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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著, 本章共11408字, 更新于: 2021-04-19 22:49

第二天一早,我猛然惊醒,看了眼手机八点,才想起身收拾,便想起自己已经辞职,又翻身睡去。一觉睡到十二点,大飞已经出去摆摊。我弄了口吃的,突然收到很多条微信,手机震个不停,吓了我一跳。

老穆、老邢、陈诚、付翔同时给我发消息。我解开屏锁更加惊愕,诺比茶被总公司抛出,宣布全员遣散。他们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些什么?头一天辞职,第二天公司就没了。殊不知我比他们更惊讶,一个投了一亿多,前一天还在开会研讨两个那么重大项目的奶茶店,一夜间说没有就没有了。人生无常,夏碧焦虑了这么久,终究没有躲过这场浩劫。

三点多,付翔直接杀了过来,和我透露了很多细节。老邢、宁雪伶和他被调回总公司,陈诚没有合适的职位离开,其他人全部遣散。他说夏碧和郭印男大概只失落了一秒,随后便一脸轻松,张罗着要吃散伙饭,却没有一个人响应,想来也是冷清。我唏嘘不已,惊叹生活还真是可怕。

我告诉付翔大飞和吴禹佳的想法,问他打算留在上海还是离开?他说要留在上海。深圳一切都未知,他没有门路和把握能保证自己可以拿到和上海一样的地位和待遇。我劝他也不要太执着,处处逼着自己。他说他还放不下,可能有一天他会释然,眼下却只能往前走。

晚上我们做了顿好的,庆祝上海之行全员辞职。电视里播起《阿飞正传》,原本欢脱的气氛渐渐安静下来。大飞看着看着睡着了,付翔在一旁撩起姑娘。

我看过很多次《阿飞正传》,小时候觉得很无聊,不搞笑,也不悲伤,不知道王家卫在讲些什么。初中时看,似懂非懂,想不明白王家卫怎么能用一部讲泡妞的电影拿那么多奖?高中时,却为了旭仔那个无脚鸟的故事嚎啕大哭,认定这是个撕心裂肺的电影。如今,我看着电视里张国荣穿着背心在阳台跳舞,突然觉得好像是在看我们自己的故事,我们就是这个时代电影里的张国荣、刘德华、张学友、梁朝伟、刘嘉玲、张曼玉。爱着,恨着,苦苦追寻,黯然放弃,逼迫自己,折磨别人,默默付出,拒之门外,低头承受,奋起反抗,飘荡着,选择着。我们都是“阿飞”,在阁楼上穿西装,打领带,整理发型,数钱,揣好香烟,走出门口面对我们预想的生活,挣扎其中。我原来觉得看书和看电影都能让人成长。其实不是,人要成长了,才看得懂书,看得懂电影。书和电影就是人生,人生就是自我欺骗,就是互相欺骗,你始终都不会有真实的答案,始终都经不起细究。

我开始想念刘铭,想去海口看看她。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为了她留下,能不能和她谈恋爱,但我知道我有一天还是会走,带着她,或者依旧独自一人。

人的想念可能有时真的会传达给另一个人,可惜的是,就算传达到了也不见得是好事。有一晚,她突然发视频给我。她从重庆回了海口,她没有与我聊起旅行的一切,只是看着我,好像在挣扎些什么。

她和我说:“那个总是惹我烦的男人……向我表白了,我答应了。”

我心中一沉,就算一早就知道,依然酸楚。我问她:“他对你好么?”

她点头;“我想结婚了…….想有个安稳的家庭,他条件挺好的,对我也挺好的。”

我说:“那挺好的。”

她哇的一声哭起来,挂掉了视频。

我没有再拨过去,她也没有再拨回来。我不知拨过去该说些什么,我已经有时间去海口取那件衬衫了,只是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了。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伤心,毕竟认识的那天起,我便预想到这样的结果。不过遗憾,我还想给她做一顿晚饭,光着脚和她在阳台跳一支舞,可惜没什么机会做了。

我知道,她会怨恨我。同时她也知道,我一定会让她怨恨,我们没有去爱彼此的能力,却总是期盼着能被彼此爱着。我总是去想,我在她心中是什么?这几分钟的视频和眼泪,我已经有了答案,我是她的爱而不可,她是我的求而不得。就是如此,才那么让人难以忘怀,割舍不下。或许不到我们彼此狠下心的那天,我们都注定要互相折磨着,看上去那般不堪。

时间总是阴差阳错的,仿佛它总希望你错过些什么,又仿佛在告诉你有些东西还不该属于你。一周后总公司的面试我和HR都很满意,仅是在这一周里已经有人填补了空缺的岗位,我依旧是前路未知的流浪者。

大飞的生意不景气,跟他合伙的同事挺不住,又找了份工作上班去,大飞独自一人坚守在城隍庙地摊。而后,两人的一箱货在他同事的出租房里丢了。报了案去过几次派出所也没有查出所以然,屋子的钥匙只有房东老头有,他趁人上班去过那屋子不知做些什么。到派出所又前言不搭后语,否认自己没通知租客便独自进屋。

大飞打算离开上海,等不到派出所结案,我们都劝他应该向他同事先要些索赔,可他张不开口,在我和吴禹佳的胁迫下要了几千块机票钱也便不了了之。我们收拾好屋子,和房东谈过,与付翔告别便离开上海。大飞回了家,我想散散心,便独自去哈尔滨转转。十二月初是咖啡赛事的小高峰,晓飞和老陈参加了哈尔滨的一场小比赛,我也去凑凑热闹。

离开上海,我心中没有任何情愫,我想大概是因为在上海发生的事我不愿回忆起吧,与其说离开,不如说逃离。不知吴禹佳离开时是否和我一样的心情,看着飞机下这片花花都市脑海里一片茫然。

我在太平国际机场降落,天空飘起皑皑白雪。打车去南岗区,望着夜色下的哈尔滨从我眼前呼啸而过,伴着点点雪花,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路灯下一间间小仓买,挨着通往地下室的水泥楼梯,看上去很有年代感,好像穿行在九几年的街道。

从哈尔滨工业大学下车,我在对面一家快捷酒店里和晓飞老陈碰了头。两个人的分头都梳得油光水滑,在房间里穿着背心短裤测试比赛豆,尽显三十岁人的油腻。他们比赛的地方在不远处的红博世纪广场,我开好房间,放下行李和他们去吃饭。

他们问我在上海的事和轻餐饮行情,我不愿多提,草草敷衍几句,便听他们讲起我走后的事。他们说我离开这三个多月,吉林的咖啡圈子天翻地覆。晓乐关掉了酒庄,去长春一家创业孵化器做项目评估,铺出去的红酒市场彻底撒手。

老陈觉得他似乎嗅到了些市场传来的气息,在咖啡店大批倒闭前果断转行,丝毫没有犹豫。奇妙的是,洪真涛没有借此机会弄一场大反斗,像是享受起退休生涯,不争不抢,慢慢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随即,轻餐饮市场得了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大面积死亡。晓飞工作的那间小精品咖啡馆也被殃及,生意暗淡,转手出兑。晓飞筹划年后和于欣欣结婚,为了生计,他割舍了他挚爱的咖啡事业,在一家音乐烤吧做前厅经理。至于原因,和我听到的很多人差不多,因为不小心,于欣欣为他打了一次胎。瞬间激起了晓飞的责任感和怜悯之心,毅然决然选择和她结婚。

这说来有趣,很多男人选择结婚的契机都是女朋友怀孕,无论生下来还是打掉,这都会勾起男人求婚的心思。仿佛结婚是那部分男人心中的赎罪和补偿,用一个温暖安稳的家庭抚慰女人为他们受得伤。渣至晓飞这种浪子,也会收起心性老老实实的低下头去讨生活。

老陈在这场浩劫前,顺利转型成工作室,幸免于难。可赵总的处境却着实让我震惊,原本顺风顺水的他,不知为何欠下很多外债,连厂家的货款和员工工资都无力偿还。起初还只是用他店里的东西抵债,后来渐渐开始转让店面,最后甚至整个人不翼而飞。老陈压给他一万多的豆子全部卖了出去,但钱没有去向。老陈和其他债主建了一个追债群,大家的情况都一样,压给赵总的货物全部售罄,也还是结不清货款,群里居然还有赵总原本的客户说赵总曾经张口向他借过钱。

赵总平时没什么不良嗜好,除了抽烟便是钓鱼,这两样都不至于让他落至这般田地。晓飞说他最后一次见赵总时,赵总瘦得不成人样,脸色苍白,双眼深陷,额头起了一些斑块,身上还有些奇怪的香味。晓飞怀疑他碰了些不该碰的东西,终究也只是猜测,没人说得出真实缘由。

我初到上海时,赵总与我的交谈原来已有征兆,恐怕那时他已身处窘境。我唏嘘不已,在我的印象里,赵总一向很仗义,虽然透着些小生意人的奸诈,也算得上磊落。我眼见他一路从打工变成小老板,生意蒸蒸日上。却不想一年都不到,他负债累累成为众矢之的,在人们口中变为另一幅嘴脸。三个月就足够让一切都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如何曲折也都不能算作离奇,人生一世不过如此。

于欣欣给晓飞打电话查岗,老陈坏笑着嚷嚷要带晓飞去找俄罗斯大妞。晓飞白了他一眼,躲到远处,老陈便与我谈起他们两人的事。

一切并不如晓飞所说那么顺风顺水,他和于欣欣不久前曾在老陈店里大吵过一次。缘由是晓飞家里拿了四万块给他们买些婚礼首饰用品,结果于欣欣的信用卡里欠了三万多还不上,晓飞用这钱帮她添了窟窿,导致婚礼首饰一切从简。

两人都对家里隐瞒了经过,结果招来两家家长的不满。于欣欣家觉得晓飞家没有诚意,晓飞家则认为于欣欣家未免太贪。两人因为此事险些闹翻,一度扬言要取消婚礼。

这些琐碎事都在情理之中,我没有老陈那么关心于欣欣究竟把这三万多花在了哪,又为什么和晓飞在一起。我只是对晓飞的蜕变感到意外,怀疑自己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当初换个姑娘换张床的洪晓飞?爱一个人可以为这个人改变这么多,我说不好在晓飞身上是好是坏,我仅隐约觉得他有些陌生,却不敢做任何猜测做任何定论。我很怀疑,做了音乐烤吧的前厅经理,却还是请了假来参加咖啡比赛,晓飞割舍了多少?还能再割舍多少?

晚上晓飞和老陈继续为比赛做准备。他们的标间是无窗的,在墙壁上假模假样地挂了一副窗户的画。我陪他们做了几轮杯测觉得很闷,便打算独自出去走走,他们问我去哪?我说去找俄罗斯大妞。

快捷酒店离圣索菲亚教堂不远,我来过几次,都是在夏天。教堂的广场上有很多白鸽,被来往游客喂得很肥硕。这是它们的工作,吃饱了被吓一吓,一同飞起来供人们拍照。不晓得飘着雪的冬夜,它们还在不在?

哈尔滨的冬夜很冷,不是上海那般的阴冷,冷得不彻骨,却剥皮。落地前我以为哈尔滨和吉林没有多远,温度也不会差太多。谁知越靠近中央大街,越靠近松花江越是冷得夸张。

夜里十点,圣索菲亚教堂开着暖色的灯。周围很吵闹,没多少游人,声音是摊贩和宾馆的广播喇叭传出得。那感觉像是自己走进了菜市场,和广场中央不高大却依旧庄重的教堂格格不入。

教堂周围很冷清,没有人,也没有鸽子。我抬头向教堂高处仔细观望,看见几个圆润的身影贴着窗沿缩层一团,一动不动。我没有拍照留念的习惯,只喜欢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在广场旁的小摊上买一串硕大的草莓冰糖葫芦,我冻得浑身发抖,还是在长椅上坐下,伴着牛肉面店机械化的吆喝声,望着这个不大像地标的地标建筑。

那草莓冰糖葫芦很奇怪,外面裹了厚厚一层糖,被冻得拔牙,咬下来便是一整块,又粘得沾牙,一口下去没吃到一点草莓。我不喜欢那层厚厚的糖衣,便找了个垃圾桶把糖衣都咬下吐掉,花二十五块吃一串冻出冰碴的牛奶草莓。

说不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很喜欢这样安静的坐在一个有趣或者好看的地方,呆呆地望着,什么也不想,让脑袋放空。这让我很轻松,感觉自己远离喧嚣,也远离烦扰。

一个老者拄着拐棍步履蹒跚挪到我身边,坐在长椅另一旁。他带着厚厚的围巾遮住脸,只露出眼睛。他也呆呆地望着圣索菲亚教堂,围巾里透出的哈气在围巾外变成水珠,随着他呼吸来回颤抖。

他气喘吁吁地问我:“小伙儿,就你自己啊?”

我说:“是啊。”

他说:“我老远就看着你,这么晚不回家,在这卖呆儿,看着还怪孤单的。”

我笑笑:“哈哈,这年头谁不孤单啊?不都是装得不孤单?”

他也笑起来:“哈哈哈,那也得装装呀。”

我说:“你说得也对,那也得装装。”

他喘了几口,说:“装着装着,这一辈子就过去了。能装一辈子,就是本事。”

我说:“总有没观众的时候,不如就接受了。”

他大笑几声,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向马路那边缓缓走去。我也扔掉竹签,起身回宾馆。从外面进房间,我耳朵涨得难受,两手麻酥酥,像是浑身的血管都要爆了。

我靠在床边点起香烟,一眼看到夹在行李箱角落的粉色大象。我起身把它拿出来想要扔掉,但一阵香水味散到我鼻子里。我走到垃圾桶旁停住了,脑子里一帧帧闪过的,都是她的笑脸,时至今日,那笑脸不再让我心头一暖,反倒使我鼻子一酸。

她曾说要把衬衫给我邮回来,我说我不要了,扔了吧。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扔,还是仍然留着。可我知道,我不想再看见那件衬衫,起码不是在快递包裹里看到。

我在哈尔滨呆了四天,看晓飞和老陈的比赛,去路边摊吃烤冷面,排队尝锅包肉,在中央大街吃马迭尔冰棍,每晚去圣索菲亚教堂发呆。晓飞和老陈的成绩都不大理想,他们也不在意,毕竟是小比赛,当做旅游了。

不时,我会回想起我在外流浪的这一年。我发觉自己很爱这种感觉,甚至爱那种人在他乡的无力感,爱那种爱而不得的酸楚。这一切我都能接受,这一切都是美好的故事,哪怕眼下我依旧孤身一人,不知去向何处,也不过和出发时一样。一场空也好,瞎忙活也罢,我就只留下了这些故事,得到这些答案,我仍然迷茫,我欣然接受,这是自由的代价,我似乎承担得起。

告别晓飞和老陈,我吃了一顿春饼,就着香辣肉丝,就着熏酱拼盘。车站附近随便找来的一家小店,却比那些拍着长队旅游必吃的东西好上千百倍。马迭尔不是哈尔滨,锅包肉也不是哈尔滨,这家小吃部才是真实的哈尔滨。吃完起身离开哈尔滨,同我出发时一样,我毫无目的,在火车站买了一张马上开车的票,去往盘锦。

这次的乘务员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脸,她的笑容很僵硬,却也很符合服务标准,操着十分烦躁的口气说最礼貌的服务用语。不过键盘上的回车键和其他地方一样可怜,总是逃不过被人无情敲打的命运。我不打算在盘锦落脚,也不想在年前再找份工作,我只是想四处走走,不愿回家听家里人唠叨些陈词滥调成功之道。

哈尔滨到盘锦的动车只有四个小时,时间很好,一点多发车,五点多到,下车就是晚饭时间。不过车上的人似乎不这么想,我人生第一次见到有人坐动车也打包两个菜一盆辣炒海鲜喝起来。两张邻座小桌板摆了许久也不舒服,却也仍没拦住两个人抱着打包盒开啤酒。我左边座位的大姐一边脱鞋盘腿捂脚,一边小声嘀咕:“吵吵吧伙的!没素质!”

我右边的小男孩看了看隔壁,又看了看大姐,眯眼叹了口气,带上耳机闭目不语。

大哥们的酒喝了整整四个小时,下车前收好所有垃圾自己带走。大姐的脚也捂了四个小时,捂完左脚换右脚,临行前还不忘撇他们一眼不屑地补一句:“呲,装模作样的,都吃一道了!”

男孩没等下车就把烟叼到嘴里,拿着火机一副巴不得跳车出去的样子,谁也不再去看。我隐隐看到另一个阿飞诞生,独自踏上旅程,沉默不语,碰到志同道合的人才会肆无忌惮。他觉得很烦,不愿与周遭有关,却偏偏活在周遭里企图寻找一块角落。

五点多,天色擦黑,盘锦站在灯光中像是上海滩时代的某个夜总会,大富豪,百乐门,乍一看透着浓浓的风尘味。橘色的墙壁,两旁留出两块白色长条,仿佛再过两个小时就会挂上两块红布,写上今晚献唱的头牌。

我在大洼区落脚,找了间快捷酒店放下行囊去见一个熟人,她约我在泰山中路的一家小烧烤店碰头。我大学毕业后便再也没见过她,假如不是碰巧来了盘锦,或许依然不会相见。我想付翔再见到她大概会唏嘘不已,那个当年让好几个男孩同时为她争风吃醋,酿成包夜事件,样貌清纯的外语系姑娘,青春已不再,脸上被浓浓得化妆品掩盖着,如盘锦站一般,透着岁月冲刷出的风尘气。

她穿着藏蓝色的长大衣,里头是黑色长领毛衣,戴着一顶贝雷帽,手肘夸着一个香奈儿手包,中指上卡着一颗钻戒。身材依然曼妙,却不再是当年那般透着青春活力的美。如今她是半熟的少妇,眉宇间尽是说不出的半推半就欲擒故纵,就算她和我一样,才只有二十六岁。

她与我寒暄了几句,便问起付翔。她说付翔是她最难以忘怀的男人。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自己从头至尾都没能套住付翔的心。她说付翔就像是微风,他会拂过你,再吹去别的地方,你可以喜欢他,却永远不可能拥有他,风停了就不是风。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一次性防风火机,我把烟递给她。她笑着摇摇头,说自己不抽烟,那火机是付翔的,大学和她开房时落在宾馆里被她收起来。

我问她那么喜欢付翔为什么还同时交那么多男朋友?她说她只喜欢征服那些男生,让他们满足自己,不管是钱,关心,妒忌还是身体,她知道那些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但付翔不会给他这些,他要得是她去满足他,她乐意这么做,却不会一直这么做。就好像她从那些男生身上要这些东西,她不会感动,也不会回报什么。

她说得云淡风轻,让人分不清自己听到得究竟是爱情故事还是渣女独白。她毕业后依然如此,同时交很多男朋友,满足她的各种需求。她没有结婚,中指上的钻戒,手里的香奈儿手包,手腕的江诗丹顿手表都是一个有家的中年男人买给她的。

她直言不讳那个四十八岁的男人在包养她,给她买了房子,买了车,如果她为他生个孩子,他还会给她一些公司股份。她不在乎那男人有家,也不想和他结婚,偶尔吵吵,逼着他离婚,不过是想要些钱。

那男人的老婆找人调查过她,她索性直接与他老婆见面,开诚布公的交谈,向他老婆保证绝不会干扰他们的婚姻。至于那男人爱谁,要给谁钱,与她无关,他如果不愿意,自己一毛钱也拿不到。他老婆并不在乎这男人究竟爱谁,要得不过也是钱,闹一通了不起就是离婚分家产,不如名正言顺的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继续挥霍下去,这年代有什么好想不开的?

她说自己一个小地方普通家庭出来的小姑娘,大学毕业没什么本事,靠着一份办公室文员的工作拼到几时能拥有这些东西?可能她一辈子也带不上一块名牌手表。不管家人朋友在背后怎么骂她不知廉耻,见面时也一样笑脸相迎不提只字片语,要低下头来等她高兴了赏他们些好处。

倘若她嫁给办公室的哪个小白领,还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听着家里人的闲言碎语,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直到嚷嚷着离婚,带着孩子要那点可怜的积蓄,熬得人老珠黄郁郁寡欢。谁会为她鸣一句冤道一句苦?甚至都不会有人夸她一句贤良淑德。做给谁看?

我问她那你就不打算结婚了?她说等她真的人老珠黄了,就找个踏实本分的离婚傻男人嫁了。反正都是郁郁寡欢过完剩下那二三十年,好歹年轻时享受过大多数人向往却没资格拥有的生活,这辈子也不算亏。这世上没几个人是老老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攒钱买得香奈儿,挎着它的人不会在乎它是怎么来的,没有的人才聊那些与他毫无干系的故事。她的一切是用她的脸,用她的身体,用她的风骚换来的,她心安理得。

我想大概换做两年前,我不会跟她坐在一桌吃饭,听她明晃晃地聊这些糜烂的事情。现在我仍旧不喜欢,但我能接受,也能理解,单纯只是我自己不会如此选择。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对她的人生评头论足,我只是听了一个精彩的故事,看见一个人选了不一样的生活,做了不一样的取舍。对错?没有对错,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却都有各自合理的解释,算不得什么坏人,一群平凡的人挣扎着活下去罢了,谁还不是个可悲的人。

不知为何,那晚和她告别后我内心一片平静。望着车窗外的清雪车来来往往,听着司机用九转十八弯的方言大谈时政,我好像和这世界和解了。假如生活肯放过我,不再让我听到那些自以为是的嘈杂声音,我想我会爱上它。可惜我知道它不会,生活和人一样,总该有你讨厌它的地方,它不会如你所愿去改变自己。我发现我喜欢这种漂泊,是因为我不会一直深陷其中,我同时变成一个旁观者,从另一个角度看发生的一切,让我得到些截然不同的答案,那样清晰,直抵内心。

反正到了盘锦,又在大洼区,转天我去了趟红海滩。十二月红海滩早已没了茫茫一片红海,我以为景区里不会有什么人,谁知依然人潮滚滚。景区里了组织了一场穿越冰凌徒步旅行,参与得人多得可怕。

主持人把冰凌夸得昏天黑地,不知道以为是天下绝景。其实栈道周围没有多少真的能够直观欣赏的冰凌,就着一片茫茫雪地像是行走在一块红枣切糕上。一路走到红海滩头,才见几处壮观的冰凌,巨大翡翠宝石样冲出地面,翠绿碧蓝,仿佛才从石中破出。却也被人围得水泄不通,拍照声不绝于耳,我想找块安静的角落发呆不果,看了看冬捕便也离去。

十二月已经过半,我稍微盘算了手里的钱,还是坐上了回家的火车。一路上我又开始烦躁,脑海里不断出现爸妈和亲戚七嘴八舌教我为人之道的场面,构景一气呵成,逼真得连语气和表情都不自觉套在每个人身上。

我能在家里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一周?还是十天?一想到离过年还有一个月,我就头疼起来。我一直觉得隔辈人不适合住在一起,三个月见一次,那一天装也会装得温馨愉快。可在一起超过十天就是没完没了的三观冲突,明明谁也没法说服谁,也还是执拗着想要改变对方。

我硬着头皮拨通了我爸的电话,才说我正在回家的车上,我妈就抢过电话酸溜溜地质问我:“你还知道打个电话呢?我以为你让人卖了呢!这家伙的,我揍憋着不给你打电话,看你啥时候能给我打!你可倒好!揍是没个声!跟我们揍这么没磕唠?哪管你发个微信也中啊!朋友圈你都不发一个!你可真行!”

我心虚地敷衍道:“我不是怕你们担心么?”

“呸!你是怕我们絮叨!还担心?你不打电话揍不担心了?说那是人话?你跟我扯什么里格儿隆……”

我爸一边抢过电话一边说我妈:“中了中了,说两句揍中呗!没完没了!都说孩子不乐意给你打电话!”

“中啥中!你甭在那当那个老好人,小王八犊子!你等他到家的……”我妈的愤怒依旧在不远处回荡。

我爸咋了一下舌,和我说:“儿子,啥时候能到家诶?用爸接你去呗?”

我说:“晚上六点,我自己回去吧,别折腾了。”

他小声说:“别搭理你妈!厌恶!爸晚上给你做好吃的等你回来吃饭!”

挂断电话,我去吸烟处抽了根烟,庆幸自己买了快车票没买动车,没有这根烟我也只能傻坐在座位上干叹气了。看来是我想得太美,听我妈的口气,我的安生日子连一周都不会有。

老王不是我的生父,两年前,他和我妈结婚,因为和前妻没有儿女,我喊了声爸,他便视我为己出。我对我的生父没什么印象,也没有联系,我妈自己把我拉扯大,千难万苦走过来也绝不仰仗任何人。直到两年前,她告诉我她打算结婚。我总有一天会离开,不能永远都呆在她身边,她想有个依靠,起码生病了身边能有个人照应。

她说他们这代人的归宿注定是养老院,像她的父辈一样仰仗子女养老是不现实的事。退休后进养老院前的这几年,她不想给我添麻烦。老王没什么积蓄,但好在没有子女需要负担,对她也不错。到了她这个年纪,没什么感不感情,如果不图条件,不过找个不讨厌的人搭伴过日子。

我对老王没什么成见,只是不知该如何跟他相处,父子间的关系我并不熟悉,他对我妈好就可以,其他的我无所谓。曾经我觉得自己可以改变现状给我妈一个安稳的晚年,可事实不断告诉我不管是找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还是四处漂泊,我不给她添麻烦就算不错了。我不愿呆在家里,无非是不想面对这样的事实,也不愿被裹挟其中任人安排。

下了火车,我在取款机里取了八千块钱,给他们每人四千,留下一千准备给晓飞随份子,我自己还剩下五千多。这是我在外漂泊一年拿回的全部,如果我去了海口,恐怕连这八千都拿不出来。这结果我早有预料,只是不知这次,是否还能说服我妈放我四处游荡。

踏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被我妈教育了一顿,在老王地劝阻下,好歹算是放过了我,给我夹菜时也还是伴着凌厉的眼神。可她没有问起我在外漂泊的事,老王也没有说起只字片语。我知道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恐怕我在外面过得不好,问起来丢面子。

吃完饭,老王趁我妈不注意,偷偷把那四千块塞给我,让我留着花。我告诉他我兜里还有钱,他便把那四千块放进我卧室的书柜里,叫我钱不够时自己去拿。

出乎我的意料,年前这一个月过得相当平和,偶尔会和他们聊起些在外面遇到的琐事也都点到为止,没有去细究。正月初三,四舅舅来串门,问起我的打算,我说年后准备和朋友去深圳。他叹了口气,与我说:“艺博,你过完年二十七了,不小了,还这么可哪混啊?在外头呆了一年了,拿回来几个钱啊?该稳当了,留给你的时间不是特别多了,你还当你二十一二岁呢?是不是该攒攒钱为以后做打算了?”

我没有说话,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

他接着说:“你好好考虑考虑吧,你干这玩意有今天没明天的,总换工作是那么回事么?你再喜欢,再理想也得吃饭,这是最实际的事。眼瞅该结婚生孩子了,不能再这么晃悠下去了。你要实在不行啊,上我这来,吃住我都管,该开工资给你正常开工资。就当是历练历练,长点本事,长点见识,好歹以后有门手艺能吃口饱饭。”

没等我开口,我妈便搭过腔:“我觉得中,艺博你考虑考虑。我们都觉得你现在干这玩意忒不稳当,你想闯荡闯荡我们理解,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不能养你一辈子,我没了那天你咋弄?你总得让我放心呗。你在外头有啥事我们都不知道,你也不说,我们揍跟着瞎担心。上你四舅那一个是我们不用跟着操心,你自己也能攒下钱来。”

早在我去吉林之前,四舅舅和四舅妈就曾询问过我,被我回绝。不要说在长辈身边工作,跟长辈长时间相处都会让我浑身不自在。更重要的是,我很讨厌四舅妈的性格,平时已然很少与她来往,倘若朝夕相处,谁知会发生什么。

听了一大场说教,四舅舅离开,我妈我把拉到卧室开起小会。她说:“我知道你为啥不愿意去四舅那上班,我也不得意你四舅妈那样。但是你这性格得改改,不管在哪,人都得社交,不可能身边都是你喜欢的人。你得想办法跟讨厌的人也能浑和,这才叫本事,谁不喜欢会来事的?”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问她:“我知道,不管在哪肯定都有我不喜欢的人。我在外头上班不喜欢的人我可以不搭理,可以少来往,面上过得去就行。”

她说:“那如果是你上司呢?”

我说:“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我上司,我躲不开,闹翻了大不了也就是我拍拍屁股辞职换工作。也不是满世界就一家公司,我辞职了就没地方吃饭了,跟亲戚行么?”

她皱起眉头,对我说:“儿子,你这性格太孤僻了。你想办法把她哄开心了,你也能开心,何乐而不为呢?”

我说:“如果一两天,我可以忍着,演也能哄得她乐乐呵呵的。要是天天在一起呆着,她开心了,我就不可能开心。就跟你和我一样,一年见一次,出于礼貌也都能乐乐呵呵的。天天在一起呆着,你想开心,我就肯定得按照你的想法做。我想开心,都是你不喜欢的事。而且我很烦别人给我安排东西,我自己选择的路,好坏我自己心甘情愿承担。你们选的都是你们觉得好的,不是我觉得好的。我就不认为人二十七八岁就必须得买房子结婚生孩子,就得找个三两千块的安稳工作一辈子趴在那不动。你是过来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什么厚积薄发一步一个脚印,先当孙子后当爷。大多数人就踩了那么一个脚印就陷在里面了,当了两年孙子这辈子就只能当孙子了,百试百灵么?都是好结果么?没代价么?人生不是你们说得那么简单吧?”

她不屑地笑起来,幽幽说:“呵,李艺博呀,太年轻了!你过两年经历过你揍知道了,你说得那都是虚的,可笑!云里雾里的一点用也没有!这么多人都为你好,都说你不对,你为啥揍不能改改呢?都是为了你,也不是害你?那你告诉我,你想咋着?”

我反问她:“你们都是对的么?我从来不敢说我是对的,我只说我不知道。你们就那么肯定么?为我好?你们根本都不知道我觉得什么是好,那都是你们认为得好。我不想结婚,我觉得有没有房子无所谓,我不想要孩子,我认为人活一辈子应该到处走走看看。你们觉得的好我理解,我接受,但是我不喜欢。”

“你想到处走可以,得有本钱,钱呢?咱啥家庭啊?我供不起你可哪走!你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我不管,那是你的自由,我自己经历过,我也觉得结婚跟年龄无关!但是你得能生活下去!是!你在外头边挣边花,去了几个地方,你能保证你一直这样没问题么?”她有些被我激怒,眉毛立了起来,嗓音也高了。

我说:“我不能保证!我不知道!你们能保证按你们的想法就一直这样没问题么?你们也保证不了!有意义么?都有代价,不是你们说得那么肯定的!”

“你这揍是强词夺理!啥你都没经历过啊!你才几岁啊?一说你揍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净整那没用的,不切实际!我也不跟你费那话!我不管你要不要房子,房子我已经给你买完了,全款,我借了五万块钱。这是我应尽的责任,我尽完了,能力揍这么大。我们俩都退休了,工资有多少你知道。这是你的房子,我不管你多要,这五万块钱你想办法出,不过分吧?”她斩钉截铁地朝我嚷嚷道。

我心头一堵,阵阵眩晕,深呼吸试图调整自己的情绪,脑海里思绪飞转,无奈地做了决定,平心静气地说:“行!我去四舅那上班,我只留个生活费,剩下都给你!房子,我不会住,我不在乎有没有房子有没有车。我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不是你们想得那么简单,跟钱无关!就算有钱,我一样不会买房子,一样不会要小孩。我希望你把那房子卖了或者租出去,钱留着你自己用。你可能指望不上我,我只能争取不拖累你,但是我希望你自己能有个保障。两年,这五万块钱还完,剩下的留着你自己傍身,然后我还会走,过我觉得应该过的人生。”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讥笑着摇摇头便开门出去。不久,隔壁卧室传来她与老王争吵,几句后再无声响。

人总要去做些你不喜欢,但又必须去做的事,出于责任也好,出于感情也好。起码时至今日,我没有尽过我做儿子的责任,以后能不能尽我也并不清楚。我心中对这两年有深深地排斥,可起码熬过这两年,我能稍微心安理得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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