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灯火阑珊处

百里长风奔至村南，只见一条小路从村中蜿蜒而出。

小路上的积雪果然已经打扫干净，堆至路边，成堆的雪像打了桩一样紧紧地抱着一棵棵杨树。

杨树的叶子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枝干上，孤零零的鸟巢越发显得萧索。

百里长风朝村中张望，遥见一人从小路上飞速而来，转眼间便已清晰可见。

只见那男子年约二十余岁，身形削瘦，手持一把开山大斧却如若无物，长发飞舞间，灰色长衫也在猎猎作响。

走到近前，那男子也不搭话，劈头就是一斧。

百里长风挺棍抵住，只觉势大力沉，竟不弱于先前那虬髯大汉。

百里长风暗惊不已，这小小的丘州哪来的这么多高手？那崖香究竟牵扯到了何人？

遂大声喝道：“尔等究竟何人？”

那青年“哼”了一声，说道：“难怪敢追我五哥一路，果然有些能耐。”

说着话，那青年手中却丝毫不停，一把开山斧诡异难测，每一斧均令人匪夷所思。

百里长风腾挪间，却见又有一人从不远处掠来，不由暗自忧心。

却听那人远远喝道：“老八住手。”

那被叫做老八的男子闻听立即收斧闪身，叫道：“五哥，你来做甚？”

那名叫五哥的男子道：“你速去与众位兄弟会合，这里交给我。”

老八道：“此人不俗，五哥你恐非敌手。”

那五哥笑道：“即便打不过也能逃得过。你且去吧。”

老八颔首，朝百里长风道：“阁下虽武力高绝，但我八霜不服，希望还有再见之日。”

八霜说罢，拱手便走。

百里长风亦抱拳道：“我也钦佩兄弟臂力无双，如能再见，定与兄弟大战一场。”

八霜闻听，大笑远去。

五哥朝着百里长风道：“阁下且放心，那女子现已被接去安全之地，再也无人能伤害于她。”

百里长风道：“那女子对我甚为重要，无论兄弟如何对她，我都是要将她接走。”

五哥道：“我家大哥在曹州仙隐山恭候大驾，就看阁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百里长风大笑道：“承蒙你家大哥如此瞧得起，我必定赶到。”

五哥脸色一整，道：“明知引君入瓮，君仍愿往，五风佩服。”

百里长风道：“不过，既然五风兄到了我这里，我想知道我那位村北的兄弟现在如何了？”

五风道：“阁下的的那位兄弟扎手的很，但还是被我的十三弟连同那位女子一并接走了。”

百里长风双眉一皱，喝道：“既然如此，也只好留下兄弟了。”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支乌黑发亮的枪头，朝齐眉棍的一端一把按了下去，轻轻一拧，一杆玄铁长枪赫然而成。

百里长风长道：“看诸君皆非常人，今日就会一会兄弟。”

说着，手腕一抖，挺枪就刺。

五风闪身后退，躲过一枪，将腰身一扭，眨眼间已欺到百里长风身边，手中一对峨嵋刺已朝百里长风两肋刺来。

百里长风腰身后挫，堪堪躲过，脚下却纹丝未动。单掌竖起，朝五风劈了过去。

五风将峨嵋刺一转，迎上百里长风的手掌。

哪知百里长风不等峨嵋刺到，手掌打了一个旋，已朝五风肩头抓来。

五风再变招已是不及，暗道一声不好，猛然后退，肩头衣衫却已被百里长风一把扯破。

五风连连后退，速度奇快。百里长风如影随形，手中玄铁枪连点，已穿透五风长衫，却并未伤其分毫。

五风道了一声：“我不如你。”说罢，转身如一缕轻烟朝远方飘去。

百里长风冷哼一声，疾如闪电，人已到五风身后，伸手抓个正着，但转瞬间又觉手中一轻，已被其金蝉脱壳，远远逃开。

待百里长风追出村外，眼中只余一片茫茫，彻底没了对方的踪影。

百里长风定了定心神，从怀中掏出铜哨“呜呜”吹响，一只雀儿从枯树上悄悄飞远。

约莫一柱香的功夫，只见雪浪翻滚，一辆马车狂奔而来。

车前一名大汉长发飞舞，手中马鞭挥个不停。

那大汉遥见百里长风，远远叫道：“大哥，逐日来了。”

不待马车停稳，车帘处伸出一张国字大脸，叫道：“大哥，可急死追云了。”

百里长风道：“辛苦兄弟们了，调转马头，车上说话。”说着，便飞身上车。

还没坐稳，追云急道：“大哥，怎么不见流星兄弟？”

百里长风道：“流星应无性命之忧。”接着朝车外道：“逐日，让马儿慢些走，缓缓体力，你快到车内来。”

逐日进得车来，百里长风遂将今日所遇说了一遍。众人颇感震惊，不禁忧心忡忡。

百里长风道：“虽然目前尚不知这群人是何身份，但他们个个功夫了得，所遇几人中，他们所持武器有的像军中人物，有的又像是江湖好汉，但谁又能将这样一帮人聚到一起称兄道弟，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诸葛倾城道：“长风哥哥，让我这个协助使来替你分析一下如何？”

百里长风道：“你说来听听。”

诸葛倾城道：“目前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这帮人暂时不会加害流星和崖香。那么，现在我们需要弄清楚这帮人究竟是冲着崖香来的还是冲着长风哥哥你来的。”

见百里长风点了点头，诸葛倾城神色一扬，继续道：“如果是冲崖香来的，那我们只是适逢其会。但如果是冲你来的，你刚才说什么老五老八的，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老九老十，我们这几个人未必打得过人家，那就必须要调派人手，确保万无一失。”

百里长风颔首道：“郡主分析的应该不错，我原以为这帮人是冲崖香来的，但目前看，应是冲我而来。”

诸葛倾城道：“那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大人物？”

赶月在一旁惊道：“大哥，不会是那个人想杀你吧！”

百里长风摇摇头，道：“不会，如果那人想要杀我，让这帮人围攻我即可，我毫无胜算。”

赶月还想说什么，百里长风抬手制止了他。

诸葛倾城好奇道：“竟然有人敢杀长风哥哥？什么人如此狗胆包天？”

逐日恨恨地插口道：“还不是叶道秋那个老贼。”

百里长风喝道：“不可胡说。”

诸葛倾城惊道：“叶道秋？阁老之一的叶道秋？”说罢，像不认识百里长风一样，道：“你一个小小的侍卫统领，竟然连阁老都敢惹，活腻歪了不成？”

百里长风苦笑不已，诸葛倾城道：“长风哥哥莫怕，等我回去，我非把这老家伙的胡子拔光不可，姑奶奶可不怕他。”

赶月道：“那老贼早就想让他弟弟叶知秋当这个侍卫统领，所以，总想着把大哥挤兑走。”

追云在一旁撇嘴道：“那叶知秋功夫不如大哥，文采不如大哥，样样不如大哥，一天天地就知道拍马屁、算计人。要不是大哥拦着，我杀他的心都有了。”

赶月道：“确实如此，叶知秋前些日子天天往禧妃宫里跑，最近看香妃受宠，又去巴结香妃，真他娘的没一点廉耻。”

诸葛倾城笑着道：“本姑娘不常进京，竟是这般热闹。那叶知秋我倒识得他，我这次进京，他还送了我一件天衣轩的披风，喏，就是我身上这件喽。”

赶月惊道：“他竟然贿赂到郡主这里来了，当真是万万没想到啊！”

诸葛倾城笑嘻嘻地道：“本姑娘本来是坚决不要的，可皇后义母说，就当是她的心意了，于是，本姑娘才收下了。不过，我看叶知秋那小子还算不错啊。”

逐日干笑了两声，道：“没想到郡主也被那小子收买了。”

诸葛倾城“切”了一声，悻悻道：“哼，本姑奶奶才不会被收买。”

百里长风道：“行了，各有行事之道，有些话不能乱说。不过，适才郡主说的有道理，无论这帮人是何动机，我等不是对手。我即刻传书曹州州牧岳山大人，请他带些人手支援我们。”

诸葛倾城笑道：“看来我这个协助使也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作用。”

逐日、追云、赶月三人齐齐对着诸葛倾城竖了个大拇指，诸葛倾城笑道：“一帮马屁精。”三人讪讪而笑。

百里长风掀开窗帘，朝外望了望，道：“马儿已经快吃不消了，赶月，你看一下我们到了何处？”

赶月探身到了车外，不一刻工夫跃回车上，道：“再走一柱香是一个叫留下的小镇，过了这个小镇就进山了，然后还得用半日功夫才能抵达曹州地界。”

诸葛倾城道：“早就听闻曹州牡丹甲天下，不知道能不能见到牡丹？”

百里长风笑道：“这冰天雪地的，哪里还能看到牡丹？”

诸葛倾城道：“我们南疆郡可是一年四季鲜花盛开，说来奇怪，我们那里从我记事起，竟从未下过雪，也从未这么冷过。”

百里长风道：“我凤凰疆域何止万里，山河处处，各不相同。就以此地来说，春夏秋冬，四季分明，但越往北走，越是寒冷，如今那里已是冰封万里，而越是往南，就越是暖和，处处鸟语花香。”

诸葛倾城不禁向往道：“有机会我一定往北走一走，看一看，花儿有什么好看，我偏偏喜欢有雪的地方。”

百里长风道：“当你走遍山川，就会发现四季不过尔尔，人情冷暖才是最真实的人间。”

众人说着话，不一会就到了这个名叫“留下”的小镇。

小镇不大，但也不小。

说它不大，是因为这座小镇紧挨着连绵大山，而满山白雪覆盖，远远看去就像泯灭于天地之间，只有走得近了，才能发现这些连绵大山竟高耸入云，如一个庞然大物将这座小镇抱在了怀里。

而说它不小，是因这座小镇上，生活着上千余户人家，按照人口规模，在凤凰王朝，这样庞大的小镇并不太多。

进入小镇，街道明显宽阔了许多，两旁隔三差五的有些商铺还开着张。

因临近新年，尽管寒冷，街上仍然时不时地有来往的行人。而孩子们更是穿着新衣，走向街头，和小伙伴一起放燃放炮竹，

小镇百姓鲜少见到有四匹高头大马拉着马车，纷纷驻足观看，有胆大的孩子竟然跟在马车后面，欢呼着，跳跃着，偷偷往车旁扔炮竹。

逐日欲上前喝止，百里长风制止了他，命赶月去前方寻找打尖的地方。

不一会，赶月风风火火赶来，直接领去了小镇的驿舍。

所谓驿舍，就是来往官差或信使临时休息的地方，比起驿馆来不知要简陋了多少，因此驿舍只有一两个驿卒，而驿馆却有驿丞、驿卒、账房、信使等一大堆人伺候。

小镇的驿舍确实很小，正房只有三个临时休息的房间，外加一间客厅，东厢房乃是一间厨房，除此之外就只剩下院子和马厩了，而四马马车已经占据了大半个小院。

驿馆的驿卒不知来了何方神圣，有心问又不敢问，只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将五人迎进客房，便一阵风似地准备饭菜去了。

诸葛倾城进了客房，见床上的被褥虽然浆洗得还算干净，但却皱皱巴巴，有的地方还起了毛边，一看就不知已被多少人用过，诸葛倾城是无论如何也坐不下去，便一个人走到驿舍外赏雪去了。

驿卒忙活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方才将饭菜备齐。遂将百里长风四人迎到客厅，又外出寻找诸葛倾城。

百里长风四人走进客厅，见桌上已摆了爆炒山鸡，卤煮牛肉、酱炒鹅蛋，豆芽肉丝，辣椒面糊等满满一桌，虽并无昂贵菜肴，论菜品也是色泽稍暗，却香味十足，令人食指大动。

众人闻见香味，越发感觉饥饿如潮水般涌来，均忍不住咽着口水。但诸葛倾城未到，只好强忍着坐下等候。

不一会就见诸葛倾城笑着跑了进来，低头看见一桌子饭菜，叫道：“这么香的饭菜 ，一闻就好吃。”

说完，也不客气，拿起馒头就吃。

百里长风笑着道：“中午时分倚红楼的那顿没吃到，一直饿到现在，想必都饿坏了，咱们也快吃。”

众人风卷残云，饱餐一顿。

吃过饭，百里长风道：“此时已近申时，再有一个时辰，差不多天就要黑了，如果我们摸黑进山，如此大雪，路难走不说，关键还要留意雪崩，而且我们的马儿也累到了极点，大家就在此歇息一夜，明早辰时准时出发。争取明日晚间抵达曹州仙隐山。”

逐日、追云、赶月三人说了声遵命， 便起身前去休息。

百里长风看了看诸葛倾城，道：“你也先去歇息，我去找驿卒聊个事情。”

诸葛倾城笑道：”长风哥哥莫找那位驿卒了，我让他去给我熥新被褥去了，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

百里长风无奈地瞪了诸葛倾城一眼，诸葛倾城耸了耸肩膀，做贼似地跑回了客房。

等天将黑时，一名中年女子才抱了套被褥急匆匆跑来，身后的驿卒肩上则扛着一只青色山羊，也是跑的满头大汗。

百里长风听到动静，走了出来，和声招呼道：“辛苦老哥了。”

那驿卒把肩上的羊往厨房门口一丢，忙道：“能伺候诸位大人，是小的这辈子的福分，贱内已将那位大人的新被褥熥热，现在就去换。今晚小的给诸位大人熬一锅羊肉汤驱驱寒气。”

说完，那驿卒的妻子抱着被褥去了客房，而驿卒则矮着身子跑到厨房，拿了一把剔骨刀开始剥羊。

百里长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了一会，温声道：“这位老哥，我想打听一下，这方圆百里之内有没有什么江湖帮派或者地方势力在此盘踞？”

驿卒愣了一下，沉思片刻，道：“帮派什么的倒不曾听说，但我们镇上有几个二流子，尤其是一个叫刘二的，召集那几个闲散之人抱成了一团无恶不作，如果大人能抓走他们，那真算是为民除害了。”

百里长风道：“这等恶霸，县衙不管吗？”

驿卒苦笑道：“刘二是县衙师爷的小舅子，就凭着这一点，在我们这个小镇就已经一手遮天了。”

百里长风轻轻点了点头，朝着驿卒道了声辛苦，便转身回房去了。

驿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知是为这世道叹息，还是对百里长风表现的无动于衷感到失望从而发出的叹息。

百里长风正在暗自盘算如何惩治那个刘二，但一听到隔壁房间鼾声如雷，心知这几个兄弟连日来长途奔波，着实累极，不妨等救回崖香返京时再顺便为民除害。想到这里，遂闭目打坐起来。

一个时辰后，羊肉汤的鲜香味道便传了过来，百里长风精神一振，忙起身下床，叫醒逐日三人。

百里长风又轻轻敲了敲诸葛倾城的房门，见里面毫无动静，心道，竟然睡得这么沉。

四人出门见院中一口大锅，锅下木柴烧得正旺，锅中油水卷着肉块上下翻滚，将满锅香味送至整个院落。

驿卒上前躬身道：“已盛好了汤，请各位大人去客厅就餐。“

募地，一声“救命”划破夜空，远远传来。

百里长风提枪飞出，驿舍外已是窗烛零落，但恰有明月在天，照得长街之上一片凄清。

灯火阑珊处，只见一名女子白衣胜雪，长发凌乱，半伏马背，摇摇欲坠，身后三名男子紧追不舍。

那女子抬头见前方一名男子虬髯怒张，衣袂飘飘，手持一杆长枪踏空而来，绝望之余又倏忽间满心安宁。大惊大安之下，身心似排空般力尽，仰天便倒。

倒下之余，那女子嘴角一滴鲜血如鲜花般凋落，一缕目光朝百里长风望来，似忧伤、似感激、似歉意，又似月光般温柔而神秘。

百里长风飞身上前，一把抱住女子，心中仿佛升腾起无穷欲望，似满腔悲苦、饱含怜悯、充满欣慰，却又似从未有过的愤怒滚滚而来，不可遏止。

百里长风怒喝一声，手中长枪一把飞出，穿透那三人腿骨，将三人如糖葫芦般串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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