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平行世界

1、

“唉，老秦，你给小小夹个玉米，”

“啊，我不想吃。”

“你这消化不好，就要多吃粗粮，我给你说，你现在高三，一定要注意身体啊，你每天就是换地方做作业，都是坐着的，运动就少，平常就一定要多吃粗粮。”

“哦，我的天了，我知道了”

“小小，吃这个，姥姥特意排队给你买的！”

“妈，这个烤鸡太油了，她消化不了。”

“妈，我想吃.”

“孩子想吃就吃呗，小小，姥爷给你讲啊，高考啊，说到底不就是一场考试，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人的身体啊，是一辈子的事，一定要照顾好的，这就得多吃肉，吃了才有力气，去抵抗那些乱七八糟的病菌.”

“你姥爷说得对，来，听姥姥的，想吃就吃!”接着给小小夹了一块肉。

“高考不用紧张的，什么时候都是身体最要紧!”无论姥爷说什么，总会得到姥姥和爸爸的附和，妈妈一听到这句话，立刻瞥了一眼。

“小小，对了，妈妈一直想给你说，你要是有什么心里面难受的事情一定要给爸爸妈妈、姥爷姥姥说啊，一定不要憋在心里.”

“小小，这个姥爷一定要告诉你，一定不要对考试有压力，考200分我们就去200分的大学，考300分我们就去300分的大学，大家出来都是一样的工作，但你成绩好，身体不好能干什么呢?”

“小小，你姥爷说的对，前两天我们还看新闻，说一高三的女生因为压力太大发高烧住院了，一定要照顾好身体，你说她把自己给弄一高烧，多难受呀！”

“小小，妈妈的意思就是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一定要和爸爸妈妈，姥爷姥姥说啊，什么都可以说的，和同学不愉快了，和老师闹别扭了，没有考好呀。”

“对，妈妈说的对，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无论你遇到什么样的困难，爸爸妈妈、姥爷姥姥、爷爷奶奶我们都会永远支持你的，永远帮助你的！”

“爸，陈叔家姑娘都这么大了，都来我们单位报道了。”

“哟，都这么大了，好像是要比小小大好几岁。”

“那姑娘从小就有福相，踏踏实实地上学、上班，就比那些瞎折腾地顺当。”

“老王家那闺女不就一年都回不了一次家吗，你说到了你们这个年龄，孩子孩子要管，老人老人要照顾，你怎么忙得过来啊！”

“小小，你妈妈那年也是闹着要去外省考工作。”无奈，小小只好停下筷子，以示尊重。

“哎哟，你让小小好好吃个饭呗，好不容易回来一次！”

“那小小一定要多吃一点啊，什么时候都是身体好才是真的好！”说罢，又给小小碗里夹了一块烤鸡。

“那老成家的大儿子现在混得还行哈，是做什么的来着？”

“好像出去做过两年生意吧。”

“现在回来又跟着余志强了，他们从小就爱一起玩。”

“他家儿子叫余一吧，挺不错的一小伙子。”

“和小小一样大的，读的理科。”

“就是上次来这里吃饭的那个哈。”

……

“姥姥姥爷，我吃完了，我先去睡午觉了。”

“小小，刚吃完得动一动，帮助消化。”

“哎哟，你就让小小去睡吧，在学校哪能睡上什么好觉啊。”

起身，转头回卧室，背后被压低的嘀咕是那么字字清晰。

“这孩子这次月考退步好大一截！”

“你先别说，免得让孩子担心。”

很自然地就躺在床上了，却死活也不想闭上眼睛，漫无目的地盯着天花板。为什么还是一样的起床、吃饭、学习、睡觉，一切就那么不一样了呢？为什么才仅仅开学一月，一切都显得那么难呢？高考不重要吗？人活一世就一定只能寻求安逸吗？口口声声说关心我，有谁真的关心过我？有谁了解我吗？谁也不了解我啊？为什么陈若晴要转学？为什么不能向从前一样？小小，你一定要好好学习，然后才能飞得很远，离开原来的一切。唉，周一还要找班主任，怎么破事都堆到一块了。一闭眼，泪顺着两颊又划出来。

2、

“晴儿，吃饭了！”

抬头，是妈妈裹着围裙的背影，太瘦了，陈若晴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到新学校没有什么不习惯吧！”

“嗯，一切都挺好的。”在学校吃得很少，只有回到家，才觉得大口扒饭，西红柿鸡蛋才好吃。

“我看你这次考得还不错哈！”

“嗯。”

“还加点饭不？”

“嗯。”

“反正大道理呢你都懂，妈妈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只有自己去努力。”妈妈把一碗白米饭递过来，太瘦了，眼睛深深地陷进去，时间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把这个女人对生活的暴躁一一磨平。很久很久都没有听到妈妈发脾气了，或者妈妈把她一辈子最大的温柔留给了我。鼻子一酸，泪就快要涌出来，赶快把头重新埋进碗里扒饭。

本来睡前还犯困，没想到吃完饭困意全无。陈若晴又掏出那本物理最后一题的汇总，开始刷题。

3、

“一一，吃这个，奶奶今天一大早买的新鲜鲈鱼！”

“一一，爸爸妈妈看到你这个月成绩有一点下滑，所以爸爸妈妈想和你谈一谈你的学习啊、生活啊。”

“爸妈，都挺好的！”

“一一，妈妈看到你这个生物有点下滑得厉害，就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我们要不要报个课外班。”

“不用！”

“这个退休的老师很厉害的，很难请的。”

“所以爸爸妈妈希望你不要错过这个机会，但是你现在已经是个男子汉，可以自己做决定了，所以爸爸妈妈在报课外班这件事上需要和你商量。”

“商量的结果是不用，生物我下个月会考回去！”

“即使这次生物考了第一名，我们也需要这样的名师帮助我们更好地巩固，而且这次考试就恰好印证了我们有巩固的必要，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反而觉得这次考试生物退步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它让我们发现了有可能被忽略的生物这门学科的掌握度。”余志强在政场上混得风生水起，自以为对儿子的教育也可以得心应手。

“一一，所以你不要有压力，只要按部就班地走，妈妈相信你没有问题的！”一边说，一边慢慢地盛鸡汤，“一一”本还想继续，但一接受到余志强赋有暗示的眼神，也只好欲言又止。

“我会跟着老师的步子走。”

“一一，爸爸妈妈希望你再考虑考虑，我们把决定的权利交给你，也希望你不要辜负。还有爸爸妈妈想强调的是可以按部就班地学习，但是不能掉以轻心，高三是需要冲刺，如果爸爸当年不努力拼搏奋斗，就不会认识你妈妈，更不会拥有今天，希望你不要错误地理解妈妈的话！”

“如果你觉得没有问题，那妈妈就报名了，报了名就要有认真对待的态度，那个时间是多久？”

“一一，老师一周上三次课，一次两小时，每周一、三、五，到时候老师会去学校的空教室，你们按照晚自习开始的时间去就可以。”

“一一，爸爸希望你能合理安排好自己的时间！”

“嗯。”

……

阳光洒在餐桌上，父亲事业有成，母亲温柔贤淑，儿子聪明帅气，别人家的爸爸，别人家的妈妈，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的光明。

4、

“城儿，爸爸上海出差，周五才回，店里事急，无法离开，望吾儿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成城打开刚刚发下来还热乎的手机，看到这条再熟悉不过的微信，把外套往后一披，抓起书包，再绕道到林潇的桌子前，拍一下林潇的头，“走了，不要太想我！”

为了节约高三以秒计数的时间，成城家一开学便搬到了学校旁边的小区，更请来爷爷奶奶助阵，也不能算是助阵，因为爷爷奶奶一直陪伴着成城长大。

“奶奶，我回来了！”成城奶声奶气地说道。

“这个臭崽子！”奶奶笑着拍了拍旁边这个高高大大的精神小伙。又开始忙着从厨房里端菜。

“爷爷，就您的菜我爱吃，我们学校食堂的那些都没味。”

“哈哈哈，”爷爷挺着大肚子，熟练地颠锅，额头上有两滴渗出的汗珠“你听这嘴多甜！”

“你的孙子，嘴能不甜吗？”

“哈哈哈，这点随我，洗手吃饭喽！”

“成成，这次考试怎么样啊？”

“爷爷，我还行，排名在班上靠前面！”

“来，多吃点！”奶奶爱抚地拍了拍成城的头。

“爷爷，我给你说，那天笑死我了，我走错教室，”成城噌地一下站起来，右手报告，接着说道：“报道”，结果全班同学都抬头看着我，就跟看见外星人似的，哈哈哈，笑死我了！”

“哈哈哈——”爷爷的笑声永远那么爽朗，成城的阳光乐观很大程度受爷爷的影响。

“你这臭小子！”奶奶早已笑得合不拢嘴，费好大力才又举起手来拍了拍成城。

成城从小几乎没有离开过爷爷奶奶，当然也几乎没有见过爸爸妈妈，相比妈妈言简意赅的叮嘱或是长篇大论的人生金句，成城更喜欢爷爷奶奶的轻松。虽然大部分都是自己逗笑爷爷奶奶，但笑着笑着自己也开心了。

5、

“林潇，我看了你这次考试的成绩，退步很大啊，你自己注意啊，自觉啊！”

“烦不烦，天天念叨！”

“你现在是长大了，脾气也长大不少啊！你那英语单词背了吗，你作业做完了吗，一回到家就开始玩手机，你自己说说，你一天要花多少时间在手机上，啊？还玩，我就问你，你吃不吃饭，嗯，到底吃不吃？”每一个语气词的腔调都是奇怪地上扬。

“能不能不要碎碎念，操！”可能在学校说习惯了，林潇在家里面一不小心也就说出“操”字。

“你说什么，你有本事了哈！”这下是彻底激怒了妈妈的愤怒。

“我就长本事了，怎么了，你凭什么管我？”林潇今天像是吃错药了，提高八倍音量毫不示弱地吼道。

“你以为我想管吗，你觉得我一天不忙吗，我有病啊，大老远地扔下妹妹一个人在家！”

听到妹妹这个词，林潇更炸毛了。“别，犯不着，我可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妹妹！”

“啪——”说时迟那时快，林母上来就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巴掌。

“我真是有病，大老远跑来受气，你好好反省反省，我当然管不着你，有本事你去找你爸爸啊，你不是这么有本事吗？”

林潇转身，准备离开，“嗯？”听到这句奇怪地挑衅，林潇嚯地一下转过来，“找他也比找你强”，然后回头，把泪一揩，把门一砸。

“砰——”林母从来都是不甘示弱。

6、

“梅梅，吃饭了！”吓得陆梅一激灵，最后一笔“一”一下划过半个本子。赶紧合上日记本，盖好笔，应道“知道了。”。

“高三了，要抓紧时间，不要一天磨磨蹭蹭地！”

“知道了。”父亲总有一种威严，自带一种绝对正确性，让陆梅害怕。

“今天我们看见了这次的月考成。”妈妈说话总是平平的语调，温柔中却是一种冷漠。

“成蛇钻草，成龙上天，你好自为之。”语调也是平平的，但含着一种极力克制的失望。

她的眼前突然出现陈若晴，站在讲台上，低着头，一边听班主任的表扬，一边把长发不厌其烦地捋到耳后。以及在听到班主任那句“高三嘛，很适合一起进步的！”，班主任故意停顿，余一故作玄虚地咳嗽，陈若晴露出来的半边脸烧得通红，把头埋得更低，以及由成城领头的哄堂大笑。而自己呢，又有多少人认识，又和谁说过几句话呢，像薄薄一层的透明，别人看不见，自己又易破。

“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自己的成绩每一科总是不上不下，凑在一起也就能在班上排个中间，就像是自己和每一个朋友都是不远不近，不缺人吃饭，却也会遭到自认为的好朋友林潇“小梅花，我想和陈若晴一起，下次再和你，好不好？”的抛弃。今天，莫名其妙地想到诸如此类的种种，陆梅直觉胸口一闷，便把两手蜷在餐桌上，再把头埋进去，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啪——”筷子拍在桌子上清脆有力。“哭能解决问题吗，你的什么感受，那你考虑过父母的感受吗，我并不认为我们是很好的家庭条件，可以不需要通过高考来改变人生。”父亲含着压抑的愤怒的喘气，妈妈仍在吃饭的咀嚼声，陈若晴的笑声，余一的笑声，全班的笑声混在一起，像锋利的冰碴子，搅碎整个胸口，好痛好痛。

同样的年龄，同样的校服下却藏着这么多的不同，一见如故的恋人，无话不说的朋友，其实都各自徜徉在自己的平行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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