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宗鹿十八年 内相府

又是一年寒冬季节。雁京城中下着大雪，但是仍然人来熙往。城中各种大小商铺开在街旁，也常有走街窜巷的叫卖声回荡，或是耍把式卖艺的，或是货郎挑前一些新奇玩艺儿，或是行医算命的江湖郎中……

城中百姓各自安忙于生计，虽说是这北寒之国，倒也是一番繁荣太平。百姓们的脸上掩然已经看不到彷徨惊恐的样子。其实也仅仅十多年的时光景，那风云变换的日子，好像就被忘记了。早已没有人去讲究国号，是宗鹿，还是莲花……

雁京城的一座府第之中，一片欢快的气氛。这便是雁国内相罗忆夫的府宅。

罗忆夫罗老爷在这雁国的朝堂上虽不说权倾朝野，但也只是一人之下。除了现今的雁王鹿宗江，在雁国，唯一能与之掣肘的人，就只有外相赵首常了。

作为一国之相的罗忆夫虽位高权重，在外人看来是确是八面威风。可是熟悉的人才知道他是一个德高望重，温文尔雅的老爷。尤其是在自己的府中，没有一点老爷的架子，待人和善。在府中下人眼里，掩然是位慈善长辈。

然而这罗夫人却不然，倒也不是因为何夫人有多凶狠刻薄，只是平日里她不苟言笑，对人对事都要严厉一些。所以比起罗老爷来，大家在何夫人面前就要拘束一些。

再过几天便是罗夫人的四十生日。这几日夫人也是心情不错，下人们自是乐得洋洋……

府中后院一个厢房中，一个年纪二十多岁的青年安坐于房内。正在把弄着一把宝雕弓，看样子是爱不释手。这时，房门忽然吱呀一声，一股冷风也随着灌入房里。

“雪下的好大啊！大哥，你干嘛一个人窝在这里！”跟随声音而入的是个年青人。只见他身材中等，面容随和。说话间有些轻浮。但一身装扮倒也能看出是位世家公子。这便是这罗家的二公子，罗青林。

“门都不知道敲一下！和你说过多少遍了？罗青峰把手中的雕花宝弓放在桌上。转过头来看到来人，眼中有一丝愠怒，“怪不了母亲说你最不成气候，府里上下，有几个这样不知礼数。”

“大哥，咱们都是自家人嘛！你不怪我就行了，”罗青林一脸讪笑，

“嘿嘿，你这弓真不错！哪弄来的？”

“你有事没事？别给我找不痛快！”罗青峰眼见更加不悦。

“小弟哪敢！我是找大哥商量事情的！”

“什么事？快说。”

“母亲的生日这不是就要到了嘛，我来与大哥商量如何为母亲置办礼物。”

见到罗青峰没有说话，罗青林继续续道：“大哥，你也知道，我这脑子不灵光，也不知道准备什么能让母亲高兴。所以来向你讨个主意嘛！”罗青林说着便凑近堂中的一盆炭火前搓起手来。

罗青峰见他如此随意的样子，心里十分厌烦，但面上还没流露。而是向罗青林使了使眼色，“看桌上”。后者顺着目光看到放在桌上的雕花宝弓，一时不解。

“大哥，这弓虽然很好，但拿它送给母亲也有些不妥吧！”罗青林满脸疑惑。

罗青峰也不再与他多绕弯子了，说道：“前几日，我出城办事，听到城外的猎人说，今年朗山上有人见到了赤焰狐，”罗青峰神色一正，眼目放着光来，“若是我能猎得一只，取它皮毛做成皮裘送给母亲，岂不是最好？”

这赤焰狐乃是北寒雁国独有的一种异兽，极其罕见。相传这赤焰狐的兽龄可达百岁。成年之后，体长可达六七尺长，行动十分敏捷。就算这山中的猛兽见到它也要惧它几分。只是多年以来这这种异兽只在一些上了年纪的山中猎户口中相传，极少有人见过其真样貌的。

罗青林听得大哥口中说出“赤焰狐”三个字时，顿时有些讶然。一些思绪在他脑中闪过：八年前，帝国皇帝鹿宗元，邀得雁国、沙驰国、西屿国三个邦国的国君，共庆宗鹿建朝十年。并在域中之地的帝国都城举办了盛大的祭祀活动。那是罗青林第一次走出雁国，只觉得无比激动。

当天晚上宴上，罗忆夫夫妇共同作为大宴的宾客，也带着尚年幼的罗青峰和罗青林二人。当然，在帝国皇帝的宴会上，他们的身份自然不高，也并不显眼。不过也着实让罗家的这两个小子开了眼界。帝都的繁华熙攘，车马川流不息。皇城的宏伟壮观、金壁辉煌。都给二人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但在此时，罗青林记忆中犹为清晰的是另一个画面：宴会的正座右首，一个小姑娘，青丝银面，明眸皓齿。凝脂般的玉颈下，一袭赤红色的狐皮披风泛着华丽的光泽。那小姑娘在赤红光泽的映衬之下更显得楚楚动人。

后来得知，坐在皇帝身边坐着的这位妙龄少女便是宗鹿皇帝的女儿；帝国的长公主鹿咏琳

宗鹿皇帝的子嗣并不兴旺，所以便对自己的爱女疼爱有加。偏偏这鹿咏琳公主又生得这样亭亭玉立，就更被皇帝视为掌上明珠。当日宴会上，鹿咏琳衣上所披的就是一件赤焰狐皮的披风。这种珍贵之物，即便是在皇家也是十分难得。

收住心神，罗青林对着哥哥小心问道：“当真有那灵狐，大哥去猎它送给母亲自然是好。不过我也听说那赤狐凶悍异常。山中猛兽都会惧它，一般的猎人也要避而远之，唯恐丢了性命。大哥何必要去冒这样大的风险？”

“闪一边去！”罗青峰见他这样说话，心里顿时恼怒。没好气的把罗青林推开，再次拿起了桌上的雕花宝弓来。见他左手掌弓，右手搭弦，虎步一定。听得“吱吱吱”的响声，这宝雕弓被他拉了个满。罗青峰本来就身形高大，这一用力，身躯就像一座铁雕像样立在屋子中间。片刻，只听“嘭”的一声弓弦弹直，余音久久不散。

“你觉得这弓，如何呀？”罗青峰斜着眼睛撇着问道。

这哪里是问弓啊，这分明是大哥在自己示威。罗青林暗想是自己说错了话。让大哥以为自己是在挑衅。他自知道自己的这位大哥十分好强，急忙话峰一转，迎着罗青峰的侧脸道：“大哥不要多心，我不是不相信大哥你的本事……”

罗青峰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打断了他，道：“要是没什么事，你就先出去吧！”

见到哥哥这样反应，罗青林自然也无可奈何，没再多言，悻悻地离开了。

在这里府之中，虽然同为公子，但是兄弟两人差距还是很大的。大公子罗青林身为家中的长子，将来必然是要继承父亲的家业。在大家心中，这就是未来的家主。可能是周边环境影响，再加上其本身也的确优秀。哥哥罗青峰向来十分骄傲，凡事都容不得别人强过自己，典型的世家大公子作派。而罗青林却完全相反，他天性开朗，成天嘻嘻哈哈，没有一点世家公子的样子。但除了这些，罗青林比起他大哥也是毫不逊色的。

刚才在罗青峰那里，把平日常有的样子，又一点不少的来了一遍。不过这并没有影响罗青林的心情。雪片仍在飘飞，冰冷的空气中略带着一点甜味，让人感觉十分清爽。他深吸了一口气，望了望东方朗山的方向，漫天的雪花遮住了他的视线。

从罗青峰的房间出来是个小院。一道拱门把小院与前院隔开了。这个前院子多是住着家中的一些下人，罗青林也住在这里，这也看往出他在家中的地位。不过他并不在乎，反倒乐得这里人多热闹。

前院中比较开阔，四周的房屋在茫茫雪景中倒也显出几分古韵之美。园中有一座假山，此时在白雪的覆盖之下，轮廓也变得柔和了许多。院外可见一排高大的杨树，树枝现在也变成了一条条银白。几只白鹊落在上面不时抖下一片片雪花，偶尔也会飞在园中雪地上留下一串串小小的爪印子。

“嗖”得一声破空之声，一支雕翎箭扎在了园中西北角的一架箭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罗青林站在回廊中看得清楚，那箭并未射中靶心，而是射中了箭靶的木桩上。但见那箭头扎入木桩足有一寸之深。足以见得这射箭的人力量有多强悍。

不出罗青林所料，这射箭的人正是自己的妹妹，罗家的小姐罗云影。只见距箭靶二十步之外，一个姑娘手握着弓慢慢垂下。这姑娘身高七尺，与一般的男子相比都毫不逊色。她身形修长，一袭黄绣紧褂穿在身上，一头黑发在头上折成个髻后垂在肩后，俨然一副侠女模样。任谁也不会相信，这姑娘其实只有十二岁。她天生骨骼惊奇，生得高大，但还是遮盖不了那一脸的稚气。见自己又未射中，脸上满是懊恼。小嘴嘟得快要上了天。直看得罗青林不禁笑出了声。

罗云影转头看见二哥正在走廊上看着自己，顿时小脸一变，满心欢喜地跑过来。拉着罗青林回到刚才的位置，把弓塞到罗青林手上，自己又指指箭靶，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罗青林，表情甚是可爱。

罗青林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故意拿腔调道：“又想让二哥教你射箭呀？”

罗云影听了马上点点，一脸期待的表情。

“你这丫头现在就这么厉害了，要再学射箭，以后就比二哥还要厉害了！那二哥就管不了你了，不行不行……”罗青林摆着手故意逗她说。听到罗青林这样说，罗云影抓着他的胳膊不住地晃着，撒起了娇。这罗云影可不是常人。看似个小姑娘，可这手上的力道，换作是一般人的话早给晃的站都站不稳了。也就是罗青林这一身的功夫，还能压得住，罗青林嘴里还没停下：“二哥也是为你好呀！太厉害的姑娘，以后都没人敢娶你了！”

罗云影听到，小脸一红。手还是松了下来，脸上尽是委屈的样子，眼里泪花都快岀来了。罗青林看着，顿时心疼起来。连忙哄她道：“好了好了，我教你了，你这丫头，一天天的就知道缠着你二哥！”

罗云影必境还是个小孩儿心性。听见二哥答应了自己，刚刚还是一脸委屈的样子，瞬间又乐得像一朵花一样。屁颠屁颠的去收拾自己射出的箭，回来交给罗青峰。

“仔细看啊，”罗青林提起手中的弓箭，“左臂要伸直，肩膀要放松，右手搭点一定要与左臂成一条直线，呼吸放平稳，眼睛锁定目标……”

罗云影十分认真的看着，随着罗青林的动作示范朝目标看去，才注意到他的目标并不是箭靶，而是反方向屋檐上的站立着的一只白色喜鹊！罗云影一惊，生怕二哥伤了那鸟儿，急忙去拉罗青林。但见罗青林脸斜着眼瞧着她，脸上露出邪魅一笑。罗云影小心脏都跳到嗓子眼了，脸上焦急万分。

只在一瞬间，但见罗青林猛的转身，箭矢随即射出。那箭不偏不倚正射中了那木靶中心！罗云影一场虚惊。

罗青林瞧着妹妹：“怎么样？二哥厉害吧！”罗云影也恢复过来，高兴地拍起手来！

罗青林自是十分疼爱这个妹妹，平日也爱逗她玩。见到罗云影又开心起来，忍不住又想去捏捏她的脸蛋，可是她已经和自己长得差不多高了。不经意间，她已经长成个大姑娘了。伸出的手，改在她的肩上拍了拍。

“二公子！”一个小厮从门外跑来。气喘吁吁的。

“二公子，我到处找你，有事跟你说呢！”这小厮叫林归。是从就在府里的，年龄也就十五、六岁。罗青林性恪随意，下人们并不惧他，所以也常能和他们打成一片。这林归就是平日里喜欢跟在罗青林屁股后面玩耍。

“什么事？你不是和老吴出城请戏班子了吗？请着了吗？怎么样？”罗青林问道。

“请到了，这戏班子呀……”林归虽说嘴里回答着罗青林，目光却呆呆的停在他身旁的罗云影身上。

“呸！不是这事儿！”林归瞟了一眼罗青林，发现自己失态，给了自己一嘴巴道：“二公子，你听说了吗？朗山上有人见着赤焰狐了！”

“那怎么了。”罗青林刚刚在大哥那儿已经听说这事，所以并不惊讶！反而一直朝林归递脸色。可是平时挺机灵的林归，今天就是没懂罗青林的意思。

“我说的是赤焰狐呀！二公子，你听清楚了吗？”林归太激动了，他恨不去揪着罗青林的耳朵说话，不过当然不敢。

罗青林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想让他上山猎狐。可这眼前还有个喜欢缠磨他的人，本着不想麻烦的原则，他想逃走！“我知道了，走走走……”边说边推着林归往院外走，自己顺势也溜走了。

这一幕，都被罗云影看在眼里，她虽不知道林归嘴里说的赤焰狐是什么，但明显知道这两人定是想什么事瞒着自己，她也不是那么好糊弄了……

当天夜里，罗青林躺在床上没有睡去。他一直在想着白天林归说的事情。这小林归向来与自己亲近，他的想法自然也是和大哥一样，想让自己去给夫人送上这件珍贵的礼物。

下人们都知道二公子在府里不受待见。有个重要的原因便是罗夫人。罗夫人对待两个公子的态度简直是天差地别。大公子在夫人眼中，就像天之骄子。而到了二公子这儿，简直就像不是亲生的一样，这态度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林归更是向着罗青林，为罗青林感到不公平。小子操主子的心，希望他能够在夫人那得到好的对待。

罗青林对林归的主意并不赞同。一是他内心真无所谓自己的处境，反而自得其乐。二是他明明已经知道大哥要去朗山猎狐。他又是个好强的人。自己再去定会让大哥以为他要与他相争。这种事罗青林向来不愿去做。

正当罗青林迷迷糊糊就要睡着时，“咚咚咚”房门响了几声。“谁呀？”罗青林问道。门外并没有应答。罗青林大概已经猜到是谁。心里无奈的道，“这小冤家！大晚上的也来缠磨人。”

罗青林起身捉棉袍，掌着灯烛把门打开。他果然没猜错，门外正是站着笑嬉嬉的罗云影。灯光照耀之下，小姑娘无比清澈的眼睛一闪一闪的盯着罗青林。

在罗家的小辈几人中，罗云影应该是最受宠爱的。她是个很特殊的女孩，身材发育的颇为高大，却天生不能说话。但这并不影响夫人老爷对她的疼爱。尤其是罗忆夫，出奇的疼爱这个女儿，与之相比，罗青林甚至是罗青峰都显得逊色。

“丫头，这么晚了干嘛不去睡！跑我这干嘛！”罗青林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罗云影却没头没脑的一顿比划。罗青林看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来白天他和林归走出院子后所说的话全都被她听去了。当时她十分好奇，于是在墙边仔细都听到了。她虽然天生哑了，但耳力却十分灵敏，一般人听不到的动静，在她耳中却能听得十分清楚。这会儿她正是要罗青林带她去朗山猎狐，她的心意自然也是和林归一样，心里向着二哥想帮帮他，让他讨母亲欢心。

“不行，你不能去！我也不会去！”罗青林严辞拒绝。罗云影见他不依，站在门口就是不走。看这架势，是要死磨硬泡了。罗青林知道上山的凶险，言语十分恳切道：“要上朗山，先不说那传说中的赤焰狐有多凶悍，就说那山中的猛兽也常常能要人性命。你刚学骑射不久，去了太危险了！”

罗云影仍是不依，转过头去比划了一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林归也钻了出来。看来这两人是窜通好了要来磨他！罗青林有些无奈。但还是面孔一板，责问起了林归：“就知道是你小子嘴不严实，谁让你告诉云影的！”说着便揪住了他的耳朵。

“哎哟哟！公子公子，我冤枉啊！是小姐非要拉我过来的，我也是没办法呀！”

这倒是真的，这小林归正是个青春少年，在这府中就是罗云影与他年龄最为相近。他俩从小就好在一起玩耍，林归更是罗云影要往东，他决不往西。

罗云影更是径直走进了房间，往桌边一坐。借着微弱的光线，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我耳力好，我能帮你，要去！”

林归也凑了过来低声道：“去吧，二公子……”

罗青林见他们两人都巴巴的看着自己，也都是为了他，一片好心。终于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不过他只是不忍辜负了二人的心思。猎不猎那赤焰狐，随缘吧！倒是他也好奇，想要见一见那传闻中的异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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