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安雪

腊尽春回，雪却下得比往年都大。

朱漆宫门才启一线，碎玉般的雪片便扑进领口，董贤打了个寒噤，却不敢抬手去拂——他如今只是太子舍人，秩比二百石，连披风都未赐紫。

“董舍人，殿下唤你。”小黄门尖着嗓子，一路踩得雪渣子乱溅。

董贤垂眸应声，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刘欣此刻唤他，不过想试墨。太子喜他字有瘦金骨，却嫌他腕力弱，总让他跪在案前，以手覆手，一笔一笔教写“天下”二字。上一世，他便是这样被圈进那双眼，再没能出来。

他踩着旧靴过复道，靴底裂了口，雪水渗进去，每走一步都吱呀作响，像前世殿上那具被赐死的竹杖，敲在金砖上，一声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甜得发苦。

……

殿里暖得发闷，铜鹤衔灯，松脂噼啪。刘欣披一件素白狐裘，半倚榻，指尖捻着一枚墨锭，正低头嗅墨香。

董贤才跪下去，便听他笑：“又瘦了。”

那嗓音不高，却像雪里藏针，上一世他听了，只觉得酥，如今却寒到骨缝。

“臣罪该万死。”他俯身，额头抵在冷硬的地衣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泄出恨。

刘欣伸指，以墨锭托起他下颌，迫他抬头。

那双眼还是少年模样，黑而润，像两丸浸在泉水里的墨棋子，却早已盛得下万里江山，也盛得下他董贤一条贱命。

“万死？”刘欣低笑，“孤怎舍得。”

墨锭移到他唇边，轻轻一碾，苦香四溢。

“今日不写字。”刘欣声音轻得像雪落，“孤想听你讲故事。”

董贤指尖一颤。

故事？他脑中轰然掠过前世种种：从舍人至驸马都尉，再至大司马，高冠博带，最后却只剩一杯鸩酒，一句“董贤惑主，罪不容诛”。

原来那半生浮沉，在旁人眼里，不过一段可听可弃的“故事”。

他抬眼，第一次直直望进刘欣眸底。

雪光映在少年瞳仁里，像两簇极幽的火，稍一添柴，便可燎原，也可焚身。

董贤忽然笑了，唇角沾墨，绽一点乌梅似的艳。

“殿下想听，臣便讲。”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雪亮——

“从前有只冻僵的狐，被猎人捡回，狐醒来，以尾扫火，暖了猎人，也焚了猎人的屋。猎人笑曰：‘我屋可再筑，而狐尾仅一条。’狐却道：‘尾可再长，而心只一颗。’”

殿中松脂“啪”地爆响，灯火跳了一下。

刘欣眯眼，指间墨锭“咔”地碎成两截，乌墨溅在狐裘上，像一滩凝住的血。

“后来呢？”

“后来……”董贤顿了顿，雪声在檐角呼啸，像前世最后那道赐死的诏书，由远而近，“后来狐把心掏给猎人，猎人用它下酒，狐却笑着舔净杯沿，一滴不剩。”

殿里静得可怕。

半晌，刘欣俯身，以指尖抹过他唇角墨痕，抹得唇色愈发妖冶。

“故事不好。”少年声音低哑，“孤改日再听，改到好为止。”

董贤叩首，雪光映得颈背一线苍白。

“臣遵旨。”

他退到殿门，才欲掀帘，忽听身后刘欣唤——

“董贤。”

雪声顿停，四下死寂。

少年嗓音温软，像雪里埋刀：

“若你真是那只狐，孤便做一回猎人——尾可留，心……也要。”

董贤握帘的手一紧，竹帘上的碎雪簌簌落下，像一场提前送葬的白花。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应：

“臣，谢殿下隆恩。”

帘外雪更大了，风卷着玉尘，扑得他满面冰凉。

董贤抬步，靴底吱呀，像前世那支敲到尽头更鼓。

他忽地弯唇，笑自己——

重活一世，他原想逃，却偏又在第一日便撩了刀口。

可那又如何？

狐尾可再长，而心……

这一颗心，他早预备自己掏，再也不给旁人下酒。

雪落无声，宫墙千丈。

董贤没入风雪，背影瘦如一柄将折未折的剑。

而殿深处，刘欣垂眸，指间碎墨被体温慢慢焐化，顺着掌纹蜿蜒，像一条乌黑的小蛇，悄悄钻进袖口，钻进血脉，钻进——

那尚未来得及跳动，便已被标记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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