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如君样，普天少

道辛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了后院，后院中虽小，但是也修得别致。

梅兰竹菊，样样不少。花中四君子，人中真龙凤，今聚与此。

远远的就看到后院大堂里，于骞和翁先生正在品茶，茶香四溢，道辛轻叹一声“好茶”，便往大堂走去。

大堂两侧，各有一块牌匾，道辛看见那两牌匾，忍不住苦笑出声。

自古文人多傲骨，从来皇家少真情。

这于骞，果真是与众不同，看得倒是透彻。

文人傲骨，在这朝廷之中，也只能被折断过去。皇家亲情，更是何其可笑。

你于骞心存傲骨，却只能在这京兆府中当个小小四品知府。

那傲骨，能值几两银子?可能换来那仙鹤补服?

不知道是你于骞想得透彻，还是那些朝廷中的官员看的明白。

道辛不再多想，走到大堂之中，站立在两位身前，鞠了一个躬。

“学生道辛，见过翁先生，于知府。”

于骞放下手中的茶，看着这与平日里斗狠争凶完全不一样的温润少年，就算猜到了他是故作顽劣，也没想到变化会这么大，完全是两个性子。

“王爷倒是藏的够深，恕下官眼拙，这么久来，倒没看出王爷那样子是装出来的。”

于骞开口说道，态度还算平和，不过下一句就变得凌厉了起来。

“你可以装作纨绔，以示世人，可你所犯之罪也样样属实。”

“中街之上，纵马扬鞭，不顾百姓安危，妨碍本府执法，可都不是小事！”

于骞就是这样，心里容不得一粒沙子，黑即是黑，白就是白，就算你再有天大的苦衷，那也是违反了他心中的道义。

道辛心中理亏，就这么安静的听着于骞的斥责，他又何尝不痛恨自己所作所为，可是不去这么做，他还能活到今天吗？

过了一会，翁先生看于骞责骂的也差不多了，赶忙出来和稀泥。

“于大人，于知府，生在帝王家，王爷也有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还望你多加体谅。”

翁先生见于骞没有回话，继续说到。

“如今朝廷内，风云四起，已经到了最后紧要关头，王爷必须离开道京，迟则生变，还望于大人助我们一臂之力。”

“哦，王爷手眼通天，还用得着我这个小小知府?”

于骞心里还是稍微有点膈应，在他心中，百姓与王爷亦是一样，没有尊贵卑贱可言，伤了百姓，一样应受惩罚。

爱民如子的他对这“顽劣”的王爷，还是有火气生的。

道辛看他这模样，心中不恼，倒是更多了几份好奇，这于骞可真如他所了解那般，乃是个奇人。

见惯了宫中那些为了一身官服而阿谀奉承，结党营私之人，这于骞与他们相比却显得可爱了起来。

“此事如不得于大人相助，王爷恐难以出得了这京城。还望于大人看在王爷身具皇家血脉，为道国留下这一支血脉吧。”

翁先生此言，可着实厉害，他知道就算他们低声下气的去求于骞，于骞也不见得会帮他们，在他心中，就没有徇私枉法一说。

可这一句话，可就不是站在个人的角度之上了，而是站在了国家大义之上。

翁先生很了解于骞，他是一个忠君爱国之人，胸怀鸿鹄之志。

他入京赶考，不是为了那功名，而是为了效仿先贤，做那治世之能臣。

他曾说过一句话，“为道廷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承绝学，为万世得太平。”

就因为心中这一股为国为民之志，才让他深受百姓喜爱，可又惨遭百官排挤，空有一身理想，却难以施展。

听到翁先生这句话，于骞心中为之震动，虽身在外廷，但对朝廷内部的事情他还是十分了解，心怀天下事，让他不能不去关注那庙堂之高。

他知道立储之事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最后的赢家应该就是那得到了道教支持的小皇子。

可是翁先生此言却让他细思极恐，难道那道教扶持小皇子继承大统后，还会对剩下两位皇子斩尽杀绝吗？

想到十年间皇子频频死亡的事件，于骞眉头紧皱了起来，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于骞知道，这些事情和太玄二门那群道士，脱不了干系。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翁先生有所防范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之前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于骞明白了翁先生的良苦用心，心中已是有了定夺。

为天下计，为国家计，此事他必须去做。

这就是翁先生的阳谋，就算你于骞看得明白，看得透彻，也必须于他们站在同一战线，因为这就是你于骞的秉性，这秉性可谓既成全了于骞，又何不是害了于骞呢。

成全了他在百姓，在属下中的声望与名声，却也害得他不能身居朝廷之中，一展抱负。

可他也不知道，正是他这秉性，这一身正气，被翁先生，被道辛所看到，成就了他那题名佛生阁十八功臣第一名的万年美名，当然，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翁先生所言，下官心中已是明了，明日下官就进朝面圣，禀报王爷今日之罪状。”

翁先生听闻此话，欣慰点头，这于骞实乃大智之人，不必他开口，就知晓了自己该怎么做。

于骞和翁先生又是一番交谈之后，说出了各自的想法与观点，将这计划逐一完善，此事万万不能出一丝纰漏。

道辛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站在一旁安静的听着。

纵然如此，他也是受益匪浅，面前两人的智慧与谋略，这一幕画面，让这个十五六岁的王爷记在了心里一辈子。

天慢慢黑了下来，两人终于结束了讨论。

时间不早了，于骞将他们送到了府邸门口。

初春的夜晚还是有一丝寒意，三人就这么站在于府门口，再没有说一句话。

他们的眼神都坚定不已，已经到了这一步，便走到底。

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是生是死，且看明朝。

道辛对着于骞深深一拜，便牵着马提着剑，和翁先生朝那皇宫方向走去。

远处的皇宫，一片漆黑，只有一片黑影依稀可见。

站在一片灯光之下的于骞看着两人身影愈走愈远。

“王爷！来日盛世可期，昨日仇寇已灭，君孤魂一脉，只能请你多加保重，佑我道廷。”

道辛的耳边隐隐传来了于骞的声音，手中的剑，被他握得更紧了一些。

和翁先生深谈后，他明白，翁先生所言之事，极有可能成真。

那么除了那被道教控制的小皇子外，道辛就真会成为皇室唯一血脉。

人影远去，没入黑暗之中。

于骞刚想要进入府中，就见那京兆府百夫长一路跑到了面前，将钱袋取了出来。

“知府大人，这是王爷给属下的钱袋，说是赔偿给被他撞伤的百姓和赏赐弟兄们的。属下已经仔细检查过，虽说王爷动静闹得很大，可是并无人受重伤，皆是一些轻微擦伤。还请大人定夺。”

于骞将钱袋取过，打开来，只见里面足足有五千两银票。

这王爷看来还真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一般。

看来确怀有一颗爱民之心，所作所为，实在是迫不得已。

而除了银票，在那钱袋的内侧还缝这一行字，被细心的于骞看见。

“算一生过遍，道庭玉树，如君样，普天少。”

于骞微微一笑，这世上，如我这般人，确实少。

这王爷，倒是有眼光。

于骞将银票递回给百夫长，独独留下那一个钱袋。

“你我且遵王爷之命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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