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黄土中的血与泪

八十年代，那是漫天的黄土，吹的人睁不开眼睛，仿佛每个毛孔都渗入这些灰尘。田建亮、田建辉两兄弟正艰难的行走在风沙中，肩上搭着不知缝补过多少遍的书包，从外边看，好像就不是书包，就是拼凑在一起的破布。田建辉望了一眼天空，随口噘了一句“这狗日的天(某地方言)，净跟人作对，走时还好好的。”又低下了头，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过了晌午，两人才到学校。原本就是他们星期天下午要提前过来，因为他们自身离家比较远。所以他们这批住的远的学生都被学校安排在“宿舍”。这宿舍也不过是一间牛棚改了改，临时凑合起来的，皱巴巴的挤了十几个瘦弱的娃。两兄弟把东西收拾好后，就坐下来歇息。不一会又跑进来几个娃，其中一个看着个子高一些娃的娃，说“这挨刀子的老天爷，来时就风大了，害老子一身土”。建辉打了个腔“哎，都一样我们也是”。建亮补道“我书包的黄疙瘩都被土埋了，这遭的啥罪一天天的，等我长大有钱了得把这治一治”。这个长的高的娃(二栓)接了腔“哎呀呀，不得了咱建亮这么有志气，但先把你这沟蛋子上的洞补好”。大伙一看果然裤子都开了，随即都笑作一团。打闹了一会，“铛铛铛”一阵沉闷的声传来，原来这是为他们远处娃特意准备下午饭，因为学校看他们不容易就向上面反应特意补助的，本来不收费，但因为一些原因每个人一个月的交两块钱。田建辉、田建亮兄弟家里本来就拮据，日子紧巴巴的。但是他们都拖了好几天了，灶上做饭的黑叔也没逼着他们要。这黑叔表面看着黑，人也高大，吃饭时管的严，但心里还是很豁然心很好。这些远处的娃都不容易，黑叔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建辉他们这一伙就拿着碗，排着一长队伍等着。二栓这个娃爱闹腾，就爱敲这个碗，“咣当当，咣当当”。嘴里还念着“黑叔黑，黑叔怪，黑叔就是个大啬皮(吝啬的意思)”，就是嫌黑叔打饭不多，因为人不少黑叔也没办法。只能过来踢这二栓一脚，说道“你个碎怂，饿了去茅坑挖一碗尊墙角好好吃”。大家哄笑作一团，这样的场景不知演绎过多少遍了。吃完饭，大家闲着没事，就四处耍一耍。二栓，建辉兄弟，刘少阳，马国栋这些都耍的好，经常在一块，所以他们就做到一起谝闲传。少阳插话道“建辉，你们这个月的钱还差多少，我看大伙都基本交了，你们不够的话大家一起凑”。建亮说“本来屋里人就给了三块钱作为这个月生活费，如果全交了就没了，再说全交了也不够”。马国栋又补道“咱想想办法，帮他们一把都是兄弟么”。二栓说道“实在不行，哥有个主意，咱等会天一黑悄悄摸出去，把附近的鸡弄一只一卖，少说怎么都凑够了”。其他人都点点头。建辉说“这怕不行吧，得叫人家逮住了不得捶一顿，再说老师都交我们了要做好事”。建亮说了一句“哥，其他也没办法，不行咱就这么弄吧”。其他人也这样说道。二栓见众人七嘴八舌，冒出一句“先不要吵，咱这样弄，我这有个大洋(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实际就是自己捡的胡乱驺的)”咱抛正反面，如果正面咱就今晚开整，如果反面就不去。大家都同意了，结果抛了个正面，建辉一看没办法那就去吧。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布置了一下任务。天一黑，就悄悄的溜出去了。几个人拿着破烂的书包准备去，因为他们也寻不到其他能装的东西了。几个人悄悄翻墙进去，准备动手，慢慢的爬在地上一点一点靠近。二栓一把就抱住了鸡，建亮迅速用书包蒙住了鸡。这家养的鸡劲挺闹腾，不停的挣扎，在怀里不停挣扎就像发了疯一样。他们就迅速准备往出跑，谁知这家主人迷糊着上完厕所回来，看到这情况。二话不说，随手抄起来一把铁秋，黏了出来。几人看情况不妙，撒腿就跑。二栓叫大家分开跑，几个人像火箭般冲出去。这家主人，原叫武二雷，大家起了个外号“大雷子”，脾气可不好，原是这村不好惹的一茬人。在后面追着，嘴里骂到“狗日的碎怂，敢偷老子的鸡，看我撵上不把你日踏了(方言骂人话)”。忽然，“哐一声，后面一阵叫，原来是大雷子跑太快，加上天黑，撞到了一颗大槐树上。当时整个人都撞蒙了，疼的呲牙咧嘴，但嘴里还骂着。这些娃乘机都跑了。回去之后，大家都出了一身汗，心还砰砰跳着。二栓说“赶紧把鸡藏起来，以免发现”。马国栋说“这不好弄呀”。“拿到学校后面的柴房，不不，太危险，还是放到宿舍，老师一般也不过来”。把这收拾好之后，几个人怀着不安的心入睡了。第二天开始上课了，大家做在破烂的课桌前认真听老师讲课。教他们是一位女老师，是县上派来的，人美心也善良，愿意为孩子们教书。因为之前的老先生已经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所以这个女老师代课。课正上到一半，一个彪型大汉典型西北汉子冲进来了，嘴里还骂到“哪个狗日的昨晚偷老子鸡，拿出来，要是一会让我逮住非得捶你一顿”。只见，大雷子头上一个大疙瘩，恰巧还在眉毛中间，看起来比较滑稽。大家看了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大雷子更生气了。这女老师，原叫徐雅晴，是孩子们的老师。连忙上来劝导“这位同志，有什么事跟我说，别扰乱上课吓着孩子”。大雷子怒到“跟你说个屁，你知道锤子，这帮碎怂偷了我家的鸡，还弄的我头上一个苞，这事是谁做的我就找谁，不关你的事”。徐老师说到“怎么不管我的事，是我的学生我就要管”。眼看大雷子就要动手了，这时校长急冲冲跑进来拦住了，说道“先别这么大火，有什么事跟我说，我是校长是这里负责人”。大雷子说“既然你是校长，那就要好好管管学生，这都开始偷盗了，长大还得了”。校长接着安慰了几句，就请大雷子去办公室了。徐老师眼中红红的，看起来受了委屈，孩子们都看在眼里。徐老师也是坚持上完了课。下课后，建辉、二栓他们聚集在一块。建辉说“要不我们去承认错误，这件事也是由我们的事引起的，我应该去说明情况”。建亮道“这不得行，这大雷子非得卸了咱们，再说学校还可能叫家里人来，到时咱爹还不得打咱一顿，不行”。其他人也摇摇头。但这件事不解决这给学校也带来麻烦。这群娃陷入沉思，干褶的脸上漏出几缕生闷，都低着头不说话。这时，走过来一群娃，看着痞性十足。他们都是附近村子的娃，也是这个学校的。不过这些人看不起他们这群远处的娃，经常欺负他们，不过建辉他们挺团结，要是谁被欺负他们也会过去捶一顿。看着这些就不顺眼，二栓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带头的娃，两人眼神里谁也不让谁。这带头的是附近名叫李存富的一个娃，这也是大雷子他外甥，同样难说话。经常和他们这帮子欺负别的娃，一般人也躲着走。现在两伙人撞在一起，只要有一丝“火引子”马上就能打起来。这李存富手底下有号称“五虎”的几个人，大虎-李存忠，这也是他亲弟弟也是不好惹;二虎-刘根民，为人圆滑奸诈;三虎-王铁柱，身体壮士，完全不害怕任何人;四虎-郭凡，打架一般，但能言善辩，扇风点火;五虎-赵子航，虽没这几人的“特点”，但家里有当兵的哥哥，在部队里有些权利，再者家里人家舅舅，叔伯都不是一般人，他跟着父亲回老家只是因为一些特殊的情况，在他们这些孩子中，其实李存富都要忍让赵子航。反正这五人都不好惹，谁碰谁倒霉。建辉他们这些外来孩子不得已才抱团不被欺负，再加上二栓他们天地不怕的精神头，暂时都是五五开吧。突然赵子航开口道“先放他们一马，会有机会整治他们这些野娃的，这是两伙人才散去”。过了一两天，这事捎微缓和，他们这舒了一口气。就在他们上课时，校长急匆匆闯进来，“田建辉，田建亮你们跟我过来，当时大家一脸茫然，连老师也漏出迷茫样子，建辉兄弟俩也愣住了，半天缓过来然后跟着校长走了”。进了校长办公室，校长拉着个脸说道“鸡，是不是你们偷的?两兄弟又是惊讶又是惶恐”。校长说道“据李存富他们反应，鸡是你们偷的，现在说是不是?”两人楞了一会，建亮问到“校长，那个鸡是因为……”话还没说完，校长就大骂两人“学校是教你们文化知识的地方，是教你们做人的，怎么越教越不如人，亏你们还是学生羞先人哩，父母让你门年书长大有出息，你们到底做了个啥”。两人低着头，不吭声，眼圈也红红的，脸上也挂了一丝委屈，但确实也是他们偷的。正当两人接受校长教育时，这大雷子不知从哪里冲进来，手里拿着个棍。气冲冲的就要打人，校长拉住了大雷子，嘴里说到“有事好好说，不要动手，咱坐下慢慢说”。但这听不进去呀，大雷子也劲大，快都拉不住了。这时黑叔冲进来拿着个刀，围着个围裙，看样子从厨房跑来。本身黑叔人高马大，进来拿到指着说“你要干啥，学校也不是你能乱来地方，你个怂玩意”。大雷子也接道“你弄啥，你也想练练，他们偷了我的鸡我来寻鸡”。校长说道“冷静一下，咱们都是长辈在孩子面前这样都不好，有事好好说，你这样把他们打一顿，鸡也寻不着”。大雷子这才消停下来，放下了棍，黑叔也放下了刀。校长问“你们把鸡藏哪呢？”。也许是刚才惊吓，建辉结结巴巴说“在……在宿舍里”。黑叔说道“你们这些碎怂偷人家鸡干嘛，有是有脚的去偷东西长大怎么办，净糊弄”。随后几人去宿舍找到了鸡，看着瘦巴巴的鸡，也是几天没喂好吧，大雷子提着鸡，嘴里还在骂，校长也是在后面说好话，好不容易请走了大雷子。回头就说“回去让家里人来一趟，我们要好好谈一谈，两娃一听脸都吓白了，这还得了，黑叔拍了拍他们，“不要怕，你爹来了我给你们说说好话”。两人心里大石头才放下一点。下课回到宿边跑边喊舍，二栓他们问到“刚校长是不是谈偷鸡这件事，还和大雷子杠上了？我们都在教室听见了”。建辉说“哎，现在怎么办呀，我爹知道了又是一顿打”。少阳说“不怕，事是我们一起干的，也不全怪你们，你就说你们是我们叫去的本来不想去的”。建亮说道“不行，都是兄弟，不能牵扯你们，到时再说”。接着几人又不说话了。第二天，学校要让他们叫家长，建辉兄弟俩请了假，本来他们周末回去可以叫家长，但这件事有点严重，校长非要他们去，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兄弟俩刚跨出校门，只见一个身影冲向他们。原来是村里的二楞，这人从小脑子有点小问题，时而犯病，他气喘吁吁浑身的土，不知又从哪跌了一跤。二楞喘着说“你，你娘快死了”，建亮急说“你胡说啥，你娘才死了，我娘好好的”。二楞补道“嘴……嘴里有血”。两兄弟喊了一声“娘”，然后就飞奔起来，边走边叫“娘”。这二楞也在后面边跑边喊“娘”。校长端着个瓷缸子，出来只见“三个人一路尘土，飞奔起来”。校长嘟囔一句“这三个人疯了是吧，这两兄弟叫个家长不至于这么高兴吧，边走边叫娘，小小的娃受刺激了?”。说完端着缸子进办公室了。三人奔跑在黄沙中，漫天黄土迷的人眼都睁不开，全身的土，但现在还顾不上这些了。这二楞跑着跑着就不知从哪滚下去了，两兄弟还得从土中把他拉起来，一路上都是这样。建亮说“哥，你先往回跑看咱娘，这二楞我害怕出个事，我带他一会跑回来”。建辉说“行，我先回，你俩在后面注意安全，今天风沙比较大”。说完就跑回。过了一会，建亮跑到家门口，看围着好多人，就边哭边跑，从人群中挤进去。看着他爹紧紧握着他妈妈的手，建亮一下子抓住他妈妈的手喊到“娘，娘，你怎么了你看看我，我回来了”。他妈妈缓缓睁开眼，眼角里留下了泪。“建辉，建辉，我得儿啊，你回来了，妈妈快不行了，提着最后一口气见你们兄弟，妈妈还有好多话跟你们说，但可能说不完了。你弟弟建辉等会回来，就跟他说，妈妈去了另一个世界，你们不要牵挂我，只要你们高高兴兴的，我就知足。说完紧紧抓着他爸跟建辉的手，眼里的泪忍不住往下流，好像还有很多事要说 ，但没时间了。一个人的人生真的很短，有好多事来不及做，许多话跟亲近的人诉说，就这样带着遗憾离开。心里的话只能带走。自己所爱的人，爱自己的人真的很重要，平时总是没时间去好好说说话，最后真的没机会了。建辉父子两也是哭做一团。慢慢的妈妈闭上了眼，再也没睁开，父子两当时的悲伤无人能懂。长辈在旁边劝着建辉他爹，建辉被叔伯想拉开，但他紧紧抓着妈妈的手不松开。或许是一种心灵感应，母子连心吧，建亮心头莫名一股绞痛，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建辉父子还是伤痛不已，这时家里亲戚也来了不少，大部分是吊唁帮忙的;其中不乏一些"特殊的"。就在这时候，"啪啪啪啪"，一阵急促的奔跑的脚步声打破这沉重的氛围。原来是建亮冲了进来，满身的土也来不及去掸一掸，直奔着母亲的床榻边。此时的建亮抓住母亲干枯的手，却没有一滴泪，只是紧紧的握着，眼中仿佛在期盼着什么。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屋外的风沙突然停了。建亮也转过头来，突然抱住老父亲头紧紧贴着胸怀，只有父亲这时才感到衣襟慢慢的湿了一大片，老父亲摸了摸建亮的头，建辉看见父亲的眼角红肿，或许是太累了，太伤心了吧。过了一阵，老村长也过来了，看到这情况，过来安慰道:"娃他大，人走了大家都很伤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实，现在还有俩娃呢，为了娃你也要挺住，我们这些街坊也会帮忙的"。建辉爸也是紧握住老村长的手，苦涩的说一句:"知道了"。随后在老村长操持下，大家也是过来帮忙，建辉爸也是与老辈商量后事怎么办，建辉拉着建亮却出了门。他们一家本来就生活拮据，这次出了这么大事，也非常难办，老父亲也是东拼西凑，但也是差一点。老父亲座在门槛上点了一锅烟，看起来心事重重。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烟锅，转身要找建辉和建亮兄弟俩，却发现这两不见人了。这时，建辉和建亮座在屋后面上的小山坡上，两人也没说话。只不过建亮的泪水一直挂在脸上，(这时"挨千刀的风沙却又开始刮了")。建辉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建亮的泪水，蹲下身，语重心长说道:"咱妈走了我们见不到了，她到另一个世界去生活了，可咱爸在，需要我们去支撑这个家，更需要我这个当哥的去面对，咱爸年纪也大，需要照顾，咱俩应该站起来去面对"。建亮望着建辉的眼睛，自己心里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任凭风沙吹打在脸上，兄弟二人站了好久，漫天的黄土，黄沙仿佛要遮住天一样，把这蓝天白云永远埋葬一般，但是太阳依旧在。老父亲找到了兄弟俩，轻轻拍了拍建辉，两人转过来还没等说话，老父亲说:"跟我回家"。两人也就直接回去了。回到家，父亲对两弟兄说:"你妈过去生活了，你们要好好的，有爸呢;接着说:"现在要料理你妈后事，咱家也困难，能借的也借到了，但是还差点，你们去你二伯家去找他"。说来也怪，这么大事作为娃他伯却没有及时过来。他二伯，田忠义，一向是个"特殊人"，怕老婆。在五六年前，因为一件小事他老婆与建辉妈发生冲突，然后两家一直也没来往。况且，他二伯也是个耳根软，想来也来不了。过了一会，两兄弟到了二伯家门外，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他二伯开了门，看到两娃，急忙也迎进来。虽然两家有矛盾，但他二伯还明白娃是无辜的。兄弟俩说了家里出了的事，二伯也心里不是滋味，毕竟是亲兄弟，他也知道俩娃是寻求帮助的，随即拿了红袋子，告诉两兄弟:"回去把这交给你爸，一定要拿好，我把家里安置好就来了"。两兄弟从二伯家里出来就马上往回赶。到家里，就把东西拿给父亲，父亲看了眼眶也湿润了。突然外面又起风沙了，几人把家里开始安置了。转眼到下午后半响，就在这时，"铛铛铛"门被敲。建亮急忙打开门，"婶婶"还没说出口，就看一只影直冲着里面走去。张口就难听话开始说，父亲一看就瞬间明白了，他二伯是偷拿钱给我了。他二伯在后面拉着他二婶，但是也拉不住，嘴里骂着难听的话，他二伯都劝不过来。建辉爸拿出来了，还没等递过去，他二婶就犹如恶狼一般，一把拿了过去，嘴里胡咧咧几句就转身往出走。他二伯也没办法，追着他二婶出去，临走望一望"兄弟"，就走了。老父亲拿出烟锅尊下来点上火抽了几口，也没说话。这时，几人都没做声，死一般沉寂。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好像有人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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