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城隍上门

脑海之内。

任伸不敢将自家老祖的身影观想得太过清晰，有些顶尖人和物是会引起天地共鸣的，任伸不想遭受无妄之灾，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此外，在他的传承记忆中，自家老祖那隽逸可亲的面貌正在逐渐淡去，模模糊糊，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即便他想将其完完整整观想出来，也是不可能的事。

对此任伸倒没什么奇怪的，自家老祖修为通天，岂会将形象留在他人心中，凭白留下痕迹，遭受算计。

须弥脑海中，说成意识海更加准确，任伸只堪堪勾勒出自家老祖一个模糊的背影，便觉意念用尽，浑身疲惫不堪。

他心中苦笑，自家老祖的位格还真不是一般的高，普通生灵如果当面看上一眼，恐怕顷刻间便会死于非命。

隐去真容竟然也是一种慈悲。

一念及此，咸鱼如任伸，也禁不住生出一阵向往之情，他是否有一天也能这般“慈悲为怀”？

轻轻叹了口气，任伸收摄心神，关注点集中在意识海之中，自己老祖的观想之影虽然只有寥寥几笔，模糊得不像话，但却已然具备了一丝神韵。

这对任伸来说已经足够，他只是想藉自家老祖的形与神修成一道法术，并不是怀念自家老祖，要将其刻画出来顶礼膜拜。

见准备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任伸正打算驱使法力运转法术，却在此时，那些被吸收到体内的香火之气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意识海中，夹杂着一丝丝红黄之色的轻烟骤然间剧烈涌动起来，由温驯轻柔化为一只张牙舞爪的恶兽，在任伸的意识海里面翻江倒海。

任伸心中一惊，不等他有所反应，意识海中的轻烟便朝着一处飞快聚拢，涨缩不定，逐渐凝结为一道模糊人形，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头戴长翅黑帽、手执玉笏的白面中年人，身穿一套青黑朝服，披着一件大红长袍，长须垂至胸膛。

大腹便便、身躯高大，目含金光，不怒而威。

“何人胆敢盗吾信徒香火？”此人之语瓮声瓮气，在意识海中久久回荡，天摇地动。

任伸顿时被震慑得意识溃散，时醒时晕，感受到缠绕在那白面中年人身上的浓郁神道气息，心神狂变。

怎么是尊城隍？！

任伸念头飞速转动，很快便明白了怎么回事，那五根紫香怕不是供奉这位城隍爷的，人家按图索骥，找上门来了。

一念至此，任伸心中说不出的惆怅。

他明明叫小白去找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偷几炷香就行了，没想到偷的竟然是一尊在位城隍的供香，怪不得花了那么长时间，还满身是伤的回来。

他不能说这完全是一件坏事，因为城隍的供香中包含的信仰之力更加充沛，所以才用了不到三分之一，便将他家老祖的形与神全都刻画出来了一丝，剩下的还能去巩固形体，土地的供香中还真不一定有这么多的信仰之力。

但悲剧的是，现在居然惹出来这么一尊大神，或许不用等到明天，任伸便会提前与自家老祖团团圆圆。

城隍至少都与大妖是一个级别的神祇，不同规模的城镇有不同等阶的城隍，专管一地大小阴间事务，是与阳官相对应的阴官。

城隍通常由各地百姓推举而出，有的是名臣宿老，有的是烈士猛将，还有的则是德高望重之辈。

任伸不过一只小妖，仗着活得长久一些，体内转化出来的法力充足一些，另外，再加上那一小段传承记忆，让他不至于像别的小妖那般迷茫。

可是这也不是他能对抗一尊城隍的依仗，如今的他与这尊城隍相比，就如蚂蚁之于大象，普通法术根本不足以当作杠杆撬动。

体量差距实在太大了，完全就是碾压局，任伸有一种窒息感。

他无法可想，只得将外界新入的香火之气，全部往自家老祖的方向牵引，企图削弱这尊大神的可用之力。

“孽畜！还不快快束手就擒！”白面城隍怒喝一声。

任伸暗自翻了个白眼，除妖的都喜欢说这句，傻逼才会束手就擒。

既然这尊大神发怒了，那就证明自己所做是有用的，于是，任伸牵引得更加起劲了，与祂争抢信仰之力。

白面城隍目如火炬，刺得人眼生疼，手中玉笏轻轻一挥，“敕！”

一道黄光向四面八方蓦然扫射而出，气浪滚滚，很快便席卷了整片意识海，天崩地裂。

任伸精神幻灭，差点晕死过去，若非自家老祖所在之地岿然不动，他的意识海怕是早就分崩离析，被打落回原形。

事态早已脱离了任伸的掌控，他只觉心中发苦，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指望这尊瘟神放过自己实在是异想天开。

偷神香火无异于断人财路，断人财路便如杀人父母。

此仇，不共戴天。

甚至于香火是神祇的神力来源，神位晋升之根基，比之财路更重要百倍，即便任伸这种咸鱼，遇到阻碍自己修行路的事，也会忍不住杀人的。

既然反抗不了，任伸打算躺好，他从来都是一株体面的人参，死了都要体面。

“噫？”白面城隍口中发出一道轻咦声，惊疑不定地望着那处风平浪静的地方，那里有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

看见那道人影，这名大腹便便的城隍爷莫名感到一丝心悸，沉声问道：“汝是何人，为何背对于吾？”

人影不答，只静立在那里，一个背影，飘然而孤高。

白面城隍脸上一怒，祂为城隍，掌一地生死，何人胆敢小觑于他，更何况是这般近乎于无视？

任伸见此心中一动，说不定自己不用体面了，暗中观察，希望这尊大神自信一点，大胆一点，勇于探索未知一点，对无视自己的存在大声说不。

白面城隍感知到了任伸的窥伺，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蝼蚁耳，弹指可灭。

祂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道模糊人影上，仔仔细细打量与探查，想弄明白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似人非人，似物非物，似死非死，似活非活，隐隐有一股浩渺古老的气息。

白面城隍惊疑不定，祂竟看不出这道人影的深浅，反而变得谨慎起来，“吾为栖凤镇城隍闫瑞，尊下可否报上名号？”

周遭一片寂静，一分钟，两分钟......白面城隍闫瑞渐渐感到了不耐。

“尊下未免太过目中无人，你遣仆从盗我香火，此刻又故作不知，莫非是欺本神胆小怕事？”

闫瑞觉得，此人行事必有深意，弄不好就是一场惊天大阴谋，祂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即便此人装聋作哑。

而任伸在祂眼里，仅仅是一名为人奔走的小喽啰，是一层外皮，一层掩护，丝毫不用去在意。

这是祂刚才深思熟虑以后得出的结论。

那道人影依旧不言不语，双手轻轻置于两侧，好像默认了闫瑞所说。

闫瑞声音一沉，“尊下有何目的还请言明，否则本神定会将今日之事如实上报，到时各方必有巡查到此。当年之事谁对谁错已成定数，尊下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己私念而牵连山中的众多生灵吧？”

听闻此话，那道人影连身都不曾转过来，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闫瑞脸上先是隐隐作怒，随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了某件事，面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此人如此漫不经心，必然有所依仗，难道......！

“尊下，你是代表擎苍白山......试探吾等吗？”闫瑞小心翼翼问道。

此际容不得祂不小心，若真如祂所想，这海西之地只怕又要掀起一场人妖混战，血染红天。

闫瑞心头沉重到了极点，脸色连连变幻，一时陷入沉思，不再说话。

任伸早已听得呆住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只看见这尊大腹便便的城隍爷在那一尊神自导自演，竟然演绎出了一场阴谋诡计、尔虞我诈的宫斗剧，最后又升华到了种族之战。

你他娘真是个人才，威严的外表也掩盖不了你骚动的灵魂。

“咳！”任伸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不然为自己的妖族同胞们扣上一口天大的锅就不妙了。

“这位上神，我想你误会了，这是......”

“闭嘴！”闫瑞冷声喝道。

“我一切都明白了，纵使舍去这缕神念，我也要遏止你们的野心，让你们知道即便过去数千年，妖族也是无法对抗人族的。”

任伸愕然，你明白什么了？我都不明白了，来，你跟我解释解释。

闫瑞没有再搭理任伸，只是盯着那道从始至终都背对着自己的人影，心里不仅没有了丝毫愤怒，反而充满一股敬重之意。

祂生前书香门第，上马能平异族，下马能治国家，为一代儒将，即使国家破灭他也从未折过腰，看到这人仿佛看到了自己，都是舍身取义的高士。

怀着对知己的敬重，闫瑞将所有香火之气转化而来的神力凝聚到指尖，在玉笏上书写出一个金光闪闪的“斩”字。

闫瑞将玉笏扔出，敕令立显。

“斩！”

玉笏瞬息之间放大无数倍，朝着任伸老祖的一丝形与神当头劈下，锋芒毕露，势不可当，似乎要将其一分为二。

然而，在巨型玉笏与那人影接触的一刹那，玉笏便如冰雪遇到骄阳一般，直接消融掉了。

不，不是消融，而是被那道人影吸收了。

闫瑞猛然变色，白净的面庞上竟然多了一抹红光，惊得说不出话来。

“是了，说不定你就是那位的化身！”闫瑞面色狂变，随后又缓缓释然。

果然被祂猜中了！

带着这份释然，闫瑞耗尽体内最后一丝神力，神体逐渐变得透明，即将消失在此。

任伸抓住这最后的解释机会，“你想得太多了，这真不是谁的化身，你这尊神能正经一点吗？”

闫瑞冲任伸冷冷一笑，这种时候还想欺骗祂，其心可诛！

任伸按捺住翻腾的意识海。

得，白解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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