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雪有痕，人无踪

幸亏这场雪，否则，百里长风根本无法探查对方的踪迹。

百里长风与流星二人顺着脚印，朝着东北方一路猛追。

不一会工夫，便看见远处三条身影在房舍间跳跃飞奔。

三人之中，其中一人肩扛人形布袋，其余两人不即不离护持在侧。

中间那人负重奔逃，速度上大打折扣。此消彼长之下，双方距离正在一步步拉近。

一柱香后，见前方三人即将跃过城墙，流星一边飞奔，一边掏出铜哨吹响。时而如枭鸣，时而如鹰啼，时而如狼嚎，惟妙惟肖，高亢入云。

云中四只飞雀，有三只分飞开来，瞬间各自远去。

两人跃上城墙，放眼望去，只见四周白茫茫一片，无边荒原如同噬人的野兽，安静得令人心悸。

远处也只剩下了那条肩扛布袋的身影向前狂奔，其余两人已消失无踪。

百里长风从腰间掏出两截乌黑发亮的铁棍，飞快地将铁棍对接之后轻轻一拧，拉伸之下，铁棍仿佛迎风见长一般，赫然成了一根齐眉长棍。

两人对视一眼，齐道一声小心埋伏，便一跃而下，向前猛追。

追出不远，百里长风手中齐眉棍突然朝雪中横扫。

雪花怒啸中，一名虬髯大汉已从雪中跃起，抡开一柄铜锤便朝百里长风当头砸来。

百里长风挥棍飞拨之下，双臂竟隐隐发麻，暗道了一声好力气。

此时那大汉怒目圆睁，闷头闷脑又是一锤抡来。

百里长风闪身躲开，道：“放下那女子，饶尔性命。”

那大汉一言不发，又是一锤砸来。

百里长风心知这大汉在拖延时间，如不速战速决，劫持那女子之人很快就会逃之夭夭。

因此也不再废话，遂展开猛攻，将一条齐眉棍舞的虎虎生风，势若千钧。

谁知那大汉不躲不避，手中一柄铜锤竟是招招硬接。

两人叮叮当当碰撞了几十下，百里长风双臂几至麻木，而那大汉双臂更是又痛又麻，暗自惊骇百里长风力气之大实乃罕见，遂心生退意。

只听那大汉虎吼一声，手中铜锤猛力横扫，趁百里长风闪身后退之时，转身奋力逃开。

逃至数十步外，大汉远远叫道：“某家还会与你一战。”说罢，便远遁而去。

流星在百里长风遇敌之后，未做任何停留，继续狂追。

追至不远，亦见寒光一闪，一道剑光直刺面门。

流星闪身躲开，只见一位俊俏少年也从雪中飞出，接着又是一剑削来。

流星挥刀迎上，一来一往，闷头闷脑地战在了一起。

战不数合，那俊俏少年远远望见虬髯大汉遁走，猛攻两招，亦远遁而去。

一柱香之后，双方距离再次拉近，百里长风见那人肩负一人，如此长途奔逃，仍从容前行，未露疲态，心下亦不免震惊。

几声啾啾鸟鸣传来，流星抬头见两只雀儿在头顶盘旋，喜道：“郡主和赶月已与追云、逐日会合，目前正朝我们赶来。”

百里长风闻听鸟鸣，也是眉头一展，说道：“且看这贼子能逃到何时。”

两人说话的工夫又追出甚远，见前方东一簇，西一簇的树林渐渐多了起来，尽管仍是白雪皑皑，但随着地面的高低起伏已渐渐勾勒出阡陌纵横。

片刻之后，遥见炊烟袅袅，茅舍离离，鸡鸣犬吠之声随风传来，涌动的生机已将无边荒原带来的孤寂一扫而空，

而前方那人扛着劫持来的女子已逃入村中，一晃就不见了踪影。

百里长风道：“想来村中积雪已除，因此贼人劫持着崖香逃进村庄便难寻踪迹，虽目前贼人动机不明，但那三个贼人显然并无杀害崖香之心，这倒是令人费解了。可即便如此，我们此时也不宜进庄，以防伤及无辜。”

流星道：“这个前朝天阳王之女，命运本就坎坷，圣上苦寻十年未果，而如今那些贼人却与我们一起寻到了崖香，着实令人费解。”

百里长风点点头，道：“是啊，先不考虑这些了。此地应非贼人巢穴，迟早会离开，我们俩且一南一北严密监守，待那人出村再见机行事。”

流星点头道：“那我就去村北监守吧，大哥多加小心。

说完，身子一纵，如一缕轻烟往村北飘去。

百里长风朝村南而行，一路上百般思量，却始终觉得贼人劫持崖香之事迷雾重重，思来想去始终不得要领。

天阳城位于凤凰王朝最南端，南邻大海，北靠天阳山。

当年前朝苍鹰王朝君主厉千秋为防海外大月族觊觎，因此一直命崖无敌镇守此地，也因此崖无敌也是苍鹰王朝唯一一位镇守地方城池而加封的王。

任平生建国后，自凤凰元年起，又开始南征北伐，至凤凰六年，版图已扩至天阳城下。

时任平生命四路大军围困天阳城，崖无敌困守孤城，血战百日，一城男女老幼战死大半，终被攻破。

城破之时，崖无敌破甲成缕，血流如注，但仍是威风凛凛，状若天神。

崖无敌见砍刀已钝，遂弃刀挥拳，用手指将一人双目生生挖出，一把捏碎，众皆胆寒。

游击将军郑抱一和顾横舟率人将其团团围住，斩其双脚。

崖无敌不能站立，跪在地上，双目血泪滚滚，须发皆张，状如疯虎。

崖无敌又趁一人不备，将那人一把抱住，死死咬住那人耳朵，一口撕下。

崖无敌怒目圆睁，将那人耳朵在口中嚼得咯吱作响，随后一口吞掉，士卒颤栗皆不敢近。

郑抱一与顾横舟见其已无还手之力，欲亲缚其绑，抢夺首功。

崖无敌喷血连连，嘶吼道：“欲让我降，须问我主。”两人窃喜，遂止步不前。

只见崖无敌转过身去，面朝京师，行君臣大礼，然后森森开口：“天地之间，除我君王，再无杀我之人。”随即左手捡起一把钢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插入胸膛。

天阳百姓见其忠烈如斯，哭声震天，满城皆闻。凤凰士卒也不由心生敬意，纷纷下跪。

崖无敌之妻散花知夫君一腔热血，必以死殉国。因此，趁城中大乱之时，命崖香扮成乞丐出城。

崖香不从，被其母散花一掌击晕，又命丫环海棠带崖香伺机逃走。

散花安顿好女儿，换上盛装，仗剑登城。

见散花登上城头，凤凰士卒满心敬畏，纷纷闪身让出一条路来。

散花见夫君浴血倒地，遂狂奔上前搂在怀中，凝望片刻，柔声说道：“十五年前我嫁于夫君，引为毕生幸事。今日，且让我做鬼再嫁你一次吧！”

说罢，牵起夫君左手贴于脸上，竟似看到崖无敌露出一丝笑意。片刻之后，散花毅然挥剑，从容自刎。

此时，夕阳斜照，余辉满城。当最后一道阳光洒在夫妻二人身上，散花闭目，日落西山。

顾横舟见崖无敌夫妇从容赴死，正唏嘘间，猛见郑抱一手起刀落，已将崖无敌头颅抢入怀中，不由耿耿于心。

任平生感其忠义，命三军披麻，将夫妻二人厚葬于天阳山顶。

在其墓前，任平生深躬不起，命太监总管熙照昭告天下：“崖无敌忠勇无双，可昭日月。崖氏散花义动天地，巾帼垂范。着加封崖无敌为忠烈王，加封崖氏散花为天阳君，敬世之楷模，开后世教化。”

任平生又起身发誓曰：“若忠烈王有后，孤必将其抚养成人。若有来生，孤即便不做帝王，也不再与你为敌。”

众将士闻听，俱皆感佩，就连天阳百姓也似感慨颇深。

随后郑抱一被坐地封王，驻守天阳城，并寻访崖无敌之女崖香。

郑抱一暗中盘算，如若将崖香寻到，势必让圣上将其抚养长大，就凭自己砍下其父头颅之事，此女定然对自己杀之而后快，他日此女利用圣上将自己杀掉也并非不无可能。因此，要么将此女杀掉，要么让此女逃脱。

郑抱一思来想去，觉得杀掉崖香风险太大，得不偿失。若任其逃脱，此女尽管恨自己入骨，但也一样恨圣上入骨，所以，此女逃脱后，也不过一丧家之犬，终其一生无依无靠，翻不出什么浪花。

因此，郑抱一接旨后，明紧暗松，有意消怠，直至数日后，方才将崖香肖像张贴于城门之上，肖像上的崖香赫然带着鸾凤剑，但此时的崖香早已逃出生天。

十四岁的崖香与丫环海棠逃出天阳城，听闻爹娘已逝，大哭一场后，便茫然无措。

二人没头没脑地流浪数月，已是囊中羞涩，身上值钱的东西也仅剩了崖香身上与凌宗儿的定情信物鸾凤剑。所幸海棠会编织天阳花篮，教会崖香后，每日靠着卖些花篮勉强度日。

但崖香心中仇恨却是一日胜过一日，遂决定北上凰京伺机报仇，顺便打听苍鹰大军动向前去投奔。

殊不知越是往北，凤凰王朝越是稳固，苍鹰大军早已一败涂地，了无踪迹。

崖香与海棠在绝望中如此辗转十年，其中艰辛，自不待言。

直至凤凰十六年两人流浪至青王州，听闻朝中铸器大师凌宗儿所铸武器风靡朝野，千金难求，崖香不由地怨恨起来。

自己父母为苍鹰王朝献身捐躯，而自己的未婚夫却投敌求荣。加上海棠的再三怂恿，崖香百感交集之下遂将鸾凤剑卖掉。

因鸾凤剑奇货可居，贵重无比，此剑很快辗转至青王州州牧顾横舟手中。

顾横舟因当年郑抱一抢得自己首功而一直耿耿于怀，更深知鸾凤剑的来龙去脉。

遂暗暗思量，我既得此剑，应立即献于圣上。等我找到崖香，若知郑抱一那老儿有意懈怠，那他的欺君罪名是跑不了的。

遂在两个月前，顾横舟将此剑呈给了南疆郡郡王诸葛千策，诸葛千策遂命女儿诸葛倾城马不停蹄上呈圣上，并顺带探望义母皇后夏蝉衣。

任平生接剑后沉吟良久，将此剑置于龙案，便起身退朝，召诸葛倾城入皇后宫。

诸葛倾城乍见义母，初始时孺慕情深，甚是欢悦。然每天都被夏蝉衣拉着嘘寒问暖，问东问西，也是渐渐不胜其烦，愁闷起来。

半月后，任平生命百里长风前去青王州查访崖香。

诸葛倾城闻听百里长风出京寻人，便朝着任平生和夏蝉衣撒娇耍赖，软磨硬泡之下，捞了一个“协助使”的名分，随百里长风一道出京。

百里长风率诸葛倾城、流星、赶月、追云、逐日五人赶至青王州，顾横舟大喜，遂将已知线索一一告知百里长风。

百里长风抽丝剥茧，顺藤摸瓜，终获崖香被青王州倚红楼密送至丘州的消息。

百里长风遂兵分两路：一路由百里长风带着诸葛倾城、流星、赶月从青王州自东路北上丘州。另一路由追云、逐日自西路北上，但终因丘州一带两日大雪而延误了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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