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红嫁衣囚魂

二十多年前，沐宁晚自石棺缝隙逸散出来的一缕残怨，如同一团化不开的浓墨，顺着地脉暗流悄然游走，最终缠上了圣樱女子高校里那个耀眼的少女。

那女孩本是全校瞩目，眉眼精致，如同工笔画细细描摹而出，行走在廊下，连飘落的樱花瓣都愿意在她肩头稍作停留。可看不见的怨气丝丝缕缕钻进骨缝，侵蚀她的神志。

失眠日夜纠缠，眼底的光彩一点点被抽空。她的意志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鬼使神差走入那间背光阴冷的老旧女厕所，就此了结性命。

魂魄脱离躯体的那一瞬，蛰伏已久的怨气立刻蜂拥而上，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包裹住她残存的魂灵。曾经鲜活温热的少女，沦为一缕身不由己、任人驱策的傀儡。

自此之后，圣樱女校的长夜，再无安宁。

夜半的隔间里，时常飘来断断续续的啜泣；走廊的灯管毫无缘由忽明忽灭；洗手台的镜面之上，偶尔会浮现一张不属于活人的惨白面孔。

恐惧如同藤蔓，疯狂在女学生之间蔓延。

先是有姑娘，在沉沉深夜，从教学楼纵身跃下，脸上挂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平静。而后，几名嘴上直言不怕鬼怪的女生凭空消失，课桌之上书包尚且完好，仿佛只是起身接一杯水，便永远消失在了人世间。

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学校的生源一落千丈，往日喧闹的校园日渐萧条。穿堂而过的晚风里，似乎永远裹挟着幽幽的叹息。

校方万般无奈，请来了得道法师。

铜质法铃铿锵摇动，超度经文声声落下，灼烧得游荡的恶灵滋滋作响。法师咬破指尖，以精血绘出厚重符篆，将大部分躁动的游魂，强行封印在教学楼底层尘封的储藏室，泛黄封条牢牢贴死门板。

校内诡异的事端看似平息，可那一缕源自沐宁晚的核心怨力，连同被它操控的少女魂魄，如同潜藏暗处的毒蛇，悄无声息隐匿起来，无人知晓它藏身何处。

更吊诡的是，沉寂数年之后，圣樱女子高校非但没有倒闭，反倒变得炙手可热。无数少女挤破头想要入校。有人为探寻尘封旧闻；有人痴迷这份鬼怪传说带来的诡谲新鲜感；更有隐秘传言，待在这所校园，能够窥见常人看不见的阴阳异象。

岁岁春至，樱花依旧漫天纷飞，只是落在地面的花瓣，仿佛永远沾染着一层洗不净的阴翳。那道怨魂蛰伏在楼宇的缝隙之间，冷冷俯视一波又一波踏入校园的年轻生命，静静等候下一个合适的肉身容器。

岁月流转，故事落到了金乐乐身上。

二十岁生日，本该是烛光摇曳、蛋糕甜香弥漫的日子，是张俊豪许诺已久的惊喜。到头来，只余下碎得彻底的五年感情。

电话听筒那头，闺蜜吴丹满是哭腔的道歉，夹杂着张俊豪一言不发的沉默，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曾经笃信不移的未来。

挂断电话，暮色沉沉压落下来，如同她眼中彻底熄灭的光亮，一同坠入无边黑暗。

那一夜没有月亮，校园路灯损毁大半，歪斜的树影在地面扭曲摇曳。

金乐乐独自走回宿舍，弯腰拖出床底尘封已久的木箱子。里面静静躺着她偷偷置办的秀禾服，大红缎面之上缠枝莲绣纹繁复精美，每一针一线，都盛满她对往后余生全部的憧憬。

她缓缓将嫁衣穿上，繁复盘扣系到第三颗，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滚烫的眼泪砸在鲜红衣料上，晕开一块块深色水渍。

她孤身走向教学楼最东侧废弃少人的女厕所。隔间门板漆面剥落，蒙着厚灰的镜子，映照出一身大红嫁衣的自己，好似一幅褪色陈旧的古画。

锋利的刀片割破手腕，尖锐痛感骤然袭来，刹那间，金乐乐猛地回神，慌乱想要压住不断涌出的鲜血。

就在这一刻，镜面水波般漾开涟漪，一缕淡淡的黑气如烟似雾，径直钻进她的瞳孔。

金乐乐颤抖的手骤然僵住。

眼帘垂落，一双眼眸空洞得仿佛一口枯竭深井。方才的惶恐尽数消散，那只握着刀片的手，再度决绝划下。

鲜血连成细密长线，顺着腕骨流淌，浸透嫁衣褶皱，一朵朵妖异血花绽落在衣料之上，滴滴答答砸在洁白瓷砖，晕开一个个暗红圆斑。

四下死寂无光的黑暗之中，金乐乐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

苍白面孔上，一半是属于金乐乐本人破碎的绝望，另一半，却是被外来怨气侵占之后，那不属于她的、冰寒刺骨的满足。

大红嫁衣裹住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好似一口静默的棺椁。五年爱恋，破碎的期许，连同名叫金乐乐的灵魂，一并被囚禁在这间无人到访的厕所隔间。

而远在别处，被帆布与符纸暂时镇压的沐宁晚，似有所感，封印之下，一声极轻的、满意的低笑，消散在夜风里。

血契再一次生效，又一具傀儡，就此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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