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沈念秋

番外五 沈念秋

一

沈念秋是民国三十四年秋天回到旧城的。

那年他二十一岁。他从南京回到苏州，又从苏州回到旧城。他背着一只旧皮箱，皮箱里几件换洗衣裳，一本手抄的《诗经》，一方端石砚台。砚台是他父亲沈砚秋留下的，沈砚秋走的时候，把砚台搁在书桌上，搁了很多年。沈念秋后来找到了它，把它带走了。他走到旧城巷尾，站在那栋二层小楼前面。楼还在，青砖灰瓦，门板上的漆皮翘起来，一片一片的，像鱼鳞。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推开门，走进去。

堂屋里搁着一张八仙桌，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他拿手抹了一下，灰底下露出木头的纹路。他站在堂屋中间，看了一圈。屋顶的梁上挂着几缕蛛丝，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灶台上搁着一口铁锅，锅底生了锈。他走到楼梯口，上了楼。二楼两间卧房，一间书房，一间阁楼。他推开阁楼的门，弯腰钻进去。阁楼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面白墙，墙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钥匙在，门就在。等我。”他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行字上方，没有碰上去。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贴在胸口。

他下了楼，坐在八仙桌旁边。他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去街上买了石灰、瓦刀、木料。他要把这间破屋子修好。他修了三个月，把墙重新砌了一遍，把瓦重新铺了一遍，把门板换了两扇新的。修完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屋子不大，可干净，结实，能住人。他推开门，走进去。堂屋里搁着八仙桌，桌上搁着青瓷茶壶。卧房里搁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蓝布被褥。阁楼上空着，他搁了几只旧箱子，里面装着他从南京带回来的东西。他把砚台搁在书桌上，把《诗经》搁在书桌上。他住了下来。

二

沈念秋在旧城住了下来。

他找了一份工作，在城南小学教书，教国文。他每天早晨出门，下午回来。回来的时候，他先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到那间小楼，做饭。他一个人住，做饭洗衣都是自己来。他做饭的时候，把米淘好，搁在灶上，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他站在灶台前，等着水开。水开了，他把米下进去，拿勺子搅了搅。米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响。他搅完了，搁下勺子，走到窗前。窗外的紫藤爬满了半面墙，叶子绿莹莹的。他看一会儿，回灶台前，把火关小。饭熟了，他盛了一碗，坐在八仙桌旁边吃。吃完了，他洗碗，然后坐在书房里看书。他看的是一本手抄的《诗经》，书页翻得卷了边，页角都是毛的。他看一会儿，搁下书，走到阁楼上。他站在那面白墙前，看着墙上那行铅笔字。他看一会儿，下楼。

他等了一个人。他等的是他父亲沈砚秋。沈砚秋走的时候，他还没出生。他母亲跟他说，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他回来。他等了很多年。他后来长大了，知道父亲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是走了。可他还在等。他等的时候，在旧城巷尾那栋小楼里住着。他住的时候，小房子给他长了一间屋子。那间屋子不大，搁着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油灯。他每天在屋子里看书，写字，磨墨。他磨墨的时候，磨得很慢。他磨完了，提笔写字。他写的字瘦硬，笔画细瘦，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他写完了，把纸搁在桌上。纸上的字安安静静的，墨色乌黑。他看一会儿，把纸收好。

他住了很多年。他住的时候，小房子给他长了别的屋子。有一间屋子搁着一只旧算盘，有一间屋子搁着一只青花瓷碗，有一间屋子搁着一只怀表，有一间屋子搁着一把断梳。那些东西都有念想，它们的主人有话没说完。沈念秋住在小房子里，替它们守着。他守的时候，不说话。他只是每天早晨起来，先到堂屋里擦一遍八仙桌，然后到阁楼上擦一遍窗台，最后到书房里擦一遍书柜。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跟每一件东西说话。他擦完了，坐在堂屋里，泡一壶茶，看着窗外的巷子。他看一会儿，喝一口茶。茶凉了，他再续一壶。一天就过去了。

三

沈念秋走的那天，是民国三十八年春天。

那天旧城下了雨，淅淅沥沥的，落在瓦上，把巷子里的青石板洗得发亮。他站在门口，看着巷子深处。巷子里的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他坐在八仙桌旁边，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他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把小房子交给了下一个人。那人是他收留的一个年轻人，姓温，叫温守一。他告诉温守一，小房子是活的，它收留古物，给古物长屋子。他说，每一件古物都有执念，执念了结，古物就走。他说，守屋人的职责，就是替古物了结。温守一问他：“那你呢？你的执念了结了吗？”沈念秋说：“我的执念，了结不了。”温守一问：“为什么？”沈念秋说：“我等的人，不是我的父亲。我等的人，是我自己。”

他走的时候，把砚台留在了书桌上。砚台是端石的，深紫色，青花纹理在光里泛着霜色。砚池底部刻着“墨守本心，砚传后世”。他把砚台留给温守一，说：“这方砚，传给后人。等有一天，有人问起沈念秋，你就把砚台给他。”他走了。他去了重庆。他在沙坪坝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一辈子。他每天早晨起来，先到阳台上浇花。那盆黄桷兰是他从旧城带来的，白瓣黄心。他浇完了花，坐在藤椅上，看着远处的楼群。他看一会儿，回屋做饭。下午的时候，他坐在阳台上看书。他看的是一本手抄的《诗经》，书页翻得卷了边，页角都是毛的。傍晚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巷子。巷子里有人打麻将，哗啦哗啦的。他看一会儿，回屋。

他等了一个人。他等的是温婉。温婉是他女儿。他走的时候，温婉三岁。她站在小房子门口，看着他拉着箱子走出巷口。她没哭。她只是站着。他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槛上，手扶着门框，手指攥紧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后来再没见过她。他等了她一辈子。她没来。可她的女儿来了。

四

温故找到沈念秋的时候，是六月末。

那天重庆下了雾，雾很大，远处的楼群在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个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花，黄桷兰，白瓣黄心。他上了楼，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门里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三下。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那张脸瘦削，颧骨高，眼窝深，头发花白，剪得短短的，齐着耳根。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指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茧。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找谁？”他问。

“我找沈念秋。”

“我就是。”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她看了很久。她说：“我是温故。温婉的儿子。”

他愣了一下。他把门打开，让到一边。她跨过门槛，走进屋里。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苏轼的《江城子》。阳台上那盆黄桷兰搁在窗台边，白瓣黄心。茶几上搁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站在客厅里，四下看了看。她看完了，转过身，看着他。

“你认识温婉吗？”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茶几前，把凉茶端起来，倒进水池里。然后他拿起暖瓶，倒了一杯热的，搁在茶几上。“坐。”他说。

她坐下来。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黄桷兰在风里轻轻晃，香气一阵一阵的。过了很久，他说：“温婉是你母亲？”

“是。”

“她还好吗？”

“她走了。”她说，“去年走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瘦，指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茧。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亮亮的，湿湿的。他说：“你长得像她。”

五

温故在重庆住了三天。

第一天，她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本书，一沓旧照片，一盒子旧信件。她把那盆黄桷兰交给楼下的邻居，说：“帮我养着。我回旧城一趟。”邻居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她把那本翻开的书收好，是沈念秋留下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温故知新。”她把书搁在箱子里。她把墙上那幅字摘下来，卷好，搁在箱子里。她把那两半合在一起的梳子也搁在箱子里。

第二天，她带温故去了沙坪坝。沈念秋的坟在沙坪坝郊外的一处公墓，碑是青石的，碑上刻着“沈公念秋之墓”，旁边一行小字：“温故知新，墨守本心。”碑前搁着一盆黄桷兰，白瓣黄心，是母亲上个月放的。温故站在碑前，看着那行字——“温故知新，墨守本心。”沈念秋的名字是他起的。温故知新。墨守本心。

“他走的时候，”母亲说，“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回去，告诉温故，墨守本心，砚传后世。’”

温故把砚台从包里取出来。那方端石砚台，深紫色，青花纹理在光里泛着霜色。他把砚台搁在碑前，砚池底部那行字——“墨守本心，砚传后世”——对着碑上的字。两行字，隔了几十年，搁在了一起。

第三天，温故和母亲坐上了回旧城的高铁。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从墨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灰绿。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温故坐在她旁边，没说话。他想起母亲走的那天，他六岁，站在小房子的门槛上，看着母亲拉着箱子走出巷口。她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脸在梧桐树影里晃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了。

二十多年了。她回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