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事起

车轮刺耳的摩擦声从脚下传来，一阵晃动，车厢踉踉跄跄地停稳。窗外站台上的人群，密密麻麻地伫立着一动不动，如商店橱窗里的人偶般毫无生气。

但金天知道，此时万不可掉以轻心。他紧了紧背包带，两腿前弓后蹬，蓄势待发。

每到这时，他脑海中就会浮现出诺曼底海滩上，全副武装的洋鬼子大兵，时刻准备冲出登陆艇，摩拳擦掌着要与敌人拼个你死我活。

刺耳的电子喇叭声响起，就在车门打开的一瞬，人偶们不出所料地活了，“哗！”地拥在眼前，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好像生怕车厢内的人逃跑。

金天微微冷笑，他上身绷紧，双腿用力，与面前两位彪悍的大姐顶在一处。这姐俩只当他是个透明人，如炬的目光穿过人体，死盯着空出来的座位。鼻孔中喷着冷气，全没退让的意思。

一时僵持不下，身后众人心急如焚，不停喊叫：“先下后上懂不懂？这都什么素质呀！”

对手们面无惧色，各自拎着大小行李蜂拥而入，车厢里的斯文阵型被冲撞得七零八落。无奈之间，大家只好互相推搡着，从车门中狼狈地挤出来。

站台上的气温陡然上升了好几度。

耳边一个机械的女声，正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各方向车次的到站时间。带着不同味道的人体，从金天的身边匆匆走过。在这忙碌的早晨，人们大多已经失去了出门时的优雅和清爽。

跟随着上班族人潮，金天穿过幽暗的通道，转眼就来到了滚烫的日光之下。

眼前的十长大街，车流滚动，暑气蒸腾，满眼都是人影。巨大的城市机器正有条不紊的运行。

剪着相同“发型”的半高栾树，在人行道上纽扣般排列，人们跟随不停转换的信号灯通过蘸云路口，奔向谋生岗位。来自各个角落的声音汇聚在头顶嗡嗡作响，金天仿佛置身一个交响乐团的排练现场。

他皱了皱眉，用手指刮去下巴上快要滴落的汗水，在人流中快步穿行。身边的男女大多目光凝重，低头摆弄着手机，仿佛这个世界与自己毫不相干。

金天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徒劳地躲避着头顶的日光烧灼，急匆匆走进大厦，来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这里温度变得舒适，同事们礼貌地互相问候。他呡了一口刚泡好的绿茶，打开从食堂拎回来的早餐，不紧不慢往嘴里送。

“小金子，刚吃呀？”

隔壁的胖大姐踱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说：“周五晚上，音乐堂，中少广的专场，特棒！给你两张票，带女朋友去看看呗！”

“嘿，那必须的呀！”

金天慌忙站起身，他知道胖姐的儿子在这个合唱团，笑着说：“那个，我没女……嗯，成，反正一定去！咱家公子那嗓子，错过了绝对人生遗憾呀！”

他努力调侃着接过了票，胖姐一脸复杂表情，又是得意又是惋惜：

“我们家天才最后一次上台，大家怎么也得给捧个场呀！已经开始变声，不能再唱童声了……”

“那什么，我门口等你，一定来呀！”

金天敬着礼保证，顺手把票塞进了双肩背包的侧兜。胖姐笑眯眯地摆摆手，一转身拐进了主管办公室，大咧咧地喊着：

“周五，有时间没有……”

对金天来说，8月22日有些许特别。

五年前，他走进银行大厦，成了这巨大机器的微小部件，开始温和地运转。

日复一日的来去，手上的工作早像饮食起居一样熟悉，没有惊喜和意外，他很钟意这样的生活。并不为谋生，只想管住自己，不被混乱的社会过度腐蚀。

早餐吃到一半，腹中突然一阵绞痛，金天皱紧眉毛，全身呼地渗出一层汗珠，衬衫被粘在了后背上。

他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地把剩茶喝了个干净，猛喘了几口气，才稍稍有些缓解。

金天肠胃从未出过毛病，但周末不知是怎么，没来由地猛拉了两天肚子，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早上本想请假，但觉得独自在家也是气闷，又不想听主管阴阳怪气的查问，才强打精神来上班。

这难受劲袭来，他失了心情，没精打采地收拾起塑料袋，打开手机闲翻着新闻。

阳光透过百叶窗射进来，已经不像把守街头的同类那般可憎，在中央空调吹来的阵阵凉风里，显得很是知情识趣。

手机一震，刘畅的电话。

“你丫好了吗？”

“没呢，刚才还差点儿跑厕所一趟。哎！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刘畅慵懒的声音继续传来：“嗨，这不是惦记着您老人家嘛！就一闹肚子至于吗？你不来，我周末一人练的都没劲！”

金天心中一阵温暖。

这是他不多的朋友中最要好的一个，两人在健身房认识，同是燕京土著，偶一相识，便有不少共同话题，几年间二人常常混在一起，挥汗如雨嘶吼如牛之后，便结伴寻些市井小馆小酌几杯，一来一往的京味调侃总勾得金天畅所欲言。

两人闲扯了几句便挂上电话，约好晚上去健身房碰个头，刘畅说要是金天练不动可以陪他去旁边小店吃卤煮。

陪拉肚子的人吃卤煮，这主意也就这吃货能想出来！

“这是交通限制吗？”

不知谁问了一句。金天没在意，手机新闻里有一条北四区恶性伤人事件的报道，警察正在现场深入调查，最近他没少看到类似的消息……

“瞅瞅，封的够严实的嘿，这怕是要来哪个大脑袋了吧？”

“谁？没听说呀？”

“你都听说了？那这安全工作也算够失败的了！”

……

同事们在远处七嘴八舌的议论，再次传进金天的耳朵。

他的工位，在大厦七层的东面偏南，窗外正对蘸云十字路口，这个燕京最繁华路段发生的一切，在这里都一览无余。

他欠起身子向窗口瞄了一眼，只见巨大的落地窗前站着十几个同事，几乎把窗外的亮光全都挡住了。

“这是怎么了？”

他嘀咕着放下手机站起身，踱步挤到同事中间向外张望。路面上确实正在交通管制，但感觉和往日有些不同。

十长大街两方向的机动车道此时全被封闭，警察大声喊着，指示行驶中的汽车在道路两侧停下，各方向的自行车和行人，也被拦在十字路口。

明显可以看出，被清空的车道还包括路口向北的方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丁”字，摆在他眼前。

街上的警察，所有的白帽子都在紧张的指挥和跑动，急于清理道路。和以往按部就班的样子完全不同，他们都异常忙乱，声嘶力竭地喊叫，平日悠闲慵懒的作风一扫而空。

身边的同事纷纷掏出手机拍照、录像、发朋友圈，金天也小跑回工位，抄起手机时屏幕闪现，刚才的新闻报道消失了，留下两行字：“您浏览的页面已不可用，请刷新后重试…”

就在这时，他的思绪被那由远及近的警笛声打断。

在燕京生活过的人都知道，这里几乎听不到警笛，更何况是这最主要的大街！但此时，外面的警报声突然响成一片。当金天再次费力的挤到窗户跟前时，眼前的阵势超过他的想象。

巨大的“丁”字形路面，已经被数不清的、疾驰而过的各色车辆所覆盖。

打头的十几辆车都闪烁着红蓝的警灯，可以看到，很多救护车夹杂其中，有白色的，还有绿色的。

那些绿色救护车，除两侧印着白底红十字外，有的车身巨大，有的娇小，车上大多安装着说不上名字的设备，看来是服务于不同的野战用途。

在救护车流中，还夹杂着黑色防爆警车和绿色的巨型卡车。这些车辆以反常的高速鱼贯通过蘸云路口，南侧车道的继续向东直行，北侧的车辆直接左转，向蘸北方向疾驰。

转弯时，可以清楚地听到轮胎与路面摩擦的“吱吱！”声，左转的车辆全都是从十长大街逆行过来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