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焚火狂徒(一)

新的一天，生活在飞鸟邑的居民难得不再为睡不着觉而发愁。

昨日傍晚，城外持续近两周的厮杀声戛然而止，犹同突然哑火的鞭炮。虽然即将在这座城邑中心举行祭典，但早已习以为常的他们宁可多睡会儿，也不愿披上绒衣提前哀悼逝者。城邑自始自终呈现一种悲凉的压抑气氛，偶尔几位梦想见证战斗英雄凯旋的少女、小孩亦被此时街道的风景吓得提不起精神。

雪天、雪地、雪城、雪人。

纵横交错的街道弄巷间，沿主干道差不多摆满残缺破损的尸体。

缺胳膊的，断腿的，掉脑袋的，少眼珠子的，各式各样的，都有。

尸体们像冻僵的寒冬腊肉，一串接一串，一条接一条。即使天气寒冷，尸体尚未腐败，血腥味、尸臭味却仍夹杂寒气涌进行人鼻腔。

这大体算能熬过去，可另一种听觉让他们吃尽苦头，巴不得自己亲手捅烂自己的耳朵：重伤战士的**声、哀嚎声和哭泣声。行人有的后悔忘带口罩，有的干脆以手作空气过滤器，行色匆匆。

“唉呀！”

一名浓妆艳抹、身穿艳丽深红大衣的少女惊叫着，她看清绊脚物后，一脚粗暴踢开，表情十分厌恶。少女的同伴——或许是婢女——连忙蹲下，掏出绢布擦白色皮革靴，附和说：

“脏断手！弄脏小姐的靴子，活该！”婢女觉得不过瘾，又骂：“活该无人‘认领’！”

少女冷笑一声，挥手驱散浓厚秽气。

“喂，那边两个傻女人，”一位个子颇矮，模样十五六岁的“小女孩”郑重捡起短手，仔细抹掉雪花，声音尖刻：“你俩说什么？”

“小女孩”刹那间“转移”至主仆二人面前，似神通广大的仙人。她二话不说，径直给两人一巴掌，愤怒道：“傻女人，嘴巴放干净点！你们就这样对待战士和‘狂徒’？！”

少女目瞪口呆。

新世界这么大，敢欺负她的人还没诞生在娘胎里。狂徒？战士？呸！一帮不要命的货色！你是谁？居然敢打我？！活腻了？

威胁前，少女上下打量“小女孩”，结论让她嗤嗤发笑：

切，小屁孩一个！装哪门子成年！

的确，“小女孩”手中握跟棒棒糖，个头低矮，樱桃小嘴，巴掌小脸。只不过，“小女孩”打扮很成熟：

上半身仅穿一件露脐背心状抹胸，外披薄纱窄短蓝衫；下半身是黑色长裙，裙摆刚好遮盖住脚踝。少女不禁奇怪——零下二十度，她不冷吗？

未等少女想好该怎么教训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刚强男音吸引。男音极富穿透力，光听就足以令无数青春少女沉醉其中：

“壹岐月，够了！别胡闹！‘天狱’有令，‘狂徒’必须参加祭典，切勿耽误事。”

“小女孩”小嘴嘟嘟，先尝口棒棒糖，然后气势汹汹，似乎这样的“气”便是甜味的：“傻大个！我胡闹？你也不问明白她们干了些什么！”讲完，生气未衰，扭头回敬男子两颗白眼和一个鬼脸。

被“小女孩”称为“傻大个”的男子确实个子高，“小女孩”勉勉强强够到他的肩，她在他旁边完全是小女娃娃。

男子容貌俊俏，融合粗犷与阴柔，给人一种良家子弟般的飒爽。高个子男子上身赤裸，肌肉线条好似特制模范铸造，堪称完美。双腿穿条宽松黑长裤，脚穿黑色军靴。男子丝毫不觉寒冷，此乃一奇；更令人惊奇的是他的心脏部位，显示出诡异的黑色纹路，像只黑蜘蛛吸附其上。他走进三人，把“小女孩”拽至身后，道歉说：“二位姑娘，对不起。”

简短，再无多余的话。

贵族少女见他样貌帅气，不顾婢女“他俩是‘狂徒’，会发疯”的劝阻，拨弄发梢，妩媚道：“大哥哥，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住在哪里？也在飞鸟邑？”

男子轻描淡写地看她一眼，不打算告知，准备转身就走。“小女孩”却古灵精怪从背后探出脑袋，嗓门调至最高，唯恐少女听不清：“他叫常遇春，大名鼎鼎的常队长！他的家在……”

“闭嘴！”男子斜瞪“小女孩”，喝止进一步的“相亲介绍”。

常遇春……常遇春？！少女立刻投以崇拜目光，娇滴滴道：“原来是常哥哥，我家就在附近，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小女孩”再次抢先，模仿少女的语调，挖苦说：“哎唷，还常哥哥。常哥哥，我独守空房，孤独寂寞，家境富有，什么都不缺，只缺个帅丈夫……”

“闭嘴！”高个男子再一次严肃强调。给人到处惹是生非印象的“小女孩”发狠吮吸棒棒糖，拿小拳头捶男子结实脊背撒气。她果真锁紧话匣子，好像独他能治得了她，在他身后闷头啜棒棒糖，若有所思地注视手中不知属于谁的断手掌。

手腕截面血液已凝固，挂满粒粒血珠。

少女得意媚笑，她猜测“小女孩”估计是常哥哥的队员。哼，人家喜欢她这样端方淑雅的，男人嘛，总偏爱万千粉黛，她恰巧非常符合。少女没在意男子凌厉眼神，多情卸下翡翠手镯，低眉含笑：“常哥哥，我们相遇也是缘分。给，手镯送你，可别忘记我。”

快接，快接啊。定情信物，啧，浪漫。

下一秒，少女笑不出来，花容失色，甚至不理解：俊彦男子摆了摆手，冷眼冷脸冷声道：“我不喜欢脏女人的脏东西。”他后撤一步与“小女孩”并齐，指向一排排尸体，说：“他们比你们干净。”

讲完，拽走朝主仆二人吐舌嘲讽的“小女孩”。少女及婢女各自呆愣，艳妆面部茫然、迷惑，丑陋的小虫子嗷叫着，噬骨啃肉，令脸皮变得坑坑洼洼。良久，少女回过神，表情扭曲，自言自语：“他、他、他说什么？”

婢女冷不丁打个喷嚏，摇了摇头。

对于经历灭世大冰期、建立新家园的新人类来说，没日没夜下雪已不是什么新鲜事，更不是自然灾害。人们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该怎么活下去就怎么活下去。扫雪，有人专门干这行当；击杀来袭“冰猿”，也有人替他们殊死搏杀。他们只需做一件大事：继续活着。

为自己，为后代，为未来。

雪花愈飘愈大，街头瓦巷中的人却逆反规律，渐渐增多。人们大多穿戴严实，戴各式各样的帽子，裹林林总总的围巾，撑形形色色的雨伞。他们面色凝重，偶遇熟人攀谈，仅仅几句：

“你去参加祭典？”

“是啊，你也是？”

“嗯，一起走吧。”

于是，人们分成三三两两，结伴在积雪上留下一层压一层的脚印。街道两旁的房屋几乎全为二层圆顶房，皆罩白帽。若天神俯视众生，免不了认为这些是服丧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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