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忘川祠堂寒，千年痴魂入梦来

忘川河面常年氤氲茫茫白雾，阴冷蚀骨，可王家祠堂聚拢的煞气寒意，反倒更胜一筹。

金乐乐本名皇甫柔，自尽于此之后，沦为地缚灵，魂魄被死死桎梏在殒命之地，半步都走不出祠堂范围，更谈不上踏入轮回往生。三百年悠悠岁月，她只得在檀木梁柱之间漫无目的地飘荡，过往记忆蒙尘尘封，神志混沌晦暗，如同蒙了厚厚尘埃的铜镜，只剩心底空落落的怅惘，说不清缘由。

直至某个阴气鼎盛的月圆之夜，一道玄色身影冲破祠堂外围的阴气结界。

来人周身萦绕朦胧温润光晕，指尖飞速掐动古老繁复灵诀，目光落在她虚无缥缈的魂魄之上时，绵延一千五百年的心疼尽数倾泻而出。旁人无从知晓他的来历与修为，只瞧见他掌心漾开融融暖光，轻轻引动，自皇甫柔残缺魂魄里，剥离出一缕至纯莹白魂丝，这一缕，是她身为皇甫嫡女最本真的心念。

男子小心翼翼将自身修为、神魂精气尽数拆解，层层包裹护住这缕魂魄，宛若捧着举世难求的至宝。

自皇甫柔仍是前朝皇甫皇室嫡女伊始，他便一见倾心；王朝覆灭，她隐去皇姓化名金乐乐蛰伏凡尘，他又踏遍山河寻觅千年。如今辗转重逢，心上人已然困在此地做了三百年地缚灵，他决意逆天行事，硬生生破开宿命桎梏。

“柔柔，等我。”

低语轻浅似晚风轻叹，字句却满是不容动摇的决绝。

他裹挟那缕魂魄转瞬隐没在沉沉夜色，祠堂之内，余下残缺魂魄依旧茫然游荡。而他此番筹谋，绝非单单助她转世重生。昔日皇甫一族惨遭屠戮的血海深仇，三百年前金乐乐被王子谦辜负、遭王家主母算计，含恨撞柱离世的万般苦楚，所有亏欠与伤害，他都会逐一清算讨还。

梦魇·千年碎忆

苏璃重重摔落在断墙残垣之中，胸口钝痛席卷周身，神智骤然坠入无边黑暗。再度睁眼，眼前不再是斗法过后满目狼藉的荒场，取而代之的是气派恢宏的朱门府邸，高悬匾额之上，皇甫府三个鎏金大字，在暖阳之下熠熠生辉。

庭院海棠开得繁盛，一袭素雅襦裙的少女踮起脚尖，抬手采摘枝头开得最明艳的花枝，发髻金步摇随着身姿摇曳晃动，侧脸明媚温婉，恰似融融春日。

“阿璃，快来瞧瞧，这一枝花色最好看。”

少女蓦然回眸刹那，苏璃心口骤然紧缩。

这人正是往后的金乐乐，亦是她血脉至亲的姐姐皇甫柔。她下意识想要迈步上前回应，周遭光景陡然扭曲崩塌，冲天烈焰席卷整座皇甫府邸，兵刃交锋的脆响、族人凄厉惨叫交织在一起。熊熊烈火灼烧梁柱，往日至亲接连倒在浓烟血泊，猩红血水浸染衣裙，耳畔只剩姐姐撕心裂肺的嘶吼：“阿璃，快跑！活下去！”

“不要——”

苏璃想要奔赴相救，却被无形结界牢牢禁锢动弹不得。转瞬之间幻境再度更迭，场景切换至阴森压抑的王家祠堂。

素白衣衫的皇甫柔化名金乐乐，跪伏冰凉青砖，怀里抱着气息全无的幼女金玉玉。昔日种种委屈绝望轮番浮现：她苦苦求药遭嬷嬷讥讽冷眼，心上人王子谦刻意翻脸绝情避而不认，黑雾花邪异腥甜萦绕不散，最后绝望之下，径直撞上祠堂梁柱。飞溅血色落在一排排祖宗牌位之上，惨烈一幕深深刻印在脑海。

剧烈头痛轰然袭来，苏璃抱头蜷缩在地，满腔酸涩悲恸填满胸腔。皇甫皇族满门覆灭之仇，金家母女颠沛流离的苦楚，尘封已久的伤痛尽数破土而出，化作细密利刃刺穿五脏六腑。浓重的绝望裹挟着她，身躯不住颤抖，呼吸哽咽酸涩难忍。

恍惚迷离之间，姐姐温柔又焦灼的叮嘱，一遍遍回响耳畔：“阿璃，务必提防奶奶，万万不可卸下防备。”

这句提点如同一针清醒药剂，猛地拉回她涣散神志。

苏璃骤然睁开双眼，窗外天光顺着破损窗棂洒落，胸口隐痛尚未消散，方才梦魇里一幕幕过往历历清晰。覆灭宗族的恨意、姐姐离世的悲戚萦绕心头，除此之外，心底生出浓重戒备。

屋外传来拐杖敲打青石地面笃笃声响，由远及近。

苏璃快速压下眼底翻涌情绪，从容端坐起身。王家奶奶身旁伴着贴身丫鬟缓步走入，面上依旧是素来和善慈祥模样，言语满是假意关切：“阿璃，总算醒过来了，头还疼得厉害吗？”

苏璃垂眸掩藏所有心绪，五指悄然攥紧被褥，嗓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刻意试探：“奶奶，方才我沉沉睡去，做了很长的旧梦。梦里回溯从前旧事，姐姐还特意叮嘱我，平日里一定要多加防备身边之人。”

话音落下，她缓缓抬眼，凝神紧盯对方神情，分毫不错过眼角脸颊一丝细微抽动，静待对方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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