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飞和吴禹佳九点半到家,我们约好在小区对面吃酱爆猪肝。吴禹佳的心情好了一些,听说大飞他们俩见到了那个抓住了源源心的姑娘。那姑娘回国见源源,扬言自己很能喝,结果被吴禹佳他们三个喝进厕所,怎么也不肯出来。
大飞问她:“还剩一天假期就结束了,你怎么打算的?”
我怕她有所顾忌,说:“你要是打算留下,我就搬过去,也省了你再招租了。”
吴禹佳叹了口气,和我们说:“我想清楚了,我也打算回吉林了。后天早上我去公司辞职,然后下午送旺旺,把东西收拾收拾,房子转租出去我就走了。”
大飞想要劝她留下,被我拦住。我想吴禹佳离开也好,继续呆在那间房子里,也只会触景生情。上海给她的压力太大了,打拼不过是借口,旺旺在她心里碎了,也就没有继续留在这的理由了。我也一样,假如大飞和付翔不在,我想我也不愿呆在这座城市,这城市的人情味太薄了。
大飞说他也有辞职的打算,想和同事一起做些文玩生意。以大飞的积蓄,不足以支撑他在上海租一间铺子。地摊和微商在哪里都能做,假如大飞打算和长春那姑娘恋爱结婚,离开上海是早晚的事。我不确定我和付翔能在诺比茶待到哪天,离开诺比茶之后又该如何。人就是这样,忙忙碌碌,聚聚散散,谁知道明天什么样,我们连今天都还过不好。
上班第一天下午,吴禹佳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哭了。她说旺旺把屋子收拾干净,拿着行李离开,冷冰冰的连送都不要她送。她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就想起原来她父母离婚时的场景,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她问我晚上能不能去陪她?我说好。
下班我没有回家,跟大飞打了声招呼直接去了吴禹佳那。我买了些椒盐皮皮虾和啤酒,希望她能借着酒精的催化稍微发泄点心中酸楚。
我到她家时已经夜里九点,屋子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吴禹佳在黑暗中给我开门,我才打开客厅的大灯。她眼睛已经肿了,鼻子被擦得通红,墙壁角落的那一块沙发留着一块塌陷,旁边茶几是堆积如山的纸团。旺旺卧室的门紧关着,厕所里没有了琳琅满目的卸妆洗漱用品,客厅里也没有了装饰和娃娃。不要说吴禹佳,连我都觉得这房子空荡荡的,没有生气。
她收拾好茶几上的卫生纸,坐在沙发角落环顾那屋子,眼睛里又泛起泪光,我在,她强忍了回去。有气无力地问我:“大飞和付翔呢?”
我说:“大飞整理客户信息,准备交接资料,付翔加班忙新店,都来不了。”我去拿杯子,见厨房里异常整洁,洗碗槽是干得,抹布也是干得。我问她:“你晚上没吃饭啊?”
她打开皮皮虾包装盒,和我说:“我一天都没吃饭了。”
她样子像失了魂,动作行尸走肉一样僵硬,感觉整个人都垮了。我怕她自己呆在这出事,便劝她:“明天把东西收拾收拾,搬我和大飞那住吧,沙发给你了。租金就不收了,晚上给我和大飞做个饭,白天给大飞盘盘手串就行。该卖该租的拍好照片挂网上,有人要你再回来。”
她传来两声笑,脸上除了张嘴却毫无表情:“好,我也不想在这屋住了,再呆两天眼睛都瞎了。”
我说:“至于么?那么喜欢她?”
她说:“其实也没那么喜欢,就是觉得自己喜欢。但是她一走,我心里还是不舒服。她在这的时候,我们俩也不咋说话,你们不来,我都不太能见着她。谁知道呢?好像这屋里有个人心里就能踏实。”
我笑着说:“那我在这你踏实么?”
她也笑笑,点点头,说:“踏实。”
我知道她的话说了一半,我在这她的确踏实,可我不能给她向往和期许。人很奇怪,能仰仗些自己虚构出的东西勇敢,也因这些虚构出的东西脆弱。
她问我:“狗博,你想没想过,咱们十年之后是什么样的?我总想,想来想去就只能想到智哥、源源你们都结了婚,有自己的家庭,不能像现在这样在一起混了……然后我还是自己一个人……”
我说:“你咋就非得自己一个人?你忘了你要是办婚礼我们都随份子?”
她说:“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办了婚礼也就是走个形式。”
我说:“领了证不也是走个形式?该离婚的也离了,该搞破鞋的也搞了,该分房子的也分了。现在婚姻的作用就剩下上床不怕被告强奸,生了孩子知道找谁养。孩子到底是谁的是一回事,养不养又是一回事。大家都差不多。”
她想了想,无奈地笑起来:“呵呵,也对。从小被教育深信不疑的那些东西,这二十来年一件件都被推翻了。”
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过程,就如吴禹佳所说。该为了钱还是为了爱情?该为了理想还是为了苟且?该为了父母还是为了自己?不知道,通通不知道。我们本来以为自己小时候就明白这一生该怎么过,考大学,找工作,谈恋爱,买房子,结婚,生小孩,告诉他人这一生理应如此,结果那些深信不疑一件件被推翻。我们夹在夹缝中,无法佐证自己是对的,也无法佐证他们是错的,迷失着,寻找着,平凡着。
吴禹佳都明白,她的问题不是不知道,是知道得太多。她心里有一个结,自知如何解开,不需要我们告诉,只是等她自己什么时候说服自己,愿意动手。
她搬去了我和大飞那,我们陪着她疗伤,生活还要继续。付翔一直忙到十号,武定路店的甲醛含量好歹算徘徊在了合格边缘。我在刘安民那定了八万多的物料,准备试营业的各种品尝跟活动。十月中旬,天气逐渐转凉。仓库里仍有大批没用的物料处理不掉,老邢索性在网上低价卖起原物料以减少损耗。陈诚的所有早餐样品均被夏碧推翻,最后morning call变成了和麦记一样平淡无奇的帕尼尼。
随着武定路二店试营业,总公司那边似乎忙碌起来,夏碧和郭印男频繁制作PPT去总公司开会。总公司的吧员忙不过来,人事部门还亲自出面叫我去援助。我本想叫老穆找个店员去应付,但人事坚持要我去。
我起初还很费解,到了总公司才明白原因,从早上七点半到晚上六点,大会议室的会议就从未间断过。所有加班加点参与会议的人,都是总公司高管和品牌策划人。公共会议区也没闲着,不断有经济学讲座,市场学讲座和各种成功项目路演。这样的大场面不是普通小吧员能够应付的,总公司有什么大动作,是我们这些底层小职员无法参与的。
当天中午,我碰到老邢,老邢也被调回总公司开会。我问她:“总公司的爸爸们准备搞什么?”
她告诉我:“董事会的爸爸们决定单独拿出三千万天使资金,给旗下前景最好的投资项目以作鼓励。”说着她哭丧着脸,偷偷凑到我耳边:“陈诚的麻烦是小麻烦,你跟我可真的麻烦了!”然后她朝我耸耸肩匆匆去开另一场会。
我这才弄清楚夏碧为何对武定路店如此慌乱,我突然有种比老邢更不好的预感。武定路店单凭一个morning call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目前从两家店的现状看毫无前景可言。想要那三千万,夏碧需要画一个大饼,把这两家店放在战略性位置,赶在董事会决议前做个可观的趋势出来。如此,夏碧扔在我和老邢身上的压力就会空前巨大。郭印男、老邢和我,三个主要责任人,不管从什么角度看,拿不到那三千万我都注定要背上这口黑锅。
晚上,我和付翔聊起这事,付翔却有不同的看法。他认为董事会拿这三千万实际目的不在奖励,是想统一审核现在总公司投资的项目是不是有价值。搞不好,这事情的结尾是一场淘汰,没有价值的投资会被董事会抛手。
夏碧面临的事不是如何拿到那三千万,是如何保命。可能情况比我和老邢想得更糟,假如夏碧被逼到墙角说不定会破釜沉舟。我们做了很多猜想,但都因为打探不到总公司旗下其他项目的状况不知如何准备,只能静观其变,看夏碧作何动作。
可形势变得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老邢跟我透露,因为我在总公司吧台做的东西受到一部分高管好评,要我协助帮旗下的网咖出一套新品SOP。这消息转天从夏碧口中宣布时,却变成了我和宁雪伶分别做一套SOP,由总公司最终决定用哪一套。
老邢和我都很奇怪,这显然是夏碧在其中起了些什么作用。她把宁雪伶和我放在一起,组织一场不疼不痒的竞争目的是什么?展现实力?不放心我?我百思不得其解,不得不警惕起来,下意识觉得无论如何,这场竞争都不能输。
宁雪伶似乎知道些什么,那段时间几乎长在研发台上,每次打开冷藏柜,都能看到一堆五颜六色的饮料,上班至今也没见她如此努力。老穆偶尔会偷偷尝一些,每次喝完表情都很诡异,朝我噤着鼻子摇头。
SOP发给总公司后了无音讯,再没人提起这事。宁雪伶也恢复了原本的状态,每天弄她的原萃茶和电商。几天后,老邢偷偷告诉我,总公司选了我那版新品。
我意识到事态有些不对,可始终想不出各中联系。随后,夏碧做了一件事,她让我和宁雪伶将菜单分开,每人负责一半,月底去看销售量分析数据,同时她张嘴要求我以冰滴咖啡为灵感弄两款冰滴茶。纯茶并不是我的管理范畴,我对茶叶的了解没有宁雪伶那么专业,不管是从岗位职能还是从能力说,这都应该是交给她的工作。
付翔同样听出了端疑,看了我一眼,唱起白脸:“你们俩努力吧,我们现在需要新品和爆款来刺激消费,争取尽快把武宁路的房费赚出来。”
我也试探性地唱起黑脸,盘算着能得到些有用的信息:“新品是必须的,但是十月份天气转凉了,冰饮马上就会被取缔。我觉得我们应该向热饮的方向找些思路,冰滴茶不是很符合这个季节的客户需求。”
“符不符合客户需求要尝试了才知道,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数据做支撑。武定路周边的消费群体是白领,朝九晚五,办公室吹空调,他们需要些东西来清醒。冰滴茶我一定要上,而且要做得很高端!小李我觉得你有些懈怠,要不然你就拿出压倒性的数据说服我,我们不能守在原地不做改变!我们的销量上不去就是因为一直没有爆款,你上的那几款新品卖得好大部分是因为价格便宜,你们作为研发应该负起你们的责任!”夏碧的反应很大,口气中没有任何商讨余地。
我确认我的感觉没有错,夏碧和宁雪伶在策划着什么。才开过会,宁雪伶就不知从哪弄了个十分精致的冰滴壶。并且对于分配菜单,她似乎早有准备,三下五除二便弄好,询问我意见。
我大致扫了一眼她分好的菜单,大部分我重新修改好的出品都在她那,我那部分是我研发的新品,和几个味道很一般却一直不同意下架的东西。从整体销量看,我拿了销量数据的头和尾,她拿了中间那部分,平均值相差无几。不过做起数据分析,尾上的那几款饮料很烫手。老穆和老邢私下里看过宁雪伶给我的菜单,都认为我该重新和她划分,谁研发改进的东西归谁管。可既然是计划好的,想必我有所意见也还是另有他招。
至于冰滴茶,我选择了去询问宁雪伶的意见。不出我所料,丝毫不懂咖啡,也不懂冰滴原理的她,迅速给了我几样候选答案。我按照她的意见尝试了一番,结果做出来的东西味道和风格跟她研发的饮料如出一辙,有些不好接受的奇怪小味道,却不难喝。
我拿着它分别去给夏碧和郭印男尝,两个人给我的答案出奇一致“不难喝,但是没到能上架的标准,主要是呈现出来要有仪式感。”
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都泡在武定路店测试冰滴茶,冰滴的过程很漫长,两个小时只够测试一款茶叶的量。除了茶叶品种,还要去找滴速,水和茶的比例,冰和水的比例,整个过程十分枯燥。我用了一周,才在两款花茶里找到些好味道。
按照夏碧和郭印男的要求,水晶威士忌杯,大冰球,倒是的确相当有仪式感。只是在上海没完没了的雨季里,靠近冰滴壶都能感受到阵阵寒意,也没什么人真的去点一杯让自己凉透。
十月下旬,吴禹佳转租了房子,那一千块押金房东退给她七百。她说那三百块算是爱情买卖,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付翔说上海人民会永远记住一个帅T为了爱情,给上海市GDP做了三百块的贡献。
她走的时候心情还算好,我不清楚她心里的结究竟有没有彻底解开,可能不解开也好,人生那团乱糟糟的毛线堆里留下个结也许才能找到来时的路。
我问她回吉林有什么打算?她说不知道,她想回家,又想回崔泡泡那,有时又会起心动念想去深圳找源源。吴禹佳挑在工作日走,我想她不愿让我们送,她那么怕分别,那无声的分别最好。
吴禹佳走后不久,大飞便辞掉了工作,跟同事在城隍庙租了个摊位卖文玩。销量不是很好,文玩生意全靠眼缘,连卖价都随眼缘波动。但他很快乐,蹲在小马扎上吃着八块钱一份的盒饭,依旧很快乐。这是他向往的生活,是他喜欢的东西,他情愿为此付出代价。
只是他远在长春的女朋友不这么想,两个人总是会为了结婚吵起来,气得大飞半夜从床上跳起来骂街。那姑娘公务员的工作得来不易,她不反对大飞辞掉工作弄文玩,只希望他能去长春和她安定下来。可大飞想要自由,每每想起自己往后的几十年里都要呆在长春,住在父母省吃俭用为他们买的小房子里,为了生计为了孩子不得不放弃自己的一生他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问大飞喜欢那姑娘么?大飞说喜欢,却不知该不该为她放弃自己的自由。我问他想结婚么?他觉得人应该结婚,应该组建自己的家庭,又认为人该为自己而活,不该让婚姻变成坟墓。但事实就是这样,他喜欢上的姑娘是大众眼中的好姑娘,有份稳当得体的公务员工作。他不能自私地让那姑娘放弃自己的一切和他四处漂泊,他没有把握自己能负得起那样的责任。
我和付翔一直不希望去影响大飞,却好像确实影响到他了,我有时想想会自责。付翔说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对自由的憧憬,都想下定决心和生活死磕一把,只是大多数人被身边的环境吓退了,我们俩则让大飞更倾向于另一边,让他陷入矛盾。
而让他陷入矛盾的不止我们俩,还有那姑娘。那姑娘对大飞说,她很爱大飞,希望大飞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可如果有一天大飞不能给她温暖稳定的家庭,她就算再爱他,也会选择离开他。大飞为此雷霆大怒,愤世嫉俗生了很久的闷气。
他大义凛然地问我:“现在的小姑娘都怎么了?”
我说:“你都不肯为人家奋不顾身,凭什么要人家为你奋不顾身?不是现在的小姑娘怎么了,是现在的我们怎么了?”
他被噎得丢了架势,想了好一阵又问我:“博哥,你想结婚么?”
我说:“想,谁不想睡醒翻身时有个人能抱抱?还没碰到罢了。”
他说:“那你希望那个人跟你一起到处走走,还是你愿意为了那个姑娘安定下来?”
我以为我有答案,但我犹豫了,我想我曾经的答案或许不对,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要碰到了才知道。或者她能让我奋不顾身,或者我能让她奋不顾身。”
他突然坏笑起来,故意问我:“如果你们都能为了彼此奋不顾身咋办?”
我一下被大飞问住,自己觉得可笑,便说:“谁知道呢?能碰到再说吧,也可能碰不到的。”
他见我难得犹疑起来,反倒八卦起我:“我可听付翔说你十一没闲着,那妹子是那样的人么?”
我摇摇头:“不是,我们不会为了对方改变什么。”
大飞很疑惑:“你既然有标准还在她身上浪费什么时间?”
我说“因为喜欢吧,我说不好,不知道好的爱情究竟应该为对方改变自己,还是应该放彼此自由?”
他哈哈大笑,嘲讽我:“没想到你这样的人生导师自己碰到的时候也犯懵,平时教育我们不一套一套挺有本事的么?”
我也笑着为自己开脱:“什么都知道活得多没劲,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有趣。”
我们好像一样,从来都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的太多,才不知该如何选择。不管怎么选择,总是有太多不甘,可你又总要去做决定。人太复杂了,连自己都搞不懂,说什么去改变世界?世界还不是因为我们搞不懂自己,才变成这副德行。
从这样的角度看,这时代很让人期待,年轻人开始反思自己,开始反思世界。我们充满质疑,企图弄清各种缘由,企图找到答案,个自不一样的答案。好像从未有某个时代的人如现在这般渴求自由,挣扎在各种矛盾中。我很想看看,看看当我们年迈时,这世界又从我们身上得到了什么样的答案?只是眼下,我们都只能继续迷茫着。
十月末,夏碧叫郭印男、宁雪伶和我去一家业内有名的研发中心开会。郭印男开车,路上三个人什么都没有提。我以为夏碧希望和他们合作,以此拓宽新品研发的思路和方向。又或者夏碧为了总公司三千万天使资金的事,为自己寻求新的出路。
研发中心拿出很多饮品供我们品尝,还配以PPT讲解,看来早有准备。其中有些咖啡类饮料,让我感到奇怪。夏碧对于咖啡的态度一直是抵制的,却给研发中心提供的那几款咖啡很高的评价。会上,夏碧提出希望他们能够掺入一些主流游戏的元素,使用权问题夏碧和郭印男曾和游戏公司商议过,游戏公司持否定态度,坚持不肯把版权卖出来。所以,夏碧的想法是饮品造型和颜色要让人一目了然,饮品名字打些擦边球让客户明白,却又不会造成侵权。
郭印男和宁雪伶举了些例子加以说明,我却很茫然,丝毫不知道他们所说的事情。我坐在会议桌角落,偷偷发微信给老邢和付翔,问他们是否知道夏碧要做游戏主题饮品的想法?他们俩通通被我问得不知所谓,连我们四个人来研发中心都不曾知晓。
会议间隙,夏碧单独把我叫到一边,质问我为什么对全家的项目毫无准备,一点想法也提不出来。被她一问,我更是满心疑惑,全家的项目?我对此一无所知,拿什么做准备?我告诉她没有人通知我我们在和全家合作搞项目。她皱了一下眉,下意识忘了一眼会议室便没再说什么。
郭印男还是宁雪伶?又或者是他们俩?理应告知我此行的目的,却一直没有说。夏碧和郭印男已经和游戏公司谈过版权的问题,代表和全家的合作早就已经开始,并实施了初步方案,他们两人中有人刻意对我隐瞒。
研发中心的会议结束,夏碧的脸色很难看,回诺比茶便开了次会,宣布全家店中店的所有事宜。夏碧和全家搞了一次合作,以上海境内一百家全家便利店为测试范畴,建造诺比茶吧台,饮品主题全部围绕当下最主流的游戏研发。如果初步测试的情况好,全家将全面开放店中店。
然后,夏碧宣布了另一个让我大跌眼镜的决策。她想借和全家合作的机会做些大动作,把曝光率和知名度推上一个新台阶。计划是四个月内进驻陆家嘴中心地带,与全家店中店同步运营。夏碧和郭印男已经有了几个备选店面,租金、装修加店员扩招、运营费用预算大致是四千四百万。
老邢坐在我旁边,一手扶着脸,转过头朝我做了个欲哭无泪的表情,在她笔记本的角落里偷偷写了两个字:咋办?我也在我的笔记本角落写了两个字:等死。
我和付翔都没有想到夏碧会做出如此大的手笔,半年之内连开两家店。付翔很高兴,进驻陆家嘴代表他能在营建上捞一笔。我却有所顾虑,如此大的黑锅我是不是背得起?从老邢和老穆嘴里听到的故事让我不禁考虑,夏碧、郭印男和宁雪伶眼下对我的态度究竟如何?
陈诚作为奶茶店中的食品经理,本就不是主导位置,在郭印男的庇护下危险性很低。宁雪伶和郭印男,一个茶品经理兼电商经理,一个市场部经理,显然和夏碧穿一条裤子,把我们都当做外人。老邢是总公司大秘,是个看清局势而不语的人,夏碧但凡有些求生欲都不会碰她分毫。剩下我和付翔,要走前任研发和营建的老路。
武定路店的营建几乎把控在夏碧手中,付翔没有太多插手的余地,陆家嘴店和全家店中店她更不会撒手不管。唯一被扔在放任位置上,极少受到管控,表面上又被刻画成盈利关键的就只剩下我自己。老邢会站出来帮我一把么?我猜不会。
这是一场赌博,胜负的关键在于全家店中店的落地结果。月底总公司财务部对诺比茶两家店的评估大家都了然于胸,夏碧的情况并不客观。事情比我和付翔原本预想复杂太多,这是我讨厌办公室文化的原因,你总要去想,却总逃不过局势,烦。
我自问没有能力凭一己之力扭转这样的局面,夏碧的布局能否成功也远超出我所能判断的范畴。这张饼太大了,大到我开始恐惧。陪她玩完这场游戏?还是现在就另做其他打算?我不知道,我好像看到自己的边界,我正在做人浮于事的事。
付翔看出我的担忧,会后把我拽到店外抽烟,他劝我:“你怕什么呀?她破釜沉舟你就跟着她玩呀!有钱干嘛不赚?老夏想进军陆家嘴,你就弄高端的东西配合她,你又不是弄不出来!你想想老夏如果成了,你功成名就!就算她躺下了,陆家嘴和全家,足够你捞一票的了!”
我说:“翔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觉得这事现在已经超出你跟我的能力范围了。我一点也不踏实,这个维度你跟我都没接触过,她能做出这么大一个局,你就不怕老夏和郭印男把咱们玩进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狗博,说点难听的。就凭你跟我,能参与到这么大的局里,你就要认被人玩进去!你站在老夏的角度想,你做的这些事格局太小了,只是站在咱们维度上看没有问题,在她的维度上你在畏首畏尾而已。咱们想得都太简单了,到今天为止你跟我都只分析出人家的一个角落。又不花你的钱,又不需要你去承担这一个多亿的责任,你一个打工的怕个什么劲?”
我渐渐冷静下来,付翔的话给我当头一棒。时至今日,我和付翔的揣测其实不过都是我们自己的凭空想象。我们不仅做不到掌控局面,连判断局面的能力其实都没有,我又何苦把自己困在想象中恐惧?
我们并没有自己潜意识中那么重要,不过是讨生活的平凡人。上海,竟让我忘了我启程时的初心,开始变得主观。人是多么容易被改变,潜移默化便会被环境带走。这是求生,这是生物本能,却会迷失。
十一月初,夏碧组织了一场团建旅行,苏州,温泉山庄。温泉,喝酒,狼人杀。夏碧、老邢、郭印男,总公司出来的人都很喜欢玩狼人杀。
老邢告诉我,夏碧认为可以通过杀人游戏看破一个人的本性,我不以为然。杀人游戏本就是场欺骗和拆穿的较量,是场说服人的游戏,我并不觉得可以从一场戏中看到一个人真实的样子。就好比夏碧,在我看来,她是个很会布局计划的人,她的说服能力极强,但她狼人杀玩得很差,总是带着对人的主观认知。
付翔是预言家高手,盘狼的逻辑很好,只要他拿到预言家牌,怂狼就是等死。巧的是,他整晚几乎都是预言家,而我整晚几乎都在做狼。倒钩,垫身份,悍跳,我很清楚,不把局面扰乱,绝斗不过付翔。
最后一局游戏,我又一次拿到狼牌。付翔坐在我左边,预言家查验时,我隐隐感觉到从付翔那边传来些风。我暗自偷笑,看来付翔又拿到了预言家,还出现了披露。
于是,第一夜我选择了自刀,天亮和付翔对跳争警长。结果是双预言家对跳,警长归强神夏碧。陈诚作为我的狼队友打了一手倒钩,直接站队挂了付翔一票,另一名狼队友老穆则冲了我一票。公布死亡信息后,我装作震惊,然后朝付翔笑起来,遗言报他查杀,并以选警投票为逻辑盘了一圈狼坑,把陈诚踩进去,把老穆的身份做高。
付翔也愣了一下,然后会意地朝我笑起来。夏碧要求死左开始发言,付翔先是报了我的查杀,然后盘了一圈反逻辑,直接把陈诚扔进狼坑。正反逻辑里陈诚都是弃牌,所以他不得不跳了一个强神,顺便以此诈一下身份。可并不成功,神职牌藏得很好,没有被套路。
夏碧最后归票给付翔,但理由不是逻辑,而是主观的性格判断和人性。她觉得我的套路不会那么深,自刀悍跳再选警,遗言用整套好人逻辑盘狼坑。付翔的遗言盘了正反两套逻辑,叫大家第二天把陈诚出掉。然后嬉闹地推了我一把,和我去窗边抽烟。
陈诚夜里刀了夏碧,夏碧没有遗言,翻牌猎人弃枪,把警徽交给了老穆。然后绕去我和付翔的座位,看了一眼我们两个扣在桌子上的牌,极度不满的在游戏仍在进行的情况下朝我说:“我以为人性是可以信任的,看来我十三点了!”
这话让满屋的人都愣了一下,我立刻卖笑:“嘿嘿,游戏嘛,不套路赢不了啊,你们都这么厉害。”
夏碧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也笑起来问我:“我记得咱们第一次团建玩的时候你还没这么厉害,你是自己回去经常玩练出来的么?”
我见气氛有所缓解,便放下心来和她说:“也没有,咱们第一次玩的时候有丘比特,三方阵营我不是很会玩。”
游戏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去。夏碧、郭印男和宁雪伶都带了家属,其他人则聚在陈诚的屋子里喝酒。同事间喝酒聊着聊着就会聊到工作,老邢没有表态,但老穆和陈诚对进军陆家嘴的事都持悲观态度。无非大家面上不说罢了,一群讨生活的人,哪里有那么多远大的理想,想得只是安稳。
我与他们扯了几句,觉得烦不愿多提,便打开阳台门出去透透气抽根烟。老邢拿着酒杯到阳台,和我并排倚在围栏上,她小声和我说:“老夏好像对你有意见的。”
我笑笑,问她:“就光是老夏么?”
她笑起来摇摇头:“你这个逼眼睛是真的毒!哎,瞎胡搞!”
我说:“也没什么瞎胡搞的,都是混口饭吃,我们站在那个位置上可能也会这么搞。老夏对我有意见是应该的,我确实没弄出什么能让店火起来的东西。”
她白了我一眼:“你当我十三点啊?你告诉我你搞出什么来能赚出四千多万啊?你搞得出来我也要卖得出去啊!问题根本就不是产品好不啦?”
我说:“这只是咱们认为的。”
老邢没有说话,看着远处黑压压一片竹林不知在想些什么。我问她:“老邢,当初是夏碧叫你一起弄诺比茶的还是总公司把你调过来的?”
她用食指指了指我:“不该知道的不要问那么多!锋芒太露!”
我熄灭手中的烟头,朝她坏笑一下便进去继续与他们喝酒。
陈诚那晚喝得有些多,说起自己和郭印男的关系。他对自己的岗位有和我一样的恐惧,他不喜欢郭印男独断独行的性格,但为求自保也还是混在一起。他们还打算团建结束之后,请年假自驾穿越沙漠。
老穆也随他讲起自己的事,老穆有一个谈了四年的女朋友,家里条件很好。老穆普通家庭出身的男孩,大专毕业没什么本事,原来在星霸做吧员,后来被前任营建挖到诺比茶还是做吧员。他心里有很强的自卑感,觉得自己配不上那女孩的条件,总想着努力拼出些成绩来,可终究还是平凡。
付翔在我们面前是个鸡贼又猥琐的中年男人,但对外人,他油滑得不得了。夏碧不在也给这几个人灌起鸡汤来,畅想诺比茶美好的前景和未来,一副成功学讲座现场的样子,好像说完那段慷慨激昂的演讲就要开始卖书了一样。
我有时怀疑付翔心中究竟有没有困惑,他似乎总能在一些事情发生后迅速想通所有问题,然后毫不犹豫地继续走。那晚喝完,我和他回了房间,我问他:“翔子,你心真那么大么?你就一点犹豫也没有?从认识你到现在就没见你纠结过,挂着强奸的牌子给你扔派出所里你都一副没事人的样,你才三十就活通透了?”
他咋吧一口烟,陷入沉思,看着我久久没有张口。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他好像晃了神,烟灰掉落在身上,他连忙掸去,张口说:“我有时候觉得我好像不是通透了,是在较劲。”
我问:“和你爸妈?”
他说:“最开始是和我爸妈,后来好像不再是我爸妈,也说不清是跟谁。我总想证明我是对的,我想清楚了,但是其实好多时候我根本没想。静下来想我也慌,只是好像自己被什么东西架在上面,逼着自己要冷静,我一旦慌了就证明我错了。”
我问他:“你怕的是什么?”
他再次陷入沉思,眉头紧锁:“不知道,有时候怕失败,有时候怕丢脸。但是其实也没什么,可能就是我自己把自己架上去的,想证明我这样也能活得好。我总是觉得如果有一天我落魄了,哪怕甘愿承受这样的代价,也会被其他人架上另一条路。好像我要是没成功,我就没法说服其他人。”
我更加疑惑,问他:“你需要说服其他人么?我不觉得你想改变谁呀?甚至都没什么人知道你选得路是什么?”
他摇摇头:“弄不懂,小时候还觉得自己特清晰,越长大反倒越活不明白了。都经不住推敲,我也懒得去想,就是一直认为自己该去证明点什么。我家三代传下来的生意,到我这被我扔了,我要是不做出点什么来,感觉就会变成罪人。”
我猛然想起王许智,那晚吴禹佳我们三个在揽月庭聊天,他说了差不多的话。可他没有像付翔这样风风火火地去闯,而是在吉林那小地方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维修工。
他并没有那么喜欢那份工作,对他来说不过是讨生活,不过是不愿接手家里的生意。享受平淡?我不认为他享受平淡,他心中有些事不愿提起。大概也是反抗,反抗得没有付翔这般壮烈,选择用一场平凡去反抗。我们都差不多,顶着各自的代价去寻求自由,又在自由的同时怀疑着自由。
十一月中旬的上海大部分时间都是灰色的,冷得不近人情,有时在屋里呆不住,要出去暖和暖和。苏州之行结束,我按夏碧的要求出了两款打游戏主题擦边球的饮料,郭印男拍完照做完海报和营销号,便和陈诚请了年假去自驾游。我们则陷入无尽的会议,商讨全家与陆家嘴店的详细。
我用给大头做测试的便利,弄了几款气泡茶,但因制作流程没有客户体验被驳回。我提议加在武定路店morning call里,夏碧有所犹豫。我想,大概是她认为这东西解决不了她眼下的问题,陈诚的帕尼尼销量普通,不会因为加入一个气泡茶在短期内有多大起色。
全家的项目一直停滞不前,无法推进,方案改了一波又一波,不断被推翻重建,陆家嘴的进度也只能随之停止。夏碧无暇顾及现有这两家店的情况,清理原料库存时能让夏碧满意的新品,如今都已入不了她的法眼。
直至郭印男和陈诚回来,付翔通知我,全家店中店吧台的初步设计图已经出来,打算近期动工,而我的出品菜单一直卡在夏碧那得不到认同,我知道,这也就代表我在诺比茶的故事要到此终止了。
试用期结束的前一天,我写好KIP 报告准备隔天去总公司复职。当天下午,又开了几个小时的会,分配陆家嘴店各自职责内承担的预算成本。这个会开完,已经临近下班。夏碧叫郭印男和宁雪伶开了个小会,随后单独把我叫到会议室,我在心中自嘲,没想到自己会历史重演。
夏碧的话语还算委婉,留了些空间在我身上。她说:“小李,人家说人跟人之间合不合得来一场旅行就能分辨。我觉得你和我们这个团队之间不大合适。当然,你还年轻,有很多历练的空间。我直言不讳,我请了一个网红店的研发团队,如果你想留下来再尝试,可以和他们合作,由他们作为主导。如果你有其他打算和想法,那我们有机会再合作,我承认你的才华,但是我认为你现有的能力还不够。”
我心悦诚服,以我的能力,的确不能帮夏碧躲过这场灾难,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我与她握手告别,互相感谢。我告知陈诚和老邢,让他们帮我把刘安明的尾款结清。宁雪伶则告诉我,SOP的备份她电脑里都有,新品配方她会跟老穆他们要。
老邢和陈诚都很惊讶,下班后发微信问我是主动辞职还是被老夏开除?我说一半一半。陈诚很费解,全家项目即将动工,老夏却要辞掉研发。并且他和郭印男自驾游时,郭印男对我给出了很好的评价。我没有多言,只告诉他老夏请了新的研发团队。
老邢惊讶后则很平和,说她见到老夏找宁雪伶和郭印男开小会就猜到上任研发的事又要重演了。回忆起来也是可笑,我和付翔之前的种种担忧,到最后发生了,也都没发生。夏碧正因为把我抛了出去,才没有让我背黑锅。说起来,她倒也没有那么心机深重,不过也是种自保罢了。
我和付翔一起吃了晚饭,付翔问我有什么打算,需不需要他帮忙?我说还没想好,上海之行让我心里很累,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再说。我告诫他万事小心,让他借全家和陆家嘴店多赚一点。
我本以为我离开诺比茶的那天会对老夏有所看法,但其实没有,我反倒更讨厌宁雪伶。即便如此,我想也只是因为我并不知晓她的故事,如果知道,大概也没那么不好理解。
那天晚上回家的地铁里,我接到总公司人事部的电话,说按照财务部对诺比茶近三个月的分析和人事部KPI的评估,总公司对我的能力有所认可,老邢举荐我去总公司饮品研发部,问我是否有意向?
突然松懈下来让我脑筋很乱,只想回去好好睡几天,便约了一周后面谈。我发微信对老邢表示了感谢,老邢只给我发了一个小声点的表情,便什么也没再说。
大飞以为我辞职后会抑郁,便以天气冷暖身子为由,买了一瓶二锅头打算和我长谈一次。他很小心,生怕会戳到我痛处,总是欲言又止,兜来兜去不停试探。我觉得好笑,同时心中又升起一丝暖意。向他解释了几次我没有失落,他依然觉得我是在硬撑,企图打破我外表的伪装让我把情绪释放出来,搞得我哭笑不得,只能陪着他喝下去。
大飞和吴禹佳因为那次深圳之行变得亲密起来,私下经常发微信互相调侃。吴禹佳回吉林之后没有再住在崔泡泡那,王许智在母亲的压力下搬回家帮忙打理工厂,吴禹佳便也回家里住了。
吴禹佳给大飞讲了些王许智的家事,智哥也是离异家庭长大的人,父亲好赌,败了许多家财。离婚时接近净身出户,把家产都留给他们母子,自己在外又成了家室。智哥的母亲一手把他拉扯大,一直不许他离开自己,就算不愿接手工厂,也要在她眼皮下,不准离开吉林。
她离婚后一直没有再婚,谈了很多次恋爱,却怎么也不肯领证。她那些男朋友,有些是真感情,有些纯粹为了她的钱。我们走后,王许智看不过母亲受骗,回家打走了那个比她母亲小很多岁的男人。
母子俩为这事大吵一架,她母亲说自己知道那男人是为了她的钱,但那男人可以让她快乐。智哥放心不下,便搬了回去。那男人再没回去过,他母亲也再没提起过,似乎这出闹剧就为了让智哥回到自己身边。
旺旺回去不久,便和饭店小哥哥同居了。她很诚恳的和吴禹佳道了歉,对自己把吴禹佳弄到上海,又把她自己扔在那感到羞愧。不知是为了表达歉意还是什么,她在吴禹佳那买了很多代购的小东西,吴禹佳便也释怀了。
大飞和吴禹佳商议决定年后去深圳,深圳离港澳很近,离广州也很近,方便吴禹佳代购,又方便大飞进货。重要的是,源源在,依然是出租房里的乌托邦。大飞希望我能和他们一起去,我觉得也好,却又想起付翔独自一人在上海不免有些孤单,一时犹豫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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