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托尔·莱卡因特（一）

康托尔第一次遇见玻汀佛德尔是在秋卡拉沃某个角落的废墟之中，他们的相逢看起来纯属偶然。

那时玻汀佛德尔还是一个稚嫩的孩童，站在那个时间，谁也想不到后来他会给这个王国带来巨大的变化。

当玻汀从废墟中迷惘地爬出时，康托尔首先注意到的是他罕见的白色头发——这让康托尔最初没有想到他还是个孩子。随后，当二者对视时，康托尔看到玻汀佛德尔幽蓝色的眼睛分明十分清澈，而他的脸颊则微微发红。

懵懂，纯洁，这是康托尔对眼前孩童的第一印象。

眼前的景象让他多少感到有些熟悉，勾起了他短暂的回忆。他回忆起几年前第一次遇见小康勒时，那个时间的康勒和此时的玻汀看起来年纪相仿。但不同的是，那时的那个孩子总让他感到其天生地带有一种锋芒，像是一只早熟的雏鸟，在羽翼未丰之时就拼命地想要飞翔。

现在，几年前那个叫康勒的孩子已经变成了少年，并且已经可称是莱卡因特王朝的开国元勋之一了。在他加入康托尔麾下后的这几年，王国的动乱逐渐终结，一个崭新的时代随之来临——也就是当下。

而此时的康托尔还没有意识到，他和玻汀佛德尔的这次见面同样深刻地改变了这个国家今后的走向。

“孩子，你来自哪里？”

下了马，康托尔靠近那个孩童，用充满威严的语气询问。尽管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再柔和一些，但这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

“啊……啊……”白发孩童似乎还沉浸在懵懂之中，他轻轻发出声音，似乎没有回答问题的能力。

难道是在战争中受了刺激……康托尔心想。但这里有一个点让康托尔感到非常奇怪，这使得他从第一眼看到这个孩童时就感到不对劲。

那就是这个孩子的衣着非常干净，不像是经历过战争的颠沛流离，倒像是生在富贵之家，从而一定程度上躲避了战争带来的灾难。

但若是这个推测的话，那他的家人现在又去哪儿了？他为何现在刚从废墟爬出？

看着孩童洁净的青色长衫，康托尔越发困惑于他的来历。

孩童站在了原地，用同样困惑的眼神看着康托尔。康托尔走进几步，但保持了一定距离，因为他害怕吓到这个孩子。

“孩子，你能说话吗？”康托尔语气变得更加柔和。

“……能。”

那孩子抬头直视着康托尔的眼睛回答道。

从这双眼睛里，康托尔并未看到呆滞和恐惧，而是和第一次对视时一样，给他一种清澈的感觉。

如果能沟通，那就好办很多了……康托尔心想，随后他蹲了下来，继续着这次对话。

“那么，孩子，你可以告诉我，你来自哪里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先生。”玻汀佛德尔回答。“我就在这里呀。”

“我是说，你之前在哪里生活？你的父母呢？你是从迪克蕾姆流亡到这里的吗？”康托尔一次抛出了好几个问题。

听到他的询问，玻汀佛德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先生。”

片刻后，他随后又重复了一遍。“您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

“你不记得之前的事吗？”康托尔感到惊讶。

“不记得，先生。”玻汀佛德尔微微低头，说话的样子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思考。“我不知道您说的迪克蕾姆是什么，而且……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听到这里，康托尔稍稍沉默了一会儿。

“这里是彼泽法的城市，秋卡拉沃。”康托尔说。“我打算在此定都。”

“看来你是真的对这里一无所知了。既然这样，你不妨先随我离开这里，我之后会帮你安排去处。”

“谢谢你的好意，先生。”玻汀佛德尔说。“我打算还是先在这里回想一下吧。对这一切，我总有种不真实的感受。”

听完玻汀的回答，康托尔正欲开口，想再劝说一下这个孩子。但就在这一刻，一列乌鸦从上空飞快地掠过，像一把黑色的刀划过天空。这一景色也同时出现在了康托尔眼睛的余光中，让他猛地一惊，朝那个方向看去。

发觉只是一群乌鸦以后，他感到虚惊一场，很快回过神来。

他回过头来，视线落回这个孩童的身上，却惊讶地发现眼前的孩童正在流泪。

那时的康托尔不会知道，这是玻汀佛德尔此生第一次流泪，也是最后一次。

“你怎么了？”康托尔赶忙关切地问道。“你想起什么了吗？”

“先生……”停了几秒钟，玻汀佛德尔哽咽着回答了他的询问。“我感到突如其来的悲伤。”

“为何？”康托尔追问。“是为你的经历吗？”

玻汀佛德尔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为这些年的战争吗？”康托尔想到了一个别的缘由，尽管这比起询问，更像是在自述。“的确，这些年，各方征战给这个国家的人民——给你们带来了许多的灾难。不过，现在战争终于结束了，而我也正打算让这个深受创伤的国家复苏。”

“……不，不是的。”玻汀佛德尔轻声回答，泪水仍从他的眼角缓缓流下。

“那是……”这位白发孩童的表现的确让康托尔感到十分困惑。无论是他的来历，还是他现在的行为。

这短暂的时间里，康托尔想了许多事情。让一个孩童感到悲伤的，如果不是他自己的经历，也不是带来创痛和死亡的战争，那会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时，康托尔突然联想到康勒。自己对孩童思维能力的刮目相看，似乎就是从这孩子开始的。如果不是曾经见过康勒，也许他就不会像这样，竟然一本正经地询问孩童是否在为战争本身恸哭。

“那么，孩子。”康托尔的声音突然变得庄重了起来。

“你到底为何哭泣？”

“我不知道……”玻汀佛德尔轻轻低下他的头，说话时夹杂着啜泣。“也许……”

“为这里。”

玻汀轻声说道。

“为哪里？”康托尔不解。

“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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