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往事

“没了？”金天抬起头。

“没了，就这么一段儿，为这个他训了我好几次，觉得我无事生非，谁知道……”

王律师黯淡地低下了头，没继续说下去。

看得出，父亲的态度有些调侃，录制的也很随意，金天此时真的希望父亲能多和他说几句话，但，没了。

过了片刻，看看金天的情绪恢复了平静，王律师从办公桌踱步到他跟前。

“要不你再歇会儿？咱们不着急。”王律师试探着问。

“没事，我可以的，您先自我介绍一下得了，您和我爸爸是怎么个渊源？我相信您，要是外人，我爸不会录这东西。”

“没问题，那我就先自我介绍一下哈，我叫王诚，诚实的诚，我今年54了，我跟你爸算认识了半辈子。话说当初，那应该是85年吧，要不就是86年我记不太清了，那会儿我高中毕业一直开公共汽车，后来别人介绍我给你爸开小车，我是实在不想整天累的跟孙子似的，再说你爸给的工资确实不少，所以从那会儿开始，我就给你爸当了三年的司机......”

可以感觉到，王律师的心不是一般的宽，转瞬间他已经不再低落，兴致勃勃的回忆起当年的往事。

“86年？那些年我爸应该是在朋城呆的多......”

金天轻轻地问。

“没错，你爸不信任南方人，就专门找了我这么个燕京土著，当年反正我也年轻，就奔了朋城，你爸给我租了套一居室，那会儿可便宜了，后来是涨的没边儿了！真是的....”

王律师很健谈，说的口沫横飞。

“那......您之前说您是律师？是律师吧？”

金天相当客气的打断。

“哦哦，当然是了，这个错不了。就是后来你爸和我说，开车没前途！让我学点儿东西，我们俩关系好，那就是我大哥！可我不爱念书呀，爱念书能开公共汽车吗你想想？金爷有手段！嘿，发一特漂亮小姑娘给我上课，我那劲头儿嘿......”

说着，王律师脸上一阵泛红，看来他和这小姑娘有故事。

“这小姑娘成了尊夫人了吧？”

金天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甭提了！嫁老外了！那会儿朋城那边都是惦记嫁洋鬼子的，也就教了我……一年多点儿吧，我猜她是挣够钱了，就跑了，金总给的工资永远比同业高一截子！后来听说跑香江嫁了个英国老头，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王律师一脸沧桑，一摆手道：“说远了说远了！甭提她呀......就说我哈，这书，我是念上瘾了，其实心里边也跟那姑娘憋着气呢，我还就好好念！我给你念出个样儿来……”

“后来呢，你爸我大哥，看我挺上进的，就另找了个司机，让我专心读书，让我学法律，说以后就跟着他干，工资照发……”

“我这人呀，其实没什么本事，但我认人，我看得出来，你爸对我是真好是真想帮我没藏着掖着。嘿嘿，当然了，也加上看见你们家这生意是越做越大，谁不想有钱呢……”

“你老爸不是一般二般的精明，我知道听他的错不了。我就开始一门心思学法律，跟你说我真是下功夫了，朋城多热呀！多热闹呀！两年，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活做一大月子，一次就把律师证给生出来了哈哈哈……”

提到当年的光辉历史，王律师满眼放光、手舞足蹈，自豪的溢于言表。

“恩，是挺棒的，我听说过，当年律师证挺难考的。”金天淡淡地应和。

“敢情！现在都难考！当年那是难上难！”王律师一点儿都不谦虚。

“以后吧，你爸先安排我在淞江一小律所实习了两年，整天忙得都是外贸纠纷，特长见识，说真的，那两年对我来说特别重要，要不说金爷有手段呢，特服……”

“再后来我就回咱自家公司了，主要负责法律事务，咱们生意越做越大，这方面的事多了去了，这么多年下来，我也算混成老江湖了。”

“说正格话，我这人不容易和人交朋友，这半辈子就你爸一个知己。怎么说呢？要没你爸，就没有今天的我，我说的可不是钱的事儿，你千万别误会！俗话说的好，穷生奸计富涨良心，有钱，愿意花，不是本事，我这条命，可是你爸救下来的。”

说着说着，王律师收起习惯的笑容。

“你知道你爸胳膊受过一次伤吗？”

“这个我记得，好多年前了，我还小呢，他胳膊裹着大纱布回的家，住了好久才走。”

“对！就那次，记性儿不错呀，那会儿你还是小孩呢。”

王律师笑了笑，继续说：“那一阵儿，我们主要和香江那边的生意往来，有一批好像是DVD机吧，被海关扣了，正赶上时候不对，直接就没收了。其实当初买卖双方都说好的，要是出了这种意外，两边各摊一半，搁现在当然可以签合同，但那些年就是嘴对嘴的行规……”

“也怪你爸好心，先付的全款，结果嘿，那帮怂不认账，我们俩就直奔香江去和他们谈。生意嘛，别盯着这一笔两笔的，咱细水长流多好呀，饭桌上谈得好好的，嘿！等晚上找一帮烂仔拿斧子跑我们住的旅馆砍门来了，烂仔你懂吧？”

“黑社会？”

“也不算，但差不多。我是笨蛋，都快吓尿了，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呀！你老爸真不含糊，他当过兵你知道吧，那身手，六把斧子不能近身！要是没我拖累，你爸全身而退坦坦的！连根汗毛都伤不到……”

“可到底是猛虎斗不过一群狼，再加上我这么个废柴，实在招架不住，你爸就拽着我逃，我俩愣是从三楼窗户跳街上去了！我现在想着腿都发软……”

“那几个王八蛋穷追不舍，有一个看你爸不好惹，就砍我！你爸是生生拿胳膊，给我挡了那一下！要没这一挡，我脑袋直接就两瓣儿了！”

王律师说着，满眼都是眼泪。

“那血，流的哗哗的，你爸也红了眼，抢了斧子反手砍躺下俩，剩下四个吓跑了。我俩是连滚带爬奔医院……”

“你爸那血都快流干了，胳膊上肉都翻着！那会儿我就磕头作揖金爷可别过去了，真要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这条烂命，拿什么向你们孤儿寡母交代呀！”

“天可怜见儿，你爸他命硬，在医院躺了一个半月，命保住了，胳膊也算保住了，你看见那会儿，都恢复的差不多了，”

“那档子事儿以后，我没和你爸说过谢谢，谢谢没用懂吗！金爷后来给我的帮助也是说都说不完，但那次，真是把我给……唉……我是铁了心了，有钱人我见多了，金爷这么仗义给下人挡斧子的，万中无一！”

“我那王八蛋老爸就是欠一屁股债，把我和我妈扔下跑路了，要不我当初也不至于混那么惨！谁给我的命，我下半辈子还给谁！说难听话，活着我是金家的狗腿子，死了我变鬼给你们看家护院！”

说到这儿，王律师满脸的泪水，泣不成声。

父亲的这番经历听的金天心惊肉跳，以前总觉得他不过是个逐利的商人，但在王律师的讲述里，让他有一种很异样的感觉，他很愿意知道父亲的更多。

王律师哭了一会儿，抽纸巾擦去眼泪，擤了擤鼻子，镇定下来，抬头对金天笑了笑，继续说：

“你瞧我，一说到这事，我就有点儿把持不住，抱歉哈。怎么说呢，我知道，你和你爸关系……嗯……一般，其实，很多都是没办法的事，当初他也没少和我念叨，觉得对不住你，世界上很多事，真的会身不由己，”

“加上后来，咱家的买卖越来越大，朋友多，仇家也不少，爱眼红的人到处都有，你爸一定程度上也是考虑你的安全。”

“我爸的生意……都合法吗？”

金天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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