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知生死

于骞看见两人朝他走来，走上前去，搀住了翁先生。

对于翁先生，他向来也是尊敬有加，是他在这京城之中为数不多可以交心的朋友。

于骞扶着翁先生，看也没看道辛一眼。

道辛也不在意，于知府的脾气他当然是知道的，像他今天这样所作所为，放在平日里，恐怕早就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只因翁先生今天在此，他才愿意给几分薄面，忍了下来。

“你们把这里收拾妥当，将受伤之人都送去医馆，查点摊贩损失，然后汇报于我。”

于骞吩咐诸将士到。

然后扭头看向另外三个少年，那三人把头埋的老低了，此刻恨不得当一个透明人。

早知道这小王爷今天又要惹事，他们就不跟着出来了。

这下可好了，被于骞逮到，到时候给他们父亲告上一状，回家又得挨罚了。

“兵部尚书家的周毅公子，銮仪卫使家的谭玉公子，还有大理院少卿家的朱宏镇公子，又是你们三个啊。你们暂且先回去吧，改日我再一一登门拜访。”

说罢，不给他们开口辩解的机会，转头就走了，留下三个人在风里独自凌乱。

道辛看见那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一副苦瓜脸，也是忍不住想笑。

本来没有叫上他们一起的，可这群二愣子，死活要来凑这个热闹，那就怪不得他了。

于骞吩咐完一切之后，就搀扶着翁先生离开。

至于道辛，于骞料到他自会前来找自己。

道辛倒也没有急着跟上前去，而是牵着他的马，捡起他的剑，走到了那京兆府百夫长面前。

那百夫长赶忙行了个礼，不知道这王爷意欲何为。

有知府和翁先生在此，想必王爷也不至于再为难他这个小小的卫士。

只见道辛从怀里掏出一个精美的钱袋来，随手扔给了那百夫长。

“里面的银子，劳烦你拿去赔偿给被我撞伤的人和摊贩，剩下的留给京兆府的弟兄们喝酒吧。”

悄声的说完，道辛也转身离开。

百夫长愣住了，这小祖宗怎么了这是，他没有因此而高兴，只感觉这手里的钱袋有几分烫手。

打开一看，足足是五千两银票。

百夫长又是被吓了一跳，这么一大笔钱，还是待回府后交由知府大人处理吧。

这百夫长怎么也想不通，这小王爷是怎么了，以前闯再大的祸也都是他们京兆府来为他擦屁股，从没见过他掏钱，这次属实是有点奇怪了。

他不知道的事是，这次是道辛最后一次在这京兆府中惹是生非了。

既无往后，便了前尘。

于骞和翁先生回到京兆府府邸中，发生了这事儿之后，酒楼喝酒的事怕是只能泡汤了。

道辛牵着马儿跟在两人身后，到得府门前，却没有进府，只是把马栓到了门口的石狮之上，便坐在了门口。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等，等翁先生和于骞将一切说开来，他才好进去。

于骞和翁先生来到后院的一个僻静之地，这里没有下人，就只有他们两个。

于骞亲自为翁先生泡了一壶茶水，翁先生喝了一口便停了下来。

“这茶，有点太次了些，可不符合于大人知府的身份啊。”

“翁先生说笑了，这是我家乡的清茶。我就好喝这个，你们喝的那些什么上好的龙井，碧螺春，实在是涩口了些。着实入不了口。”

于骞自己也喝了一口，一脸陶醉，好像喝的是千年的佳酿一般。

“是入不了你于大人的口，还是入不了你于大人的眼呢。朝廷内，哪个大官不是喝这些名茶佳酿，你这茶在他们眼里可过于淡了呀。”

翁先生说着，又是小品了一口。

“虽说这味道次了一点，可这茶入口清甜，清的透彻，倒是沁人心脾。”

“那这茶可入得了翁先生的眼?”于骞笑着开口问到。

“这茶与众不同，在这京城之内，真是少见，少见啊。老夫很是喜欢呀。”

“都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老夫却觉得，这品茶如品人，于知府就如这茶一般清雅，淡泊，实乃与众不同。”

于骞哪里听不出翁先生这话里话外之意，只不过故意没有说破罢了。

翁先生这说的哪是茶，说的是那朝廷内部，人人结党营私，朝政浑浊不堪。

朝廷官僚，私议朝政可是大忌。

对此，于骞却一点也不在意，翁先生所说也正是他心中所想。

于骞本就性子刚正，也就不再和翁先生打哑谜，直接开口问到，“老先生今天来找我，可不只是为了喝酒谈天吧。”

“老夫何意，那还得请于大人猜测一二。”

翁先生又是一口茶抿入口中，故弄玄虚的说到。

他知道这其中的门道，瞒得过别人，却瞒不住这于骞。

“翁先生不会是为了那玩世不恭的三王爷吧。”于骞故作惊讶的说到，其实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平日里，翁先生不会主动来找他喝酒，都是自己主动上门去请他。

而今日翁先生却不请自来，时间还那么刚刚好，他一到，道辛就在中街之上闯起祸来。

如果翁先生今日不在他府中，那以道辛今日所做所为，他必然是要秉公而办，和那小王爷起冲突的。

而他在这儿，正好可以化解这冲突，让这件事变得可大可小，将此事控制在一个合理范围之类，而这事到得现在这个程度，正是翁先生和那小王爷所求。

“正是为此而来。”

翁先生此话说出口来，于骞顿时确定了心中所想，看来这其中必定是有什么隐情在的。

于骞忽的再联想到了，这三皇子道辛并不是从小就这么飞扬跋扈，不守王道的。

他一直以来就很是疑惑，以翁先生的才能，性情，培养出来的皇子怎么会是这幅样子。

好像是自那一年，皇帝最小的皇子出生，并被太玄二道门天师定为未来天子开始，这三皇子道辛才变得纨绔起来。

并且自那以后，皇室内部便开始混乱了起来。

皇帝的新子纷纷夭折，前面五个皇子在十年中也陆续发生意外，只剩得两人。

虽然太子一直未立，立储之争也已经争了十年，但是小皇子的在道教的扶持之下，地位远远超过其他诸皇子。

到得现在，除了小皇子道诚之外，就还只剩三皇子道辛和四皇子道麟了。

这其中原由，想想变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而最近，皇帝更是龙体抱恙，太玄二门正在极力促成立皇六子为太子的事宜。

这个时候，道辛不在宫内争取最后一博，反而在这京城内为非作歹，所为何事?

于骞瞬间明白了，这道辛十年来不过是故作纨绔，所求仅是一条生路。

“翁先生倒是为王爷找到了一条好道路。这世上，能在那皇位面前保持冷静的，可没几个啊！”

此言一出，翁先生知晓，于骞已是想明白个中原由。

“话已至此，还请王爷进府一叙。”

道辛就这么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心中很是平静，十余年偷生装狂，早已经把他心性锻炼的极度坚韧。

为了在别人面前展现出纨绔子弟的样子，他不得不违背己心，四处为非作歹，时时刻刻扮演另一个样子。

到了这最后的关头，他知道，是生是死，就看今天，他不想像他那些皇兄皇弟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听到府中有人唤他，道辛站起身来，拍了拍那件御赐蟒袍，将一身尘埃抖落，又把佩剑取下，挂于门前，走进了京兆府中。

此去便知，是生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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