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曹州有仙种牡丹

从曹州府沿天河东去，二百里外便是仙隐山。

仙隐山如同一位巨人，腰悬苍松，手握峰峦，脚踏天河，头顶云冠，擎天般屹立在平原的尽头。

而山下平原，阡陌纵横，沃野青青，如同一位美人沉睡山侧，但又更像是神来之笔将这无尽辽阔镶嵌在了草莽人间。

正值申时，四匹马儿喷着白雾，拉着一辆马车向东飞奔。

奔至仙隐山近处，才发现松枝相连间，暗藏一道从天而降的垂直裂缝，竟将那位巨人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

而两山之间却有一条青石小路，窄得仅容一人前行。

百里长风一行下得车来，逐日去附近村庄安置马车。

路口一侧不远处有一棵粗壮的梧桐树，需两人才能合围。因时值深冬，树上片叶无存，只余枝干巍巍，盘若虬龙。

众人心有所虑，安静地坐在小路入口处等候逐日返回。

不一会，却见有人背着一口大布袋，远远地蹒跚而来。

走得近前，只见一位年约六旬的老丈，皮肤黝黑，头发胡子均乱糟糟地粘在了一起，衬得满脸皱纹像是藏满了污垢。一身粗布长衫缝满了补丁，却又因过于宽松而不停地摆动。

那老丈好奇地打量了百里长风等人一眼，嘀咕了一句什么，便自顾自地走到梧桐树下，找了一个地方，将布袋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

打开布袋，拿出了一摞碗，一一摆开。接着又掏出了烧鸡、烤鸭、肘子、粽子、点心等物，仔细地放在碗中。

紧接着又拿出一块红布铺在最前方，随后竟从布袋中又取出一整只剥得干干净净地山羊摊在了布上，那山羊没剥多久，口中还渗着血水，

诸葛倾城惊讶道：“这老丈是要在这里吃酒吗？”

话音刚落，只见老丈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折叠得厚厚的黄褐色麻纸，纸背墨迹还隐约可见。

随后，那老丈旁若无人，又从布袋中拿出一把小铲，在地上不停地挖呀挖。

画眉觉得这一幕颇是诡异，身子不自觉地往百里长风身边靠了靠。

诸葛倾城却恍然大悟，说道：“这老丈原来是要给死去的亲人送信。”

百里长风不由皱了一下眉头，画眉却是汗毛直竖，颤声道：“人都死了，怎么送信？”

诸葛倾城笑道：“在我们南疆深处，有一个婆罗族，他们便经常用这种方式给死去的亲人送信，听说巫卜之人还能给死去的亲人通话呢。如果我所说不错，那老丈待一会还会烧香。”

诸葛倾城说起烧香，画眉这才发现梧桐树下的香灰已是堆积如山。

诸葛倾城越说越邪乎，画眉越看那老丈鬼爪般的双手就越像刨坟一般，吓得一只小手悄悄地攥住了百里长风的衣袖。

果不其然，那老丈足足挖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停了下来。然后将麻纸埋了进去。

接着又从怀中掏出了三根檀香，点着后插在了刚埋的新土中。

老丈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便虔诚地跪在地上，念念有词。

画眉心有余悸，压根不想听老丈在念叨些什么，可断断续续的声音仍然传了过来。

只听那老丈道：”宅子……牛四瘸子所占……小儿被打断一条腿……”

那老丈似越说越悲，不大一会，已是声泪俱下。

一阵风吹来，地上的香灰裹着枯枝败叶一阵乱舞，些许竟然朝着百里长风一行人旋了过来。画眉不禁毛骨悚然，诸葛倾城也是后背微微一凉。

那老丈似困苦颇多，直说到檀香燃尽，方才止住悲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

百里长风一抱拳，道：“老丈请了，不知可否打扰片刻？”

那老丈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缓缓道：“这位壮士有何指教？莫非也遇到了不平之事吗？”

百里长风一愣，道：“老丈，这话从何说起？”

见那老丈慢慢走了过来，画眉不禁往百里长风身后缩了一缩。

只听那老丈道：“山中这位仙子专除人间不平之事，但看几位相貌不凡，非富即贵，此等身份还有哪个敢欺？老汉劝你们还是回去吧，这儿可不是游山玩水之地。”

画眉听得老丈语气和善，胆气渐复，小声问道：“老人家，仙子怎么解人间不平？”

老丈捋了捋乱糟糟的胡须，道：“如你遇到不平之事，只需将所遇之事及所求所愿写到纸上，埋在那棵梧桐树下，然后再烧三炷香，磕三个头，再供上些牛羊瓜果或者真金白银，用不了多久，你的心愿便能实现了。”

诸葛倾城道：“这个法子很灵吗？”

老丈似有些生气，不高兴地道：“自然是百试百灵。”

画眉道：“要是有坏人来此许愿，那可怎生是好？”

老丈笑道：“这位姑娘问到点子上了，仙子无所不能，自然是明察秋毫，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说罢，老丈似有些累了，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继续道：“我们镇上有位坏人专干欺男霸女的坏事，半年前不知触了谁的霉头，胳膊被打断了。于是那个人便带了无数贡品请仙子主持公道，谁料想没几天，那人不仅被仙子打断了另一条胳膊，还……呵呵………呵呵”

诸葛倾城问道：“还怎么样？”

那老丈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神秘地道：“仙子不光断了他一条胳膊，还阉了他，嘿嘿嘿……”说完，猥琐地笑着。

诸葛倾城脸儿一红，啐了一口，画眉掩着口，想笑，却终究又没能笑出来。

那老丈说起仙子之事欢欣鼓舞，虔诚倍至，仿佛只有这样心中才会更心安一些，所报希望也就大了一些。

老丈谈意正浓，只听他接着道：“不光如此，仙子还将那坏人的供品分给了受他欺负的女子。你们说，除了神仙，谁还能如此明察秋毫，悲天悯人。”

百里长风心中一动，问道：“老人家，你们遇到这些事为什么不报官呢？”

老丈嘿嘿一笑，道：“报官？你不准备脱层皮就不要报官。”

百里长风道：“我看老丈并不富裕，所带供品也价值不菲，难道报官比这花销还大吗？”

老丈道：“不好说，一旦报官，双方都比着送，谁送的重些，谁的理就多些。远不如这位仙子，虽收的供品实在是多了一些，但绝对公正，让人没有后顾之忧，有理之人一锤子办好，童叟无欺，并无二价。”

百里长风道：“ 事情结束之后，被仙子惩罚的人也不报官吗？”

老丈笑道：“仙子神通广大，至今也没有一个敢去报官的。再说了，民不告，官不纠，官府才懒得管这些事，巴不得仙子替他们解决完。”

画眉笑道：“老人家，若是仙子真把事情管完了，官府是不会同意的。”

老丈吃了一惊，问道：“这是为何？”

画眉笑而不语，百里长风冷哼一声道：“那样岂不是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又怎会愿意。”

老丈忽然叹了口气，道：“唉！确实难呐。”

忽听一个声音道：“这位仙子有万般好处，可就是太贪财了。”

众人转头一看，只见逐日已在一旁。

百里长风道：“如何？”

逐日道：“马儿已安顿好，顺便打听了一下仙隐山之事。”

百里长风道：“说来听听。”

逐日道：“对这位仙子，附近百姓确实奉若神明，但也有人暗地里说她太过贪财。办一头牛的事，得上供一头猪。办一头猪的事，得供奉一只羊……”

说着，逐日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接着道：“久而久之，许多人宁愿忍受不公，也渐渐对这位仙子敬而远之。虽仍有一些走投无路者砸锅卖铁奉上香火，但也仅限于附近的村民了，神仙的名望也由此逐渐被禁锢在了这方圆百里之内，不为外人所知。”

百里长风点了点头，转身对老丈说：“老人家，您所求何事，方便告知一二吗？”

老丈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老汉家的一处宅子被村中的牛四瘸子给霸占了，我小儿子前去理论，结果，又被他打折了一条腿。老汉心里憋屈呀，于是，我卖了一亩田换成了供品，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口恶气出了，否则，以后人人都会欺负我们。”

百里长风道：“老人家，我们正要进山寻找仙子，如遇着她就替您禀明此事，您看可好？”

那老丈大吃一惊，急道：“这位壮士，山中去不得，可万万去不得。”

百里长风奇道：“这是为何？”

老丈长出了一口气，道：“山中仙人不可亵渎，因此去不得。”

说罢，又似觉得语意未尽，顿了一顿，又道：“以往曾有人不听劝阻，执意进山，结果刚从这儿……”

老丈说着，用手一指那条小路，继续说道：“进去没多远，就被一阵狂风卷了回来，无一例外地都摔伤了腿脚，这是仙风护山，你们进不去的。”

诸葛倾城在一旁笑着道：“老人家，那位仙子多大年龄？很漂亮吗？”

老丈道：“神仙自然是寿与天齐，而且永远年轻漂亮，就……就跟两位姑娘差不多。”

老丈说到这里，突然注意到眼前这两位姑娘个个貌若天仙，跟心目中的仙子模样相差无几，不由心中发慌。

又觉百里长风虽语气和善，但与刚到的逐日二人活脱脱一副护法金刚的模样，怎么看怎么都像心目中的神仙。

想要试探一二，却又不敢，心里七上八下，颇是拿不定主意。

诸葛倾城见老丈很认真地夸赞自己，心中大是受用，不禁得意地斜睨了百里长风一眼。

画眉笑道：“老人家，有人见过仙子吗？”

老丈小心翼翼地道：“老汉的外甥就曾见过仙子。”

说罢，表情中掩饰不住地透着丝丝骄傲，声音也随之拔高了不少。

只听他接着说道：“今年刚入秋，那位仙子从月亮上走了下来，赠给那些上过供的村民许多牡丹种子，我外甥就得了一包，他说仙子在天上时，他就闻到了很香很香的香味。”

百里长风笑着插口道：“那怎么证明这人就是那位仙子呢？”

老丈道：“知道你就会这样问，嘿嘿，壮士，你来说说看，能同时出现在不同的地点，不是仙子的话，凡人能做到吗？”

百里长风摇摇头，不再说话，画眉却道：“老人家，那牡丹种子种活了吗？”

老丈道：“我外甥种的已经出了苗，但也有的到现在还没长出来。”

画眉笑着道：“仙子发完种子以后呢？”

老丈嗫嚅道：“后来……后来嘛，仙子就唱着歌飞走了。”

说完这些话之后，老丈也走了，是笑着回家的。他坚信，那个牛四瘸子一定会遭到报应，他的这口恶气也一定能够出来。

百里长风望着老丈的背影，神色凝重，喃喃说道：“老丈口中的神仙难道就是那帮人吗？”

此时天近黄昏，而大山又遮住了夕阳，不知何时，四周已多了一些朦胧之意。

百里长风道：“我们现在进山，我在前带路，倾城和画眉在中间，逐日、追云断后。记住，不要彼此远离。”

众人点头称是，画眉摸了摸怀中匕首，不由安心了许多。

踏上小路，下行不远，便觉劲风呼啸，激荡其间，吹得一行五人衣衫猎猎，长发飞舞，而前方依然望不见出口，只觉尽头遥遥，倍感压抑。

诸葛倾城朝后拉起画眉小手，画眉感激一笑。

众人压抑间，忍不住抬眼望去。只见山壁如切，高不知万仞，青天如线，恍恍然如井底之蛙。更觉自己实在是渺小至极。

百里长风擎枪在手，小心前行，约莫一顿饭的功夫，渐觉风声小了许多，出口已遥遥在望，众人精神不由一振。

走出夹缝，只觉豁然开朗。眼前草木丰茂，水声潺潺，一股清新且又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而远处悬崖飞瀑，水似银练。雾气腾腾间，无数鸟儿穿梭其中。

而小路依然蜿蜒而下，不知连接何处。

百里长风叹道：“好一处世外桃源，在此地久居，即便凡人也修成仙人了。”

画眉道：“大人，那老丈说的仙子奴婢是不信的，但奴婢相信这里一定住着一群大侠。”

诸葛倾城恨恨地道：“什么狗屁大侠，我看就是一窝小贼，别让姑奶奶抓住那小贼，抓住他我非得折磨得他生不如死，向姑奶奶求饶。”

话音未落，就听一阵银铃般地笑声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形迹不可捉摸。

百里长风冷哼一声，喝道：“百里长风特来拜会。”

却听那银铃般的声音道：“小十三，你那位小情人要让你生不如死呢。”

一个贱兮兮的声音怒道：“什么杀我，那是爱到极点的表现。”

诸葛倾城气得满脸通红，双脚直跳，尖叫道：“小贼，十三小贼，有本事你给姑奶奶滚出来，看我不将你千刀万剐。”

那银铃般地声音又道：“唉，那她真是瞎了眼，可她为什么要将你千刀万剐呢？”

贱兮兮的声音笑道：“嘻嘻，还不是因为她送我定情信物我不想要，她气得要自杀，但她还真是慧眼识英雄，所以她没瞎眼，是你瞎了眼。”

银铃般的声音怒道：“你敢说本仙子瞎眼，看我不打折你的狗腿。”

只听那贱兮兮的“哎呦”之声不绝于耳，却是已骤然远去，瞬息间便遥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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