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林梢

番外四 林梢

一

林梢第一次见到温故，是温故搬进小房子的第三天。

那天旧城下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巷子里的青石板洗得发亮。林梢背着书包放学回家，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小房子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那人个子高，瘦，穿着一件灰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正弯着腰在门口台阶上摆弄什么。她走近了看，是一盆紫藤。藤蔓细细的，缠在一根竹竿上，叶子蔫蔫的，像是刚移栽过来，还没缓过劲。

“你在种花？”林梢站在门口，歪着头看他。

那人直起身来，转过头。他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干净，睫毛很长。他看了她一眼，说：“嗯。”

“这是什么花？”

“紫藤。”

“紫藤不是这样的。”林梢说，“我外婆家有一棵紫藤，爬满了一面墙，开的花一串一串的，紫色的。你这个还没活。”

那人低头看了看那盆蔫蔫的紫藤，说：“它刚来，得缓缓。”

林梢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紫藤的叶子，薄薄的，软软的。她说：“你搬来的？以前住这儿的老奶奶呢？”

“她是我祖母。”那人说，“她走了。”

林梢愣了一下。她站起来，看着那人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轻，像是水底下的石头，被水波推了一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了一会儿，说：“我叫林梢。我住巷子对面，那栋白墙的。我外婆跟老奶奶是朋友。”

“温故。”他说。

“温故知新的温故？”

“嗯。”

林梢想了想，说：“我外婆做了桂花糕，明天给你送一碟。”

温故说：“不用。”

“要的。”林梢说，“我外婆说，新邻居搬来，要送东西的。”

她说完，背着书包跑了。跑到巷子对面，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温故还站在门口，看着那盆紫藤。雨落在他的肩上，他也没躲。林梢进了屋，跑到厨房，外婆正在灶台前忙活。她说：“外婆，对面搬来个年轻人，姓温，是老奶奶的孙子。”外婆停下手里的活，愣了一下，说：“老姐姐的孙子啊。”她叹了口气，说：“明天做桂花糕，你给他送一碟。”

第二天，林梢端着一碟桂花糕去了小房子。温故开了门，接过碟子，说：“谢谢。”他站在门口，没有让她进去。林梢往门里探了探头，看见堂屋里搁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一只青瓷茶壶。墙角的紫藤已经种下去了，藤蔓缠在窗框上，叶子还是蔫的。她说：“紫藤活了吗？”温故说：“快了。”林梢说：“我外婆说，紫藤活了，是好兆头。”温故没说话。林梢站了一会儿，说：“我走了。碟子你留着，明天我来拿。”

第二天，林梢来拿碟子。温故把碟子洗好了，搁在门口的石阶上。碟子里搁着一小块桂花糕，是林梢昨天送的那块，他没吃。林梢把碟子端起来，看着那块桂花糕，说：“你怎么不吃？”温故说：“我不爱吃甜的。”林梢说：“那我吃了。”她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糕是外婆做的，甜糯的香在嘴里化开。她嚼着桂花糕，看着温故。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像是正在擦桌子。她说：“你在家做什么？”温故说：“整理东西。”林梢说：“我帮你。”温故说：“不用。”林梢说：“我闲着也是闲着。”温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林梢跟着他进了屋。

二

林梢后来经常去小房子。

她放学回来，路过巷口，看见小房子的门开着，就进去坐一会儿。温故在书房里整理东西，她就在堂屋里写作业。八仙桌很大，摊开作业本还有富余。她写作业的时候，温故在书房里翻书，翻得哗哗响。她写完了，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书房里搁着一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旧书，有的线装的，有的平装的，书脊上的字磨得只剩模糊的轮廓。温故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翻得很慢。她问：“你在看什么？”温故说：“旧账。”她说：“什么账？”温故说：“以前的账。”她走进书房，站在书桌旁边，看着那本册子。册子是线装的，封皮上没写字，纸页黄脆了。她说：“这是什么账？”温故说：“钱庄的账。”她说：“钱庄是什么？”温故说：“以前的人存钱的地方。”她说：“跟银行一样？”温故说：“差不多。”她说：“那这账是谁记的？”温故说：“一个账房先生。”她说：“他叫什么？”温故说：“佟仲衡。”她说：“这名字好听。”温故没说话。她把那个名字念了两遍，佟仲衡，佟仲衡。她说：“他后来怎么样了？”温故说：“他走了。”她说：“去哪儿了？”温故说：“很远的地方。”她没再问。她站在书房里，看了一圈。书架上的书密密麻麻的，有的书脊上印着烫金的字，有的书脊上什么都没印。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些书，都是老奶奶留下的？”温故说：“有一些是。有一些是住客留下的。”她说：“住客？”温故说：“小房子收留过一些人。”她说：“什么人？”温故说：“带着念想的人。”她想了想，说：“像电视里演的那种？”温故笑了一下，说：“差不多。”

她后来知道了那些住客的事。温故不怎么跟她说，可她在小房子里待久了，慢慢地从那些东西里看出了门道。八仙桌上搁着一只青瓷茶壶，茶壶旁边搁着一只黄铜钥匙。钥匙搁在桌上，搁了好几天。她问温故：“这钥匙是谁的？”温故说：“一个守门人的。”她说：“他守什么门？”温故说：“一扇没人来开的门。”她说：“他等到了吗？”温故说：“等到了。”她说：“那钥匙怎么还在这儿？”温故说：“他等的人没来。可他把话留下了。”她说：“什么话？”温故说：“钥匙在，门就在。”她念了一遍，钥匙在，门就在。她觉得这句话很好。她掏出笔，把这句话写在了作业本的封面上。温故看见了，没说什么。

三

林梢的外婆跟温故的祖母是旧相识。

两个人年轻的时候，都在旧城的教会学堂里读过书。外婆学的是刺绣，祖母学的是国文。她们是同班同学，坐在一张课桌上。外婆说，祖母当年是学堂里最用功的学生，毛笔字写得最好，先生总拿她的字当范本。祖母说，外婆当年是学堂里手最巧的学生，绣的花能骗过蜜蜂，有一回她在窗下绣牡丹，一只蜜蜂飞过来，落在绣绷上，怎么赶都不走。两个人后来嫁了人，一个嫁到了巷子对面，一个嫁到了巷子这边。她们做了几十年的邻居，来来往往，亲亲热热。外婆做了桂花糕，给祖母送一碟；祖母做了糖芋艿，给外婆送一碗。她们坐在巷口的石阶上，一边吃一边说话，说到天黑才回去。

林梢小时候，常跟着外婆去小房子。祖母坐在堂屋里，戴着老花镜缝衣裳。外婆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绣绷子绣花。两个人一边做活一边说话，说的都是旧事。林梢坐在门槛上，玩祖母给她的线轴。线轴是木头削的，圆滚滚的，轴心有一个孔。她把线轴穿在一根竹签上，当轮子滚。祖母看见了，笑，说：“小囡，线轴不是这么玩的。”她说：“那怎么玩？”祖母把线轴拿过去，从针线盒里翻出一根红绳，把线轴穿起来，系在她手腕上。线轴垂下来，搁在手背上，晃晃悠悠的。她说：“像不像镯子？”林梢说：“像。”祖母说：“送给你了。”林梢把线轴镯子戴了好几天，洗澡也不摘。后来线轴裂了，她才收起来。

祖母走的那天，林梢在外婆家。外婆接了电话，放下手里的活，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林梢问她怎么了，她说：“老姐姐走了。”林梢不懂。她说：“哪个老姐姐？”外婆说：“对面那个。”林梢看着窗外。对面小房子的门关着，紫藤的枯藤爬满了半面墙，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她看了一会儿，说：“那温故哥哥呢？”外婆说：“他搬来了。”她说：“他一个人？”外婆说：“他一个人。”

林梢后来去小房子，看见温故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攥着一只顶针。黄铜的，戴在手指上的那种，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凹坑。他翻来覆去地看，看得很慢。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只顶针。她说：“这是什么？”温故说：“顶针。”她说：“做什么用的？”温故说：“做针线活用的。戴在手指上，针尖顶上去，不扎手。”她说：“谁的？”温故说：“我祖母的。”她说：“她戴了很多年吧。”温故说：“五十年。”她说：“五十年是多久？”温故说：“很久。”她说：“她戴着它做了什么？”温故说：“缝衣裳，补袜子，纳鞋底。给你外婆绣过一对枕套，给我缝过一件棉袄。”她说：“那棉袄你穿了吗？”温故说：“穿了。穿了好几年，穿不下了才收起来。”她说：“收在哪儿了？”温故说：“箱子里。”她说：“我能看看吗？”温故站起来，上了楼。过了一会儿，他下来，手里拿着一件蓝布棉袄。棉袄很小，四五岁孩子穿的。蓝布面，棉花絮得厚厚的，袖口和领口磨得发白。林梢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棉袄的针脚细密，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她摸了一下，棉袄软软的，暖乎乎的。她说：“你祖母缝的？”温故说：“嗯。”她说：“针脚真好。”温故说：“她做了一辈子针线活。”她把棉袄还给温故。温故把棉袄叠好，收进箱子里。她站在旁边，看着那只箱子。箱子是樟木的，四角包着铜皮，铜皮上生了绿锈。她说：“箱子里还有什么？”温故说：“几件衣裳，一本记账本，一面铜镜。”她说：“铜镜能照人吗？”温故说：“照不清。”她说：“那要来做什么？”温故说：“等人。”她说：“等谁？”温故说：“等我母亲。”她没再问。

四

林梢第一次看见铜镜照出人影，是在那年秋天。

那天她放学回来，路过小房子，进去坐了一会儿。温故在书房里翻东西，她坐在堂屋里写作业。写完了，站起来，看见八仙桌上搁着一面铜镜。椭圆的，巴掌大，边缘刻着缠枝莲纹。她拿起来，对着自己照了照。镜面雾蒙蒙的，她以为照不见人。可过了一会儿，镜面里浮出一个轮廓，模模糊糊的，可看得出是一个人。她吓了一跳，镜子差点脱手。她凑近了看，镜面里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楚。是一个女人，坐在廊下，低着头绣花。那姿势，那坐相，不是她自己。她看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人影绣着花，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她。她愣了一下。那个人影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清，但看口型，像是在说：“他看不见你的。”她把镜子搁下，心跳得很快。温故从书房里出来，看见她站在八仙桌旁边，脸色发白。他说：“怎么了？”她说：“这镜子……”温故说：“照见什么了？”她说：“一个人。一个女人。在绣花。”温故走过来，拿起铜镜，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鉴心者明，照影者昏”。他看了一会儿，把镜子搁回桌上。他说：“你照见了什么？”她说：“一个女人在绣花。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温故说：“什么话？”她说：“他看不见你的。”温故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是柳如烟。”她说：“谁？”温故说：“铜镜的主人。她等了一个人一辈子，没等到。”她说：“那她还在镜子里？”温故说：“镜子里的是她的执念。”她说：“她走了吗？”温故说：“走了。”她说：“去哪儿了？”温故说：“去找她等的人了。”她看着那面铜镜，看了很久。她说：“我照见了她，是不是说明我心里没藏着事？”温故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说：“说明你心里干干净净。”她笑了一下。她说：“那挺好的。”

五

林梢最后一次去小房子，是那年冬天。

旧城下了雪，簌簌的，落在瓦上，落在紫藤的枯藤上。她放了寒假，在家里待着，写作业，看电视，帮外婆做饭。有一天，外婆做了桂花糕，让她给温故送一碟。她端着碟子去了小房子。门开着，堂屋里没人。她喊了一声：“温故哥。”没人应。她走进去，把碟子搁在八仙桌上。桌上搁着一只青瓷茶壶，壶里插着一枝新折的桂花。旁边搁着一只黄铜钥匙，一把断梳，一方砚台，一枚顶针。东西摆得很整齐，像是在等人来看。她看了一会儿，上了楼。

温故在阁楼里。她站在阁楼门口，看见他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只旧木箱。箱子里是几件衣裳，一本记账本，一面铜镜，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站在小房子门口。温故捏着那张照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等我。”她站在门口，没说话。温故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他看见她，说：“你来了。”她说：“我外婆让我给你送桂花糕。”他说：“搁桌上吧。”她没动。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照片。她说：“这是你母亲？”温故说：“嗯。”她说：“她走了？”温故说：“走了。”她说：“去哪儿了？”温故说：“重庆。”她说：“她什么时候回来？”温故说：“不知道。”她说：“你等她？”温故说：“等。”她说：“等了多久了？”温故说：“二十多年。”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她会回来的。”温故看着她。她站在阁楼门口，扎着两条辫子，眼睛亮亮的。她说：“我外婆说，紫藤活了，是好兆头。紫藤活了，人就会回来。”温故把照片收好，搁进箱子里。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说：“谢谢你，林梢。”她笑了一下。她说：“不用谢。碟子你留着，明天我来拿。”

她下了楼，出了小房子。雪还在下，簌簌的，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小房子。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番外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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