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夜之殇·初起

我想，“保护他人”这条冠冕堂皇的理由，足以支撑自己干些傻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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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黑一片。仿佛突然间被剜掉双目，两个血污的坑洼洼里充斥绝望、恐惧、不安。此时的活不再“活”，相反，大概死才是真理。

他从黑夜中苏醒，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怀疑自己是否睁开眼：眼皮似由针缝，难以扯开；目光所及之处，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如果“黑”算作东西，他只好木讷地欣赏“黑”。

他摸索手机，没有；他摸索被子，没有；他摸索衣服，没有。

他才发觉自己一丝不挂，凉飕飕的；发觉自己躺得并不是床板，而是大冰块；发觉自己好像在一个蛋里，冰块筑造的蛋。

他极力使自己头脑冷静。现在该做什么？出去？对，出去。他伸手尝试推开头顶的冰块，出乎他的意料，冰块被轻轻松松推走。再仔细一听，是冰块摔碎的声音。

他挣扎起身，迈开腿脚的那一刻，他感觉这不是他的腿。僵硬、失去原先的灵活。他笑了笑，已成年的他像刚刚才学会走路的婴儿。咿呀学语，蹒跚学步。

啊……，他想说一句“哦哟，太冷了”。可是，简单的五个字送到嘴边，竟克扣成一个字。这种叫唤他听过，没错，是哑巴。他吃惊，反复用舌头舔上颚、磨门牙。呼——，好险，舌头还在。

他双足落地，触觉异样。他艰难走几步，依然异样。脚下，不是往常的瓷砖，也不是水泥地，更不是草坪。他拍脑袋，仔细想了想，脑海的浪花拧成一个方正汉字：雪。

雪？雪？雪？！怎么会？！他难以置信，狠狠地跺脚。跺“空”了，脚趾头告诉他，主人，行了，你脚下，就是雪。

无穷无尽的雪。茫茫雪原。

淡定。没事的。他喊几遍妈妈的名字，喊几遍爸爸的名字，喊几遍她的名字。无人回应，亦无回音。活着的，似乎只剩他。他不知道这些算不算喊，三个人，三个名字，皆是啊。

茫然，颓丧。继续活？哼，自欺欺人。他不争气地呜咽，抽泣，越哭越凶，最后嚎啕大哭。一切都是冰的、凉的、冷的，连刚出炉的热泪也刹那间散退热量，结成冰渣子，滴滴坠落。

嗒。嗒。嗒。

他想一死了之，结束眼前这个类似梦境的黑夜。可一时半会儿不知用何种方法死。上吊？没绳。跳河？没河。咬舌？死得过于痛苦。他死马当活马医，剖开嗓子，音如洪钟般虎啸龙吟地嘶吼：“喂——，有人吗？”

诶？能说话了？虽然听起来感觉怪怪的：刚到中国的外国人说着新学的蹩脚中文。

失望。声音犹同掉进深渊窟窿，猝然间没了踪影，一去不复返，连含混的回音都不免费送给他。倒是寒气挺乐意，笑嘻嘻贴他的皮、钻他的肉、嵌他的骨。刀绞般，勾引已经麻木的知觉痛楚。

啊——切——，他打个寒颤，随手抹弄鼻涕。黏糊糊、滑润润、冰凉凉。如果有只萤火虫，他肯定毫不犹豫逮住它，看看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鬼模样。

他忽然间头痛欲裂，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那是记忆碎片重新拼凑的前奏乐章。他理了理，碎片主要包含四块：太阳、灭世、永恒黑夜、未来曙光；另有三小块：人的头、人的上半身、人的下半身，合起来，仔细瞧几眼。咝，倒吸冷气，是面容狰狞、全身剔透的“冰猿”。

他见过它，绝对见过。什么时候？沉睡之前？

拼命地想，空白。孤零零一张白纸，没有黑字。他埋怨记忆太吝啬，耗费那么多脑细胞，就给我七块？奸商，真是奸商。

等等。啥？免费送我一件东西？他咽口腥臭的口水，那件东西不由自主地附在舌尖，说：“活下去。”

活下去。不管怎样，先活下去。他跌跌撞撞走几步，积雪很深，几乎淹没他的小腿。耳畔充斥吱吱雪声，除此之外，更无其它生命的气象。他十分虚弱，方走八九步，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寒气似收割机塞进他的肺腔，轰隆隆收割他的肺。他总觉得现在的状态类似某种……是……他一时半会儿记不起来……白纸上终于出现两个字：醉拳。对对对，武侠小说里的醉拳。他开心地咧嘴微笑，像得到棒棒糖奖励的小孩子。

扑通。他踉跄倒地，几片雪花溜进嘴，冰的、凉的、冷的。他感到疲惫不堪，朦胧间，远处一星火光向他挺近。火光起初是蜡烛的火焰，接着变成孔明灯里的火，后来变成火堆的烈火，再后来……错了，原来是一根火把。

和一名一丝不挂、表情惊喜的少女。

当然，他同样赤身裸体。他顾不得文明人的羞耻心，迷迷糊糊问道：“你好，你是谁？我在哪里？”

或许少女不会说话，或许少女是哑巴，回应他的是一连串手势：她先指他，再指她，摇摇头，摆摆手。

他讶异地发现自己居然看懂了，只不过，内容无比悲伤：“这个雪原世界上，只有她和他。”

“谢谢你。不好意思，麻烦你，拉我起来。”

他厚脸皮伸出手，礼貌地笑了笑。这次，笑得更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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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

时间，依然是黑魆魆的深夜。

冰雪覆盖的田野上赫然矗立十几座二层或三层圆顶石房，碉堡状，好像里面就藏着随时与雪花殊死一搏的守军。它们之间大部分已经熄灯熟睡，享受温暖的被窝和甜蜜的梦乡。唯有一座石房仍点亮灯，黯淡昏黄，与黑夜相比，简直是蚂蚁观大象，微不足道。倘若竖耳仔细听，房内传来孩子哇哇的哭叫声，总算为死寂黑夜增添一抹生机。

“小姐，小少爷醒了。”

一名身穿浅蓝睡衣、趴桌休息的女子闻声醒来，她明显听见孩子的哭声，急忙赶回房间。女子身后紧跟一位体格壮硕、身材高大的威猛男子，莲藕般的麒麟臂从白衬衣短袖口露出，光看就足以让男人羞愧、让女人震撼。不过，令人讶异的地方是：他双臂上肢完好无损，下肢和手却俱是钢铁锻造，隐约散发瘆骨寒光。再打量打量，似为主人的女子样貌颇奇怪：她左脸极富天姿，倾国倾城；右脸差不多，但右鬓至腮间有道疤，颜色偏灰黑，像是烧伤的缘故。女子一边快步走，一边询问高壮男子：

“阿义，你江大哥有消息吗？”

男子稍微贴近了点，屈身低头道：“小姐，有的。刚刚常大哥来访，说一切安好，让小姐不必担心。”

女子紧绷肩头舒缓，喃喃道：“没事就好。”

“常大哥还说，请小姐和小少爷务必参加明日的祭典，江大哥预计将在明日的祭典上执行火葬仪式，他想让小少爷亲眼看看。”

女子沉思一会儿，脚步放慢，问道：“祭典……这次为谁？”

不久前，他问过同样的问题。唤做阿义的男子完整复制那位常大哥的话，深沉道：“为了数千名死去的兄弟姐妹。”

“嗯，”女子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是该让冰儿亲眼看看。”说完，女子以及男子不约而同地加快放缓的步伐，朝一间卧室走去。

卧室属于典型的孩子房间：一张小小的木床，地面铺有火红似朝霞的花边毯，毯子上摆各式各样的积木、机械玩具、毛绒布娃娃，连床头灯也是可爱、肥嘟嘟的熊猫造型，散漫暖洋洋的光。小床对面的墙壁挂幅巨型油画，几乎遮盖整面墙壁——画中，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正在玩荡秋千，青青草坪，蓝蓝天空，倘若看得仔细，天空漂浮的几朵白云组成若隐若现的眼睛形状。油画题名为：忆昔。

哭泣的主角是位小男孩他，惹人怜爱疼惜的小男孩。小男孩见妈妈进来，哭声变小了点。他的五官处处散发无穷无尽的童真，尤其是他的双眼，甚为奇特。天蓝色的，像嵌在花蕊里的蓝宝石。加上外裹泪水，显得愈加亮晶晶。他坚强地抹擦眼泪，哽咽道：“妈妈，我又梦见那个梦了。”

女子在床沿坐下，拿出手帕替小男孩擤鼻涕，温柔笑着说：“新世界祖先起源的梦？冰儿，你又被吓哭啦？”

小男孩嘴巴气鼓鼓的，极力摆出“我长大了”的气概，倔强道：“才没有呢！”

“是这样子吗？”女子亲昵地捏一捏小男孩的稚嫩脸，“质问”道：“真的吗？”

小男孩见瞒不过，眨巴眨巴天蓝瞳眸，诚实道：“假的。”他挺直背，高扬下巴，环顾妈妈身后。没有爸爸。离开家十几天的爸爸依旧未归。小男孩失落地缩回脖子，但他很快便笑嘻嘻地咧开嘴，朝坚挺站如松的刚猛男子挥挥小手，高兴地喊：“阿义叔，早上好。”

男子显然不擅长笑，只是礼节性地点一下头。好像做多余的动作纯属浪费他的宝贵时间，进而间接浪费他的生命。

除了眸子颜色，容貌五官与小男孩十分相像的女子轻敲儿子的小脑瓜，嗔怪道：“冰儿，别瞎说，现在是晚上十一点钟，哪里是早上？睡糊涂了哟！”她继而趁势提出要求：“冰儿，把药喝了，怎么样？”

小男孩有气无力，虽抵触但答应说：“好吧。”后一句小声嘀咕：“我感冒不是好了嘛？还要喝……”每当喝药的时刻，他总会想起爸爸。爸爸从不会逼他喝药，爸爸经常性地要求是：冰儿，来，爸爸教你打拳。男子汉，将来靠拳头说话。

他害怕爸爸临走前嘱咐的话变成现实：冰儿，如果爸爸没能回来，你要保护妈妈哦。谁要是欺负你妈妈，甭跟他废话，直接给他一拳，狠狠地揍他！

女子似乎看出小男孩的心思，愉悦地说：“冰儿，明天‘可可西里’将会举行祭典，去吗？妈妈提前告诉你，爸爸也在哦。”

小男孩天蓝眼眸瞬间流溢亮丽光彩，内心的激动、高兴、兴奋带动他嗓音的颤抖与昂扬：“真的吗？我要去，我要去！”他呼啦掀开厚重棉被，像刚成为青蛙的蝌蚪，蹦蹦跳跳，体验弹性十足双腿的快乐。小男孩把可怜的硬木床强行当作软蹦床，他的心也变成软蹦床，他的皮、肉、骨、骨髓都变成软蹦床。平日里，他很少出去。顶多由阿义叔陪着，打雪仗、堆雪人、听阿义叔讲妈妈小时候的趣味囧事。偶尔爸爸空闲，他们一家四口一起出门，肃穆站在雪地旷野中央。爸爸常指着并不怎么刺眼的太阳，语重心长地说：“冰儿，等‘冰猿’灭绝了，爸爸带你去见‘真正’的太阳。”

“可是太阳已经‘去世’了呀？天上挂的是‘假太阳’。”书上这么讲，所有历史书都这么写，他不明白爸爸的意思。

“谁知道将来会不会出现另一个‘真’太阳？我们新人类都未死绝，轮不到太阳死绝。”

他疑惑看向妈妈，妈妈莞尔一笑，表示肯定；他抻脑袋看向阿义叔，阿义叔木讷地笑笑，一言不发。

明天，明天爸爸一定会回来。到时候，他们一家四口，又可以迎风顶雪，在雪野上留下四串长长的、大小不一的、深浅各异的脚印。

他的脚印在中间，爸爸的脚印在左边，妈妈的脚印在右边，阿义叔的脚印在后面。

他的名字，叫江冰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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