师傅也会教我读书识字，但是我天生不是那块料，到现在也只是识不得多少字，师傅也不怪，自诩孔夫子也是因材施教，他也应当效仿。

师傅坐船离开上海时，我去码头送行，师傅回头看着码头，也该有一丝不舍。他也没啥东西送给我，只是叮嘱我两件事：第一件就是继续读书写字，他留给我一部字典和若干书刊，还特地强调我一定要多读读他留下的书；第二件就是让我去找法租界的王巡捕，他会给我在租界找个打更的活，那里面收入会高一点。第一件事我点头应下，心中其实不然，因为真的是不喜欢读书，没天分，倒是第二件事让我心动，毕竟这是一个肥差，且不说薪水高很多，要是那些洋人随手赏个啥，可能比干一年的薪水都高。之前还真的是小看了师傅，居然可以攀上租界巡捕的关系。对于这点，师傅淡淡一笑，表示自己在上海住了大半辈子，总有自己的人情，但是这种情分，一次就用完了，所以不到关键时候是不会用的。

我很感激师傅，临别之际，表示日后一定前去看望师傅，尽师徒之情。我尽量用文绉绉地话术表示，向读书人一样给师傅行拜别礼，显示不伦不类。师傅却没有批判我动作不标准，拍拍我的肩膀说不要苛求自己做这些表面工作，保证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自己做的事情就行。师傅乘船而去，我在码头观望直到看不到船影再离开，其实我可以在船开后便挥手离开，但是我的内心舍不得师傅，也觉得必须要看不到船再回家，这样内心才得到安宁。

伴随着一声鸡鸣，我喊出最后一声“鸣锣通知，关好门窗，小心火烛”，便结束了我一天的工作，回到原先师傅住的地方，这个地方师傅也送给我暂时居住，他已经预付了一年的租金。床头昏暗的油灯，我看了一篇文章完成了一天的学习，吹灭了油灯躺下休息，阳光照射进来，桌上是师傅留下的文房四宝和书籍，最上面的是一本杂志——《新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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