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墨与诏

雪下了一夜。

长乐卫尉巡更的铜锣敲到五更， 董羡才回到舍人直庐。

小屋无火，窗棂漏风，案上残蜡只剩半寸，却足够照亮那卷空白的竹简——

他忽然抬手，以指蘸唇角未擦净的墨痕，在简首写下两字：

「猎狐」

笔划极轻，却透竹三分，像把前世今生一并钉死。

写罢，他将竹简反扣，和衣卧下。

靴底雪水沿鞋纹渗进草席，冷得他一夜不得合眼；

而温室殿里，有人亦未眠。

……

同日卯正，太子寝阁。

刘昕披衣坐起，内侍捧盂奉栉，他却抬手挥退。

案上，昨夜碎裂的墨锭被宫人扫作一小撮乌粉，盛在鎏金小碟里，像一滩凝住的夜。

刘昕以银簪挑了一点，兑入冷泉，慢慢研开。

墨香浮起，他忽然开口——

“传诏：

今日午后，召舍人 董羡，入温室殿，伴驾研墨。”

嗓音温软，却惊得殿外铜乌鹊微微晃动。

内侍领命欲去，又被叫住。

“再传一语——”

少年天子垂眸，以笔尖点墨，在诏板边缘添一行小字：

“若狐不来，猎人便亲自去捉。”

墨未干，已凉透。

……

午后，雪霁。

复道两侧宫墙高得割天，一线日色投下，像雪里抽刀。

董羡踩着旧靴，再次走向温室殿。

怀里，那卷「猎狐」简贴着心口，冰凉而硬，仿佛随时会碎成前世的鸩羽。

殿门半掩，暖香涌出，与外面寒气相撞，凝成白雾。

他深吸一口雾，抬手掀帘——

刘欣背对他，正俯案临帖。

听见脚步声，未抬头，只以笔尾轻叩案面，示意跪。

董羡却站在原地，一揖到地。

“殿下昨日要臣改故事，臣已改好。”

少年皇帝笔尖一顿，墨汁滴在绢上，晕开一朵黑梅。

“讲。”

董羡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后来，狐把心掏给猎人，却提前在心上系了根线。

心入杯，线留在爪。

猎人举杯欲饮，狐一扯线，把心抢回，顺道把猎人拖进雪里。

雪太冷，猎人终于知道——

想再筑屋，得先学会取暖；

想再猎狐，得先学会……疼。”

殿中静得能听见雪化檐角的滴答。

刘欣垂眸，良久，低笑一声。

“故事还是不好。”

他转身，从袖中抽出一物——

竟是那卷「猎狐」简。

竹简边缘尚湿，墨香未散，显然刚被取来。

“孤改了一句。”

少年以指尖抹过简首，把「猎狐」二字划去，另写两字——

「狐猎」

墨汁顺着竹纹渗开，像血逆流。

刘昕抬眼，眸里雪光与灯火交撞，映出一点极亮的贪。

“猎人与狐，位置可互换。

尾与心，朕都要；

但这一次——”

他伸手，以冰凉的竹简挑起董贤下颌，声音轻得像雪里埋刀，却带着温热的呼吸，

“朕来做狐，卿来做猎人。”

竹简一端抵在董贤心口，另一端，被天子缓缓按在自己胸前。

两颗心跳隔着两千年、隔着竹、隔着墨，同步了一瞬——

砰。

砰。

像雪夜更鼓，像命运合闸。

殿外，忽有风掠过，卷起帘角，碎雪扑火，灯焰猛地一矮。

黑暗里，少年皇帝的嗓音低低漾开——

“ 董羡，明日上元，长安城不设宵禁。

孤要卿陪朕，微服游灯市。

届时，猎人执狐尾，狐揣猎人心。

谁输谁赢，天亮见分晓。”

雪光映出董羡唇角一点弧度，像刃口映灯。

“臣，奉诏。”

他叩首，额头抵地，指尖却悄悄攥住那卷被改名的竹简——

竹简另一端，仍压在天子心口，压出一粒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

——朱砂痣。

雪落更深，宫墙千丈。

而猎人與狐，终于在同一局棋盘里，

互换身份，

执子，

落子，

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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