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年半

“这么些天了还没找到！”男人烦躁地摁灭指间夹着的半根烟卷，骂了几句脏话，隐在烟雾里的表情沉闷得可怕。

倒是挺有能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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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给小姑娘辅导完功课的晚上。

“你们作业怎么布置这么多。”这话甫一说出来，好似印期才是那个拥有一大摞课本加习题册的初中学生。

“那得问老师去，我也不想背这么多课本回来，好重。”

现在小孩可真是不容易，哪像我们以前，天天玩。印期习惯性掏口袋找烟，摸到丝滑的布料触感才惊觉自己现在是在家里，不能抽烟。

许槐安目睹了整个过程，看出印期放下手来一瞬间的失落，忙跑去厨房端了先前洗好的小果子递到他面前，笑着问道：“印哥哥上学的时候不写作业吗？”

“写啊，但不多，我那时候还是挺轻松的。”

许槐安捻了一颗果子送进嘴里，含糊着问至让哥哥也是这样吗。

说到这印期可来劲了，匆忙咽下嘴里的红果果道：“我当然是拉着他一起玩了，上树掏鸟蛋，下河捞鱼捞蝌蚪，可都没少干。”

“蝌蚪？”

“是啊，你没见过吧？滑溜溜的，摸着可舒服了。”

“听起来有点恶心。”

“你那是没体验过，它们会慢慢长腿变成小青蛙的，然后我们可以再送他们回河里自由，哪天有空带你去玩玩。”

“去你玩过的那条河吗。”

“倒是好些年没去看看了。”印期小幅度抬了抬下巴，似是陷在回忆的夏日里，“也不知道现下是何光景，等着至让回来，咱仨暑假一道去。”

“嗯！”

轰隆~轰隆隆~外边突然惊起的雷鸣把两人都吓起了个哆嗦，“就知道这雨快来了。”印期起身去关窗，顺便把阳台的月季靠里挪了挪，那是他在花束完全枯萎后的第二日去花木市场买回来的，一盆有着黄、粉、橙的三色月季。

想来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的。

别看沈至让那小子一副文静书生样，那疯起来可比谁都厉害。印期一开始只当人端着架子不同他玩，后来熟了可倒好，两个皮猴儿算是找对人了，结伴着天上窜完地上窜，一放学就抓不到人，作业得家长看着写，住两家隔壁的邻居听他们三天两头被家里骂都已经习惯了，跟收听固定广播节目似的，隔时间久了不听竟还会想念，那日子真是闹腾又不失趣味。

印期在树荫底下啃着甘蔗同沈至让抱怨上次捞的蝌蚪都变出来青蛙晒死了。

“你自己没看好，把他们送回河里去，多少小生命啊。”沈至让有点心疼，那些蝌蚪少说也有二十条了。

“明明是它们乱跑。”

“要不要再去抓些来？”说是心疼，但终归是玩心大。

“走！”

正值酷暑，凉凉的河水就是那最耀眼的存在，从桥头石阶上下来开始，沿河这一遛边儿都是人，其中女人和小孩儿居多。

女人多是来洗衣的，小孩儿嘛，那肯定是来玩的。

要说这河水真是清澈得不像话，浅水处的河里有个啥，那是瞧的一清二楚。七八岁样子的小男孩正在水里拢着条小草鱼慢慢合手，突然间四只脚丫子就飞了过来，外带起一捧水溅到了脸上，“你们干什么啊！”他气得大喊，那两人愣是没听见，十分欠揍的大跳大蹦着淌水儿跑远了，看上去只是路过而已。

到底是小孩子，喊半天没被搭理上，小男孩也只噘噘嘴，又继续去寻找下一处目标。

一心只顾蝌蚪的两人因为是小跑着过来，热得要命，只想赶快扑进这河水里凉快一番，压根就没注意到那小孩。正是爱玩的年纪，半大小子们只顾得上自己疯闹，那还听得人说话。

“慢点慢点。”扑腾这半晌印期终是累了，喊着沈至让要停下来歇一歇。

“怎么啦。”

“别光顾着跑，咱得低头找找。”

“在前边那棵大槐树附近，还不到地方呢。”

“这里肯定也有。”

“这边水深不好找，我们再往前走走。”

“水深了有鱼，抓个鱼不好？”

“先去找了蝌蚪，回来再抓鱼。”沈至让不听人哄骗他，说着话就要继续往前走，只是想必也累极了，步子慢下来许多。

印期无法只得慢吞吞跟上，只是走得更慢，其实他是饿了，午饭没吃就跑出来一通疯跑，体力早耗没了。他瞧着走前边丝毫不见疲累的同伴，又是羡慕又是气愤，想这小子是不是背着他偷偷吃零食了，只是这样想着，但印期还是同沈至让约定下次相聚的地点，是上个雨天山脚小亭边的蚂蚁窝。

“不去了。”

“怎么啦？”

“上次去身上淋透了，我妈回去骂了我好几天，还罚做数学题了。”

“啊~”

“你知道我妈当老师，我在家跟在学校没什么区别。”

“那算了，上次淋雨我也感冒了，我爸也打我来着。”

慢悠悠晃到了地方，身上的疲劲儿也消个差不多，印期正挽了袖子准备下水捞蝌蚪，却不想有人一直在旁边推他：

印哥哥，起床了——

干什么呀，我捞蝌蚪.....

迟到了！靠！印期一屁股坐起来，作势就要跳下床去。

“不晚，今天是周末。”许槐安及时制止了他，她是来喊人吃午饭的。

“那你喊我。”人往后一倒，又是软乎乎的床，”我再睡会。“

“可是都已经十二点了。”

“十二点怎么啦，周末不多睡会。”真舒坦啊，印期仰面躺着，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眯眼瞅着穿戴整齐的槐安，在心里感慨年纪小就是精力好，”穿外套干嘛，跟同学出去？“

“至让哥哥今天回来。”

“他什么时候说的？”

“写信说的，刚有人送过来。”许槐安举起展开的信纸铺到印期眼前。

“这般讲究，怎么还写上信了。”印期揉了揉眼眶坐起来，念叨着接过来看，完整的四方纸张上只三个齐整的墨字：午时归。

“你刚说几点了？”

“十二点。”

“哎呦，得快点了，去收拾收拾我们马上出发。”

“去车站吗？”

“对。”

看起来这场雨有意延续，瞧这瓦片色的厚云层，还是场不输昨夜的大雨。果然今天不宜出门，印期脑袋里闪过这个莫名的念头。

说来也巧，两人刚从出租车上下来就见到了刚过出口的沈至让。

“这儿，至让。”“至让哥哥！”

“你们怎么来了。”沈至让感到很意外，这两人来得这般巧。

“来接你啊。”印期拍了他一下，久违地撞撞对方肩膀，道：“不是我说，你小子真会玩，还搞写信那一套。”

“什么信？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的？”

“不是你让人送的信吗，失忆啦。”

沈至让预感事情不妙，笑都没笑一下：“我没让人送信。”

“啊？”

“信在哪，给我看看。”他在说这话的同时视线扫过周围，似是找寻什么。

“扔家里了。”

“那回去再看吧。”沈至让最终将目光定向最近的一辆出租车，摆手示意身旁两人跟过去：“看快要下大雨了，我们快些走。”

秋天的雨不似夏日的急，但铺垫得够久也是说来就来，好在印期出门前顺手捞了立在玄关的伞，三个人挤在一起快跑回家里倒也没淋湿身上，围在一起吃了顿热乎乎的火锅才算彻底驱了寒意，印期取了信给沈至让看，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纸，信封也是基础款，瞧不出特别之处，如果凑近了细细闻，许是有股难以察觉的墨香？

印期看沈至让皱眉有一会了，故作夸张地说照搬小说里的情节，说他是不是惹了什么黑帮大哥，人上门来寻仇了。

沈至让当真接话问他，如果真来了不好惹的人印期可能打得过。

“那当然了，小爷的身手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又吹牛了。”沈至让笑得勉强，玩笑似的冲许槐安道以后莫要同印期待时间久了，怕不是也要染上说大话的坏习惯。

印期心有不甘的替自己辩解，几番下来还是被指派去做饭后清理工作，只是嘴上一直没闲着，理论很足，实践嘛，得另论。

许是临近中元，向来单调的墓园竟也为零星的颜色增了些少有的生气，杜若这次来墓园带的是一枝向日葵，明亮的黄色，像雨后还未归家的太阳，热烈又温柔。

我们也算是相识一场。她对着墓碑上的年轻女孩笑笑，说不上有几分悲痛掩在后头。

铃......

“申申。”杜若接起来。

“酒吧临时通知今晚加班，我不能跟你一起了。”

“没事，我们改天再约。”

“那你早点回家啊，太晚了不要一个人在外边。”

“好，不用担心我，你快去忙吧。”

“那我挂了，拜拜。”

“拜拜。”

空气似乎都变成为土堆一般的颜色，风杂乱无章地到处盘旋作乱，杜若直视前方的瞳孔渐没了焦距，怀里残存的香扮作什么牵引着她晃晃悠悠地就要往斑马线上踩，“别去！是红灯。”一只手及时拉住。

紧接着，鼻梁上落了湿，杜若下意识握紧手里的伞柄，钝痛的掌心恢复知觉，几乎是同时，有温热的湿溢出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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