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溪十五纪甲子年七月十七,仓狼嫡次子拜访沙城将军——王周
沙城与戍边城相距几十里,从草原到沙漠,湿润的空气变得干燥,迎面吹来的是细沙,时时会进到衣服里面,低处空气干燥。他脱下最外面的外袍,搭在大腿上,那洁白的衣摆随着马的奔腾而飘起。
早时穿梭在齐马膝的草原时鹿皮靴上沾到的清晨早露已消失不见,白茫茫的沙原上,枣红马飞驰留下深陷的蹄印。银冠束发,乌墨长发扬飞,剑眉星目,双眼澄澈地如同天山的春天时融化的雪水,身形轻捷。枣红马胸前一小撮毛,这种品种的马叫做红纱一点白。展兮给它起名叫雪染。
飞驰几里,远处一座土色小城拔地而起屹立在广袤的沙原上。远处来的商队,城里的商人来往。
一位身着戎装,腰佩长刀,黑衣皂靴,脖系红巾,胡渣布满嘴边的八尺大汉检查前来的商队携带的货物以及他们的脸。总而言之,盘查严密。
一扬马鞭打在雪染的臀上,马嘶一声,白影向着沙城而去。
离了几步远,拉了缰绳,雪染乖顺地停下。展兮翻马而下,取下原本搭在马身上的马搭子,放在肩上,笑意盈盈地快步走到那人前,鞠身一礼,道:“王周将军。”
面前这人虽然长着满嘴,但眉目清秀,很有亲和力。王周刚刚检查完一车队,闻身转身,见清来人,大掌落下展兮略微瘦小的肩,呵呵笑道:“你小子,又背着王爷偷溜出来。”
展兮脸上露出吃痛的神情,实际上刚才那一掌并没有什么实际伤害。他指了指左肩上的马搭子,噘嘴着说:“我不过是上次一次而已,哪来的又。这次是母妃给苏伯的茶叶和酥油,上次来时苏伯念叨,母妃就叫我这次来给他带来。”
王周道:“哦~那就好,你要是再偷偷跑出来,我就叫王爷再关你个三天三夜。”那声‘哦’托得老长。
展兮心中腹诽:不敢不敢。
他眼望四周,又问:“最近这里出了什么事吗?”他以前来时,王周一般都在苏伯家里,要么就是去校场排练士兵,至于城门,他懒得来看。
王周一改嬉皮笑脸,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俯身轻语:“先去苏伯那里,等我先脱身。”他说完,他又看向在城门上搭着的凉棚,展兮不再多言。王周唤了一个侍从来替他牵马,展兮随着侍从进了城。
沙城人少,物资稀少,但大多是特产,在别处买地出高价,所以这里的人过地还算不错。这里的人有的是保镖的有的是出租马匹的,少许的做客栈。
沙原地区炎热,人们自然不喜欢层层叠叠的汉服。穿的大都是不透色却透气的纱,女子喜欢将纱巾裹在头上,男子将纱巾搭在肩上,他们把他们的衣服取名做胡服。
沙城女人喜欢艳丽的颜色,所以与大内那边的清丽佳人比起来,她们更像沙原的花,迎风而盛。
街上的人叫卖着,泥沙建成的楼房上架着的杆子晾着轻薄的纱,那绚丽多彩的颜色飘扬,在明白的空中似五彩的大鸟。
这里的水果就那么几种,卖的最好的是沙提,这种同属葡萄一类的红色大珠,形状却不是浑圆的,有的是长条,有的是椰形,瑰丽流转,清甜留香,是上好的佳品。
他从一家熟知的店走过,店家的儿子木凌西是自己的好朋友,见他路过,抛给他两大串。客人较多,他来不及跟他打招呼,用着两串沙提表达他的问好。展兮会意,朝他点头。
他走出几步后又转进干果铺,要了一些甜枣和焦糖核桃,用小匣子装着。
他走出几百米,来到最北边的客栈。
这家客栈的名字叫做来缘,意思是有缘即来,实话说,展兮觉得这名字取得像秦楼楚馆。但这个名字在这里算是最旁逸斜出的。因为这里的人大多是没有读过书的,取的名大多诸如——卖骆驼店,西边饭馆。这家的掌柜就是苏先生。
苏先生叫做苏染,当然,不知道这是不是化名。他原是灵溪大内一位修为很高的修行者,早年流浪于此,那年他才十五岁,被王周的父亲王安收留。他在大内的档案早已经被抹除,现在是一籍籍无名之辈,但修行界的人把他当做一个英杰,对他十分敬重。
走进最北边的来缘客栈。
人不多,仅仅只有几个,但都是走镖的,他们的喧闹声在空旷的楼房中吵得像戍边城早晨的集市。他们都在抱怨着出不了城门,看来他们走的是私镖。
跨过门栏,一眼望去,木板排出的阁板钱立着一个黑中微微透红的檀木柜,上面陈列着大大小小的酒壶或罐子。转即而下,一个人站立着俯在黑木柜上一手拨弄着算盘一手指着账本,纤细修长的食指划过清秀的字迹。乌发墨色,那脸年轻清秀。他身穿着青色的胡服,肩上搭着白色的纱,腰上系着白色的布巾。身形比王周略微瘦弱矮小。
十岁的展兮以跳代走,没几步就到了苏染面前,用食指敲了一下柜面。
苏染却不抬头,只顾着核对帐本,不耐烦地道:“要什么去叫店里的小二。”
展兮把马搭子取下放在黑木柜上,嬉皮笑脸地道:“那,苏伯,要你们店里最贵的马上烈。”
苏染闻声抬头望见了满身稚气、笑意盈盈的少年郎。他笑了,优美的唇角上弯,从柜下拎起两盏白玉酒壶,放在桌子上。语气里略带责备道:“小孩子要什么马上烈,给你两瓶阳春雪,不谢。才过十岁的小孩子喝什么烈酒。”
展兮却笑了,没大没小地用食指指着苏染,带着质问道:“你那酒怕不是给王将军留着的吧?”
苏染心事被拆穿了,却脸不红心不跳,反而意气更盛,挑起一边眉,笑道:“不然呢?他是我十年师兄弟,你是吗?”
展兮也笑道:“我要是早生十年,我也是你师兄弟。”他拔下封住酒瓶的包着红布带的木塞,饮下一口阳春雪,微辣的酒水滑下喉咙,又回甘清甜,果然是好酒!
苏染拍了拍他的头,笑道:“可惜,我们成师兄弟那年你才出生。小孩子。”
展兮也道:“不可惜,我年轻啊,老头子。”
苏染最听不得别人说他老。直立起身,双手插腰,居高临下地质问他:“我能跑能跳,骑马射箭样样精通,我很老吗?”
展兮又饮下一口阳春雪,笑着摆手说:“一点也不老,才二十五,也就比我大了十岁而已。”心里却是在想:我还在上大班,你就已经高考完了,这年龄差……以后可以改口叫爷爷了。
苏染见他服了软,就不再纠缠,也没有心思对帐本了,拿起放在旁边的木制雕花书签夹住拿页,挪到一边。看到桌上放着的马搭子,问:“这是什么?”
展兮把装着干果的匣子提上桌柜,见他终于注意到了,就答道:“我上次来的时候见你那茶罐子快见底了,就拿了我父王的叶春螺,你可别告诉他啊,要是你说了,我可遭殃了。”苏染到:“你要是不告诉我是王爷的,我还当真就心安理得地喝了,既然你说了,那我告诉王爷了。”
展兮呵了一声,说道:“就知道你会这样,放心喝,这是母妃从大内那边托人买的,还有她做的酥油。”
苏染明显也料道了,道:“原来如此,替我谢谢王妃。”
展兮打开匣子,里面的甜枣和焦糖核桃被码在阁子了。甜枣红且有光泽,焦糖核桃的糖衣泛着金色,不愧是北部最好的干果铺。他吃一颗干果,饮一口阳春雪,苏染也和他一同喝。
展兮望了望四周,原本在吵闹的镖客都走了,楼房变得安静。他问苏染道:“最近这里出了什么事吗?”
苏染停止了饮酒的动作,先放下雪白的酒瓶,再走到客栈门口望了一下附近,然后关上了门。他又回到那里,神情虽然也是严肃,但比王周好地多。他回答道:“大内一个小贼跑了出来。”
展兮当即有了兴致,追问道:“是谁?”
苏染吃下一颗焦糖核桃,继续道:“那小贼叫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大内那边的人叫他‘二月红',大概是取自‘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但也可能是他出生在二月或者名字中带有红。”
展兮又问:“那‘二月红'身量如何,年岁何许,是男是女,相貌、修为如何,是那里人士?”
展兮用手摩挲下巴,答道:“年岁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身量不知道。相貌修为绝佳,是大内本地人。这个是皇上派来的宦官说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展兮疑惑道:“怎么会如此含糊不清。”
苏染饮下一口阳春雪,答道:“反正他就是这么说的,他含糊不清地说,我们也只能含糊不清地干。说实话,我看到太监就觉得恶心。幸好他明天就走了,这几天还把王周使唤来使唤去的,要不是你皇爷爷派来的,他早就被我弄死在来的路上了。”
展兮还待再问,此时客栈门却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位身高八尺的男人,苏染歪过头,看到了刚刚被展兮的头挡住的来人,笑了一声,道:“哟,来了。”
来人拍了拍衣袖,说道:“那太监可是真恶心。”说着,脸上露出嫌恶的神情。他拍衣袖,可能是因为刚刚被那宦官碰了。
苏染皱了皱眉,但又随即平复。他又拖过旁边的账本,翻开被雕花书签夹着的那页,继续核对。边对账本边问:“今晚要吃什么。”
展兮举起手,道:“红烧肉。”
王周走过来,摩挲下巴,正考虑要不要刮了,听到这句话,也道:“红烧肉。”
苏染抬起头,漆黑的眼睛表示无奈,说道:“我不会。”展兮也说:“我不会。”然后两个人十分默契地转头向王周。王周觉得胡子剃不成了,说道:“好吧,我会,我做。”他说着就转进了后门。
展兮用右手支着下巴,仰头将最后的阳春雪饮尽,待到那点清甜也消失殆尽,他又问:“那'二月红'抓到没?”
苏染继续对帐,答道:“没找到,但宦官都要走了,也许大内那边的已经抓到了。现在的朝政真的是越来越乱了,如果是重要的事,那宦官还乘坐马车过来,途中过江锦时还在那里游玩几日,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反正他也要走了,我们也只是做做样子,如果连他们大内的那帮琼卫都抓不住,我们这些边疆虾兵蟹将,能奈他何?”
苏染抱怨玩后,又继续问:“既然明天那宦官就要走了,我和王周跟着你一起回戍边城。”
展兮疑惑道:“一起回去?”
苏染解释道:“我发觉此事有蹊跷,等宦官走后,要与王爷面谈。”
展兮点头,知道苏染认为这事与他的三舅有关。
他的三舅是皇帝的第三个儿子,展霄。
他对这个三舅没有什么好印象,因为他在苏染的口中是个奸诈小人。即使他与这个三舅没有见过面,但是他知道苏染是个清楚的人。他喜欢什么,不会爱屋及乌;厌烦什么,不会厌屋及乌。好的苏染他认,不好的苏染他也认。反正苏染是他见过最爱憎分明的人。
他自小听苏染和王周谈论这个人,他们之间大多谈论的也是他这个人。只有他父亲每次谈到展霄,只是叹气和无奈。
苏染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其实我想吃大内的水煮鱼了。”
展兮侧头看他,忽然想起了。
上一次来时,王周跟他说最近苏染好像有些心事,总是在傍晚时分登上城门,朝着马鞍山那边望。他将手放在额上,作张望姿态,可马鞍山是视野的极限了,能看到的仅仅是突出的土山,飘浮的金色的云,月牙白的天空,以及快埋入沟谷的夕阳。他是在望他的家。
他也已经离家十年,他曾度过光辉岁月的地方已经将他划分区外,不许他回去。有谁是不想家的呢?不论是苏染,还是他的父亲,都是背井离乡,身不由己。
苏染想回去,他父亲也想回去。但他的父亲迟早都要回去。苏染他不一样,他不能。
展兮依稀记得苏染二十三岁生辰时,拉他去城门上喝酒,喝醉了就说:“小子,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展兮就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答:“我从十五岁就来这里,现在已经八年了。我很想那里,那里曾有过我的恩师,我的父母,我的兄弟,我的挚友。可他们都不在了,我却不能回去看看他们。睹物思人都做不到。”说完他开始大笑,仿佛在自嘲。
笑完之后,他又掐住了展兮的肩膀,漆黑的眼盯住他,他说:“但你不一样,你要活到你的家人都回去,要看到这世间如何改朝换代。总之,你不要像我一样窝囊。”
是的,他们要回去。但展兮要把苏染也带去,让他也回家。
于是当时他是这样回答苏染的:“我一定要带你回家。”
现在他对苏染说:“那下次我来时带条鱼?”
苏染眼睛一亮,拍手叫好,像一个小孩子。
展兮在心里记下了,又继续问:“你刚才说事有蹊跷,那么问题在哪里?”
苏染用右手摩挲下巴,片刻后说:“那个太监皇上派来的,但他却不将这事放在心上似的。来时故意刁难王周,王周和我都是王爷的谋士,他这样做,我怀疑皇上病重,朝中某皇子得势,而这个太监刚好是那个皇子的爪牙。这个事的可能性很大,这个得势的皇子极其有可能是三皇子。”
展兮也开始思索,微闭双眼,纤长的睫毛微颤,然后睁眼,问:“那‘二月红’也是编造?”
苏染摇头,道:“不是捏造,确有其人,也确有此事。只是偷东西的不是‘二月红',而是三皇子。‘二月红’只是替死鬼。”
王周这时从后门进来,双袖卷在臂膀上方,听到后插嘴道:“那‘二月红’已经查出来了,是朱枫宫的少宫主,叫华泠。”
展兮疑惑道:“华泠,男的女的?”
王周回答道:“女的。”
展兮沉下眼眸,苏染望了他一眼,一边嘴角卷起,道:“怎么,刚刚我说相貌一绝,你就在这里想入非非,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展青云。”
展兮涨红脸,道:“为老不尊,我哪里想入非非?我在想为什么我以前没有听你们讲起过。”
苏染道:“那你脸红个什么劲。”展兮在心里给苏染一个大白眼,心说:你不由分说来个轻薄言论,平白给我扣上了一个老色鬼的屎盆子,换谁不生气。脸红?被你气的呗。
苏染哦了一声,道:“那少宫主常年闭关,今年也不过九岁,你知道个鬼了。”
王周又摩挲下巴,道:“说实话,我们也是不知道她的详细。但是三皇子为什么要嫁祸给她,这对他可是百害而无一利。得罪的可是修仙界最大的门派。”
苏染也是点头,他又忽然想到什么,问王周:“你今日怎么那么早回来?”
王周又准备进后门,听到后停住脚步,答道:“那太监发善心已经启程回去了。他走了,我为什么还要在那里?”
苏染点头示意明白了,但那双漆黑的眼不安地转动了几下,然后漂亮的眼皮猛的掀起,眉头紧蹙,瞳孔微微放大。他激动地拍下黑木桌,双眼盯着客栈门口,门口已经没有人了,一地的黄沙步迹杂乱,明明刚才很多人的。他遥头,转身向王周说:“中计了。”
沙城夜时三更,天空乌云密布。城门上烽火燎亮,各个堡垒上的火盆凑成地上的星火,夜晚的风舔着火舌,射出来的光随风而动。
王周和苏染已经策马出去三个时辰,至此未归。客栈中,展兮披着外衣,坐在堂中央的桌椅上,望着眼前放凉微微变色的一盘红烧肉发呆。
他的脸一半笼罩在黑暗中,一半浸没在暖黄的灯光里,他思索着:为什么中计?皇上根本没有生病,要是有,他父亲一定第一时间知道,但没有,他父亲没有知道一点事。三皇子虽野心勃勃,但做事谨慎,怎么可能会让手下宦官做事大摇大摆。这其中,定有幕后黑手。这一局,他是背后的操纵着,下着一盘谋权棋局。。但,到底是谁,朝中人,还是修仙者?好像哪个都不可能,因为没有人想要惹上最大的修仙门派和朝廷。
他自小和苏染他们学习谋道,但终究还是了解的事太少太少,纵使他聪明绝顶,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技不如人。
他觉得以后会弄明白的。
他先将冷透的红烧肉放回锅里,用锅盖盖好,就去睡了
等到苏染和王周回来时,远处东边的山头已经放出一点红光,将天照出一小片白,可其它地方还是微微深蓝色的。他们回大内的必经之路上找到了宦官一行人的尸首,要么被抛在河里,要么被丢在河边的乱石上,没有一具是完整的,每个人生前都经历了痛苦的挣扎,因为他们眼睛都流下了血泪。
他们搜查到那时,天下了一场大雨,这在沙原中极难遇见这样的天气。大雨将大片的血迹冲刷,成股的血水顺着石缝流进了原本清澈的小河。
王周带去的队伍收了尸骨,他看到苏染立在河边,静静地看着河水卷着血水流走。他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不约而同在雨幕中叹了口气。
展兮起来后,看见王周和苏染坐在堂里,苏染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但王周的却没有,黑色的衣料贴在皮肤上。当他从楼梯上下来时,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展兮知道这眼神这是什么意思。那是遇到麻烦了。
展兮临行前才想起来他来的真正目的,将藏在胸襟的信封交给苏染,上面是他父亲的漆印。
展兮问他要不要去戍边城,他说城中有事,等事情解决,他就去。
信已送到,展兮也要回家了。
雪染胸前的那一小撮毛随风飘,展兮翻身上马,回头再望了一眼沙城,一扬马鞭,雪染飞驰而去。
白茫茫的沙原留下蜿蜒的蹄印,头顶着明亮的光,白衣的少年郎俊眉朗目,恣意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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