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逢

——海棠落，春雨吹，遥望旧时日暖，归来不解千愁。

同一条街，同一片街景，印期走了已有十多个来回，他不厌其烦地察看经过的每处，连脚下的石头渣子也不放过，偶尔扫在过路人身上的目光如针似剑，叫人后脊生凉。

[醉生梦死]

印期直愣愣瞧着头顶上的雕木牌匾，腿不受控制地被牵引着越过去，刚推开那扇门槛占了近三分之一的顶高木门，一股子浓烈的酒气直扑上来从鼻孔溢至大脑，印期没控制住骂了句脏，胳膊拄了门才堪堪稳住身子，待狠心咬破舌头，剧烈的疼痛感将清醒拉回来，“嘶...可疼死爷了。”他咽下一口腥甜，轻吮着舌尖的伤口抬脚往里走。

啧，印期四下观望几回不由地皱起眉头，这什么鬼地方，有够雅致的。

触地的长红绸缎齐整垂着，似有若无的乐声传至耳边，如此风雅的屋子里却漫着说不上来的怪异，印期在红绸子中间转悠了半天也没见个人影，他中气十足地说了声‘打扰了’，随即用力踩向地面发出刻意的蹬蹬声响，好半天无人回应，印期只当是误入了别人家的观赏之地，兴致缺缺地将欲离开，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客欲何去乎？”

见鬼！印期被惊到颤了两颤，沉着脸转身去看这冷不丁出声吓唬人的坏东西。

凶人的话在唇齿间滚过一圈又咽回到肚子里，只见这‘坏东西’春山细眉间含笑，一双瞳人剪秋水，微翘的唇间端得一语清亮温润，好一个风度翩翩的周正人。

“方才失了礼，此前于后方庭园未曾闻声，多有不周，望客见谅。”这人说话好生奇怪，果然是酒气上头了吗，印期心底隐隐升起来一股摸不着的躁意，眉眼中不觉露出来更深的醉态。

“客莫慌，此乃余言语之所常也，望勿介怀。”男人大概是瞧出对面人的一头雾水，便多余解释了句。

印期似无心状摆摆手，暗自里却是在脑子里飞旋扒拉着中学语文课本上的字章。

“客随余来。”

呵，倒是要看看你小子想玩什么花样。

两人辗转几处长廊才进到另一间屋子，十几个大酒缸整齐排列两边，屋子里逸散着浓重混杂的酒气，本就不甚清明的印期咬紧牙关后退两步，一整个傻了眼。

“余之所藏，客品后再定夺。”男人看印期一动不动盯着酒缸似入了定，以为他是迫不及待想要尝个痛快，忙就近取了杯送至眼前。

“额，不是，我......您掌柜的姑且忙着，在下，在下自行便可。”可怜印期佯装淡定着接过酒杯，后背却早就冒了好几层冷汗，是天要绝小爷的后路啊——

双方僵持半晌，男人没有半分离开的意思，只一脸真挚地做了个“请”的姿势，满头满脸写着我很闲，就在这看你喝。

“那，那劳烦了。”印期只好在这人的紧盯下硬着头皮小啜了一口，比预想的清甜许多，后味带点忽略不计的涩，于是印期信心满满的接过来第二盏，第三盏......迅速蔓延至眼尾的红叫他不得不在迷糊间思量如何推拒那即将递上来的第四盏，值此外面传进来不友善的叫嚷声。

男人只得将酒杯暂搁下，向印期微微颔首道：“复有客至乎，恕余失陪。”

目送着人走出房门印期算是松了口气，“小命可保住了，我得去看看我的救星。”他自说自话地晃着轻步跟上去，谁知刚瞟到来人的着装便“嗖”地窜回到门板后，真不禁念叨，都追到这了。印期骂骂咧咧着猫腰往回走，沿途打量盘算着躲避的地点。

这处......窄了，这处......有些显眼，这里酒香太浓......哪儿合适，快找快找啊，印期短暂回访的脑袋因为先前酒精的刺激已是不显灵光，原地打转好几圈才在慌乱之中摸着扇门，他想都没想就钻了进去，正此时外面人跨进来一只脚。

那‘掌柜的’因没见着印期显然愣了下，但随即又恢复常态，交谈几句过后来人便步入正题，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掏出照片虎着张国字脸朝人问话：“希望你配合，有见过这个人吗。”

原是来寻人的，‘掌柜的’接过照片细细端量几番才回话：“着实见过。”

“具体说。”

“西北方向，一身玄色，易辨。”他像事先准备了般，应答流畅无暇。

“诸位慢行。”‘掌柜的’抿嘴一笑，朝离人的背影简单施礼后反身进了一扇门。果然在此。

等印期醒来已至次日午后，醉酒的疼痛感徘徊在脑壳中不肯离去，他揉着太阳穴磨蹭好些时候才勉强坐起来。

一觉醒来只觉身子软绵绵的，空气里陌生的味道叫印期心里头直发毛，在感知到手脚能够自由活动时他竟直接笑出声来：“哼哼，这群蠢蛋可真是大意。“印期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直奔房门口，还没上锁！傻子傻子，正准备推门逃难的人被身后突如其来的人声吓得脚底一滑，一屁股墩跌到了地上。

什么情况！印期迅速抓起来手边不知为何物的硬东西转身过去做出防御准备：“我......是你？”

“我有这么可怕吗。”那人笑的无奈，略过他径自进了屋内，“那些人已经走了，应是回不来的。”

印期杵在原地点头又摇头，眼中是仍未放下的戒备。

“我讲的实话，来喝醒酒汤。”

印期略松口气，低头看了眼手心脏乎乎的一元硬币，不对，你怎么说人话了。

“难道就准你说人话吗。”久别重逢，他在忍着没甩过去一拳头。

嗯.....印期来回不断打量男人，从头发丝到鞋子尖，脑袋又禁不住犯糊，是正常穿着啊，说话也正常，那我昨天是梦游了？

“是没醒酒吗，连我都认不得了。”

“我们认识？”印期满脸迷茫的样子瞧起来甚是有趣，真叫沈至让有些下不去手了。

“印小七，这个名字还有谁知道啊。”

印期挠着额头，而后恍然大悟般跳起脚来，眼瞪得溜圆，整个人几乎要扑过去——你是小圆子！

“坏小子，再多拖一秒钟记起我来就是想挨打了。”

“小圆子，我好想你啊~”印期不带停顿地飞上去就是一个熊抱，嘴里开启碎碎念模式，像是亲戚间串门的套话不停歇地往外倒：“我说你小时候那么胖，怎么现在，哎呦，活脱脱美人儿一个啊，你看看这身形......”

“好了，快放开我。”沈至让刚要推人却被抢先一步给弹开了。

“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来了？”

“是又怎样。”

“那你还灌我酒。”

“我也不知道你酒量这么差啊。”

“也对。”

“那你还......”

“好了，都是逗你玩的，我故意的行不行啊。”沈至让一脸坏笑着打断他，端着还有余温的醒酒汤塞过去，“快喝了。”

“算了算了，小爷我宽宏大量，原谅你。”

“他们是什么人，看起来可不好惹。”沈至让清楚印期的性子，即使长时间不见面，他确也了解印期是个不轻易留麻烦的人。

印期作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完全把刚刚被吓到慌乱不堪的自己抛至脑后：“别提了，不知道怎么惹上的一个小混混头子，追我有些日子了。”

“那架势可看着不小。”

“呸！在爷眼里他就是小！”

“行，你厉害，那还不是被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印期颇为心虚地摸摸鼻尖，嘿嘿干笑了两声：“他们人太多我双拳不敌四手嘛，有本事单挑，看我一巴掌过去拍死他。”

可是厉害起来了，此时的印期正是个在好友面前炫耀自己强大的小臭屁，沈至让抬抬下巴再次提醒对方喝了醒酒汤。

“我们不说这个了，来聊聊你这长时间不见干嘛去了？”

“欸你说这，那会儿搬家之后我就去了......”

两人一直聊到太阳落山才暂告一段落，末了沈至让才问印期初见时候的眼神为何如此寒利，活像鬼上身了，可印期却说自己忘了，他印象里只剩头个晚上做的好长一个梦，出门吃早饭的间隙遇着寻来的那伙人，他急于摆脱追捕，就连何时到的这里都甚觉意外了。

“倒不如先住我这，还算安全些。”

“那正合我意。”

许是这酒有后劲，印期脑袋又开始滋滋发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是无论如何也睡不过去了，正缓着劲儿，外面传来急促敲打玻璃的声音，在这寂静如墨的夜里尤为突兀。

心脏砰砰砰跳个不止，印期屏住呼吸静静听了会，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希翼。他没来由地想起那两只相互依偎的流浪犬，细雨方歇的午后，半敞在垃圾箱里的白色纸袋哼着死亡倒计时的哀鸣，被抛弃的生灵还未开启光明就要坠入黑暗，印期小心将那不曾咽气的一只捧出，蹲坐在杂草边发愣，雨势渐起，伞面下一大一小被凉气吹得发抖，直到那小的慢慢停了呼吸印期才重新卷了那纸袋将他们靠在一处，雨水泡软的泥容易撬动，只是最后铺在上边的花蔫蔫的不显朝气，倒与这天气甚为相配。他将这事说给过一个人听，一个许久未曾入梦的人听。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