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雨天

小小最喜欢雨天。

小小和一一有很多相同的地方，比如在同一所初中开启第一次寄宿生活。

即使从小生活在一个多雨的城市里，小小也没有养成随时备伞的习惯。所以只要天一暗，乌云一飘，小小心便一沉，唉，又要下雨了，又没带伞。就算带了伞，小小个矮，在雨天尤其难受，把伞打低，更看不清眼前的路，更觉被周围攒动的书包压得喘不过气来，把伞打高，雨便肆无忌惮地从四周飘来，还时不时冷不防地被从旁边的伞滑下的雨水一惊。而且一边下雨，一边打雷，雷越响，雨越大，雷就像在生气地怒吼，雨则不甘示弱地嚎啕大哭，小小总觉得这很像委屈的她和生气的妈妈。所以一到雨天，小小总爱回忆起和妈妈的种种不愉快——不过是妈妈说东，小小偏要做西，小小既害怕又期待妈妈脸上“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无奈，这种无奈最能助长小小莫名的胆子，于是小小更加张牙舞爪地不服从，然后便是停也停不下的打雷下雨了。更糟心的是，街上总暗布着松动的地砖，当你不小心踩上去，下面浑浊的地下水立刻炸裂开来，飞溅到鞋上、裤子上，当然幸运的小小总爱接连踩雷，并止不住地联想其来源而阵阵作呕。

靠，又下雨，又没带伞。

“你走不走？”

“走个鬼，雨这么大！”

“那我先走了，可惜我这好大的一把伞呀！”

小小扭头，看见一一一副“你来打我呀”的欠揍嘴脸，“你敢，小心我向你妈妈告状！”

“你烦不烦，我右边肩膀都湿了！”小小瞧准时机，把伞猛地往右边一倾。

“你烦不烦，我左边肩膀都湿了？”余一轻松一倒手腕，伞又倾回左边。

“你给我等着！”小小双手齐上伞兵，怎奈毫无作用。

“大哥，这是我的伞好不好。”

“你太笨了，打个伞都打不好，你让我给你示范一下嘛。”小小决定动之以理。

余一认真思考后，答道：“那可不行，你这么矮！”

小小只想狠踹旁边这个白痴两大脚，一把夺过伞，飞快地向前跑，留白痴淋雨。但夺也夺不过，跑也跑不过这白痴，要真的踹了脚，淋雨的应该就是自己了。越想越烦，而且地上积满了水，即使每一脚都小心翼翼，也只是徒劳的挣扎，最终都踩进了水里，深浅不同罢了。而且旁边的白痴放大步子，气宇轩昂地向前大跨步，所以小小简直是一路噼里啪啦地踩雷。

一一突然扭头，使劲朝前面努嘴。只见学长站在台阶下，脖子上挂着两个书包，把背留给学姐，橘黄的灯光照在学姐长长的黑发上，白净如月光的脸庞于发丝中若影若现，学姐半推半就好一会，等起哄的人群都下楼离去，终于轻轻踮起脚靠了上去。学长不知怎的一哆嗦，往前踉跄一步，吓得学姐握着的伞往前一倾，把头发都淋湿了。

嗯，今天高中放学也很早呢，嗯，还有三年也要上高中了呢，从那天以后，小小最喜欢雨天。

陈若晴也最喜欢雨天。

轰——轰，雷声，雨声，人声，似乎如此嘈杂，但却分明能听清雨打在窗外树叶上的噼啪声。这是南方五月的雨，直率，热烈，没有保留。

陈若晴之所以喜欢雨，喜欢雷电交加电闪雷鸣的雨夜，是因为这总使她想起一个个在大雨下狼狈的间隙，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及，有一些痛，但这可以带给她平静。所以她很享受这种残忍的快乐。

11岁那年，她几乎每天都泡在琴房里渡过了五年级的最后一个假期，每天都是一样的曲子，单调的音符却需要手指不停上下、左右活动，她一度好奇巴赫是不是有病，热衷于这些不好听而弹着很费力的练习曲。还好，她偶然发现了《故事会》，还好，5元一本，攒两天的零花钱就绰绰有余，还好，把书放在琴架上，平视即可阅读，就像在看琴谱一样。

《故事会》像一束光，照亮她暗淡的暑假生活。一开始，她弹一小时，看10分钟，而后变为看20分钟，30分钟,40分钟，再接着一抬头一小时便过去了，里面的笑话、鬼故事给她编织出一道绚丽的虹。当然再灿烂的彩虹也不过是一瞬，消失是自然，只不过较惨的不是雨过天晴挂彩虹，她的虹总在暴风雨前出现。

钢琴老师突然推门而进，“陈若晴，我已经观察你好几天了，我必须得告诉你妈妈”，“老师，求求你”泪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流出来，老师睿智地及时离开。她坐在琴凳上，机械僵硬地敲着一个又一个的琶音，像是给窗外不停的雨奏的哀乐。泪就这样淌个不停，不一会屁股底下也湿了，不确定老师有没有告状的那段时间，起先是对漫长的害怕，后是壮胆，而后是愤怒，最后是绝望。知道妈妈推门而进，一个箭步，就是一巴掌，鼓起莫大的勇气抬头，水从雨衣帽子上劈里啪啦地滴下来，或是从妈妈打绺的刘海滑到鼻子上，再从下巴处滴下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也记不清，只是记得雨一直下，怎么下也下不完。

那真是个多雨的暑假，记忆中除了雨就是雨。

几天过后，陈若晴没有带伞，练完琴，窗外又是大雨。爸爸妈妈都不接电话，陈若晴一边壮胆，一边愤怒地冲进雨里。回到家，没有爸爸妈妈，脱掉浸满水的鞋子，躺在床上，躺着躺着雨又停了，雨又下了。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妈妈照常把厨房里锅与碗砸得砰砰响，爸爸照常不甘示弱地摔门——卧室的门，洗漱间的门，离开家的门。以至于第二天陈若晴有些恍惚，昨天到底有没有大雨瓢泼，只有脚趾碰到鞋底还未干透的最后一个地方时，才确信昨天确实下了雨。

又没过几天，奶奶神色匆忙地赶到教室，把陈若晴接走。雨很大，伞不大，奶奶走得很快，恨不得能把陈若晴夹在腋下一起走。然后，陈若晴终于见到了那个耳熟能详的民政局，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在各种谩骂声中，陈若晴被扯来扯去，不一会儿，伞也给扯没了，不一会儿，自己就快哭到喘不过气来。

“你真是个疯子！”爸爸用力一扯，那种可以扯脱臼地用力，再更用力地把妈妈一推，一把把陈若晴抱在怀里，小跑着下楼梯。陈若晴趴在肩头看妈妈，妈妈就像个狮子在咆哮，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不一会儿，陈若晴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小心”，一把伞已经飞过来，正中爸爸的肩头，感觉自己往外倒了一下，爸爸用挣破耳膜的声音吼道：“疯子”。

再过了几天，窗外又是雨。

爸爸蹲在陈若晴面前，用湿漉漉的手不停地从头发到脸再到肩摸个不停，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爸爸脸上也是湿漉漉的，像雨，像汗。

而后爸爸在妈妈不断的辱骂声中突然起身，冲到阳台上，而又转头，拔下音响，奋力砸向电视机。陈若晴到阳台上，看见爸爸的衣服、裤子、袜子在门口的地上湿成一块块抹布，照片一从妈妈手中飞出，就被雨重重地击弯，变得像餐巾纸一样柔弱。爸爸从眼前走过，陈若晴不停地喊着“爸爸，爸爸”，阳台下的爸爸和阳台上的陈若晴一样高，每次都差一点点，就好像能够够到爸爸。

很多年后，每每遇见电影里那些狗血的桥段，其他观众哭个不停，陈若晴都嗤之以鼻，明明那种爸爸踩着雨地里自己的衣服，头上还有湿透的照片落下，旁若无人大跨步地坚定往前走的场景，才配得上唏嘘。

很多年后，偶然在杂志上瞥见“遇见是两个人的事/离开却是一个人的决定/遇见是一个开始/离开却是为了遇见下一个离开/遗憾的是/这是一个流行离开的世界/但我们都不擅长告别”,才忽然哭得稀花，连和爸爸好好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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