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回仗义疏财再显侠盗身路见不平好汉见真章

“江湖险恶”那是因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像梁三这种小奸小诈之人只能算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大部分老江湖在经历过大风大浪以后，也大都知道什么手段对这种人最有效。

燕寻飞骑着马，悠然自得地出了城门。

“过路的大爷，行行好，买了我家孩子吧！”那声音已经十分沙哑了，想来是喊了很久所致。

燕寻飞他看到一位年过三旬的妇人，她一身素服跪在路边，旁边还跪着个孩子，同是一身素服。

那孩子看模样也就八九岁，一张本该天真烂漫的脸上却挂满了泪痕，碰到了燕寻飞的目光，孩子又低下头看向自己那一双布满了尘垢的小手。

他们的旁边还立了个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卖儿葬夫”四个大字，旁边不远处有个破旧、沾满了老泥的架子车，车上一卷草席，漏出了一双粗黄的脚，连个破草鞋都没有，燕寻飞猜测这里面应该就是那妇人的丈夫了。

燕寻飞下马走了过去，道：“大嫂，你这是怎么啊？”

妇人见终于有人肯搭理，慌忙擦了擦满是泪痕的脸并用着沙哑的声音哀求道：“大爷，行行好，买了我家孩子吧，不贵的，只要五两银子您就可以带他走了！”

燕寻飞又看了孩子一眼，目光再次相遇，然后孩子又害怕似的低下了头，一双小手紧紧地抓住了母亲的衣服。燕寻飞回头对妇人道：“大嫂，这孩子是你家的吗？”

妇人道：“是的，是我亲生的孩子，求您行行好买了他吧，您要是觉得贵了的话，要不四两也行！”

燕寻飞道：“大嫂，你们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卖孩子呢？你不觉得这样子对孩子未免太过残忍了吗？”

妇人悲伤地道：“大爷，您有所不知，世上哪个做父母的愿意把自己的孩子卖给别人呢？只因我家受人欺凌，丈夫死了，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小力微，养活不了他，与其让他跟着我忍冻挨饿，倒不如把他卖给条件好点的人家，这样他就不至于跟着我一块遭罪了。”

燕寻飞道：“那你们怎么不去城里面呢？那里人多，而且有钱人也多呀？”

妇人道：“城里人是不少，但是求了很久都没人肯帮忙，后来当差的嫌我们带着死人晦气，就把我们娘俩赶出了城门！”

燕寻飞叹了口气，道：“敢问大嫂是哪里人？怎么称呼？”

那妇人道：“大爷，实不相瞒，民妇夫家姓陆，是吴中县陆家村人士，娘家姓沈，住在沈家沟。”

燕寻飞道：“陆大嫂，究竟是何人欺凌你们？”

沈氏左右看了看没人才道：“欺凌我们的就是那家离我们陆家村不远的唤作江适郎的人。他仗着自己是知府的小舅子，就无恶不作、欺霸乡里，平时要是捞到什么好处也时常不忘他姐夫，所以那知府大人也是一直有意纵容他。前些日他看上了我们家的几亩好田，就要强买下来，而且价钱给的非常低。我们家就靠着那几亩地生存，当然不肯卖了，于是那江适郎就带人强占了，我丈夫还没跟他们怎么理论几句，就被他的手下打了一顿。回来我丈夫就告到了县衙里，谁知那县太爷因为知道他姐夫是自己的上司，不敢管，还说我丈夫无理取闹，就要把他哄走。我丈夫气不过，说了几句埋怨话，就又被他打了几十大板扔了出来。回来是又气又恨，而且新伤加旧伤，没过几天就病死了。”

燕寻飞听完气愤地道：“真是太无法无天了，王法何在？公道何在？”惹得沈氏又一阵伤心和不忿。

燕寻飞叹了口气，道：“大嫂，人死不能复生，请先节哀吧！”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几张银票递了过去，那沈氏先是接了过去，打开了银票却又慌忙递了回来，情绪激动地道：“好心的大爷，用不了这么多的，就这一张就已经多很多了，您肯帮忙民妇就已经感激不尽了，又怎能得寸进尺？”

燕寻飞没有去接，道：“拿着吧大嫂，这钱不是买孩子的，是给你埋葬你的丈夫的，余下的就做些小买卖、供孩子读书吧，等将来他有出息了，就再没人敢再欺负你们了。”

沈氏道：“好心的大爷，我们虽然穷，但不是人穷志短、只图便宜，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您这样会让民妇于心不安的。”

燕寻飞道：“别客气了大嫂，实话跟你说了吧，这些银票一部分是我从那泼皮梁三的身上赚来的他的不义之财，而且我也不缺这点银子，你若是不肯收下岂不是辜负了我一片心意？”

沈氏感激涕零，她赶紧起身。可能是跪的时间太长了，她还没站起来就又跪了下去。

她终于还是起来了，缓缓走了两步，然后对准了燕寻飞就要再次跪下。

燕寻飞赶紧扶住了她，道：“大嫂不必如此，我年纪还没有你大，你这是要折我的寿吗？”

沈氏哭着道：“恩公误会了，您的大恩大德民妇实在无以为报！”

燕寻飞道：“不必报了大嫂，我们江湖中人向来是没这么多讲究的，能帮到你我已经觉得很开心了。”

接着那沈氏转头对孩子道：“文儿，站起来！”说着那孩子也终于站了起来。

沈氏道：“给恩公磕头！”说着那孩子又跪了下来连磕了三个响头。

燕寻飞道：“够了够了。”说着就赶紧把孩子扶了起来，蹲下了身子，擦了擦那孩子额头上的灰土，道：“好孩子，以后你一定要用功读书，将来考个状元郎让你娘也享享清福啊！”

沈氏终于笑了，她笑得是那么的真诚，那孩子却认真地用着稚嫩的声音说道：“我会用功的！”

燕寻飞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啊！”

孩子依旧是认真地道：“我一定会的！”

燕寻飞揉了揉他的头，道：“好，那咱们就一言为定了，不许反悔，拉钩。”

看着燕寻飞和孩子郑重其事的样子，沈氏又笑了。

接着燕寻飞起身对沈氏道：“回去吧大嫂，公道会有的，只是早晚的事！”

沈氏道：“还没请教恩公尊姓大名。”

燕寻飞轻轻一笑，道：“算了吧大嫂，名字就不必留了。”

那妇人趁说话的空挡又跪了下来，燕寻飞要扶她起来，她死活不肯，并用着十分坚定的语气道：“小妇人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还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世间之大、人海茫茫，今日一别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恐怕恩公的大恩大德就永远无法报答了，这样小妇人将永生不得心安，求您务必告知，否则我就一直跪着都不起来！”

燕寻飞无法，只得道：“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诉大嫂吧，我姓燕。”

沈氏猛地一惊，道：“难道您就是……”燕寻飞还没有等她把话说完就点了点头，接着他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然后双拳一抱，坦然一笑，上马离开。

当天晚上那江适郎家里就被盗了，金银损失无数不说，耳朵还被人削掉了一只。时隔不到半月他姐夫连并那吴中县县令都因为贪污受贿被革职问罪了。据说是因为有人夜闯御史府检举了一切，是谁干的想来就不必多说了。

这天正午时分，酒楼的客人确实不少，挺热闹的。这里还有卖唱的，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拉二胡，女的唱曲。那男的看模样有六十来岁，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见了谁都是笑呵呵的，女的估计也就十七八岁，模样甚是俊俏，声音也非常脆甜，应该是爷孙俩。

这时进来四个大汉，均生得是五大三粗、虎背熊腰，身上都佩着长刀。他们一进门就吵吵嚷嚷的，随后坐下来，要了些菜和酒，吃着喝着却没塞住嘴。

等到酒喝酣之时，其中一个汉子冲着那一对卖唱的爷孙喊道：“老头，来，给大爷唱首曲儿！”

老人小心翼翼地带着姑娘走了过来，道：“老朽给各位大爷请安了，不知大爷您想听什么曲子啊？”

那大汉大笑了几声，道：“你这老东西还挺会说话的，那就来首《知心客》吧！”

老人有些为难地道：“这……这个我们还真不会！”

那大汉面有不快地道：“那就来首《十八摸》吧！”

老人脸上的窘相更加明显了，道：“这……这个我们也不会呀，要不您还是来点别的吧？”

那大汉一拍桌子，怒道：“他娘的，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你们还卖什么唱？”

老人勉强笑着，道：“大爷息怒，并不是我们什么都不会，只是这两首曲子都是那青楼妓院里的淫词艳曲，我姑娘还小，所以不会！”

没想到那大汉竟猛然起身，一把抓住了老人前胸，怒道：“老东西，你的意思是说老子点的都是淫曲吗？今天老子还就要听了，你们要是唱不出来老子就弄死你！”

俗话说，酒能乱人性，有的人就是喝了几两酒以后，更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了。

老人的脸憋得通红，脚尖踮起才不至于完全窒息，可是说话却有些困难，他指了指那大汉抓他领子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摇了摇手。

那大汉松手并把老人往前一推，老人差点跌倒，咳嗽了几声便说道：“大爷消消气，您真是误会了，老朽哪是这个意思啊？只是我们家姑娘实在不会唱，您又何必强人所难呢？求大爷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爷俩吧，要不我们免费给您唱点别的吧？”

说着那大汉终于往那姑娘身上仔细看了过去，只见小姑娘年纪轻轻、正值芳华，未施粉黛却颇有好几分清纯可人的姿色。

年轻确实是最好的化妆品，而且她本就天生丽质。

那大汉突然两眼射出了贼光，一张胡子邋遢的大嘴咧开，淫笑着道：“呦，这妞长的不错啊，过来陪大爷喝两杯，大爷我心情好了就不光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了，还有赏钱呢！”

姑娘脸上露出了为难，她用着微弱而又带着颤抖的声音道：“大爷见谅，小女子并不会饮酒。”

另有一个大汉也跟着起哄道：“来嘛，没关系的，你不会大爷可以教你啊，喝酒其实很简单的，你喝着喝着你就会了。”他的表情同样猥琐至极。

老人看形势不对，赶紧上前赔着笑脸道：“大爷高抬贵手，您饶了她吧，我孙女确实不会饮酒，如果您要是实在想找人喝，不如由老朽代她吧！”

大汉看向了老人，眼睛瞪得都快要掉出来，恶狠狠地道：“老东西，这里哪轮得到你说话？老子这酒就你也配喝吗？”

说着他就要去拉那小姑娘，老人赶紧挡在前面，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好话。大汉拉了一下，老人就是不肯动，于是他有些恼了，直接就是一脚。

这一脚踹得着实不轻，老人家一下子跌倒在地上，他还想去阻止那大汉，可是站也站不起、爬也爬不利索了。

那小姑娘立时变得满脸泪水，嘴里不住地喊道：“爷爷，您怎么样？”那大汉依旧是不依不饶，还要去拉那小姑娘。酒楼里的人虽然多，但几乎都是看热闹的，最多只是叹了口气、暗中骂了几句，无人敢出头。

突然有人说道：“有趣，真是有趣，没想到这光天化日的，喝个酒都能看到疯狗咬人，这世道真是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那大汉瞪了过来，恶狠狠地说道：“他娘的，狗娘养的，你说谁呢？”

不错，说话的这人就是燕寻飞，只见他又回道：“没想到这疯狗不光咬人，嘴巴还挺臭的，莫不是来的时候刚吃过米田共吧？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对方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再满上。

大汉恶狠狠地骂道：“他奶奶的，小子，你他娘的找死！”说着他就抡起拳头扑了过来，可还没等近燕寻飞的身就飞了回来，摔在了地上，脸上无端端多了个鞋印。

大汉咬着牙又站了起来，跑到自己桌子上拔出了刀，砍了过来，没想到再次飞了回来，这回他的另一边脸上也多了个鞋印。

同来的几人看情形不对，也纷纷拔出了刀。只见数把大刀带着“呼呼”的风声向燕寻飞砍了过来。

燕寻飞不紧不慢地站起了身，运用迅捷的身法，巧妙地避开了刀锋，然后随手用手中的长银筷在每个人的手腕上敲了下去，接着只听见“铛啷啷”刀落地的声音，每个人的手腕上都多了一条青紫的痕迹，就好像是有人用铁棍打过一般。

江湖中下毒是常有的事情，而且燕寻飞的仇家又那么多，所以他经常自备银餐具。

接着几个人又接连飞了出去，每个人的脸上又多了个鞋印，都十分的狼狈，与刚才不可一世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燕寻飞又坐了下去，继续斟满了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下去，然后擦了下筷子，意定神闲地夹了口菜，再次斟满酒杯。

那几个大汉这时候才发现情况不妙，他们心知这次遇到硬茬了，硬碰肯定会吃亏。从地上爬起来后，那个脸上鞋印最多的大汉，退了好几步才说道：“小子，你有种就别走，咱们走着瞧！”他嘴里说着，脚也不忘往门口退着，就好似害怕燕寻飞会忽然过来赏他两个锅贴一般。等他们退到门口的时候，忽然一扭头就跑了，刀都不捡了！

这时有人小声提醒道：“这位好汉，您还是赶快走吧，方才那几个人均是那秋名山庄的打手，他们可是惹不起的主，他们家庄主方啸天武功很高，而且在江湖上朋友也不少，而且他们家门人、打手里高手如云，从来没吃过外人的亏，这下肯定是去搬救兵去了，咱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快些走吧。”

这时就连那刚才哭泣的卖唱姑娘都劝道：“承蒙大侠恩义，小女子不胜感激，只是刚才那几位确实不好惹，希望大侠您还是赶紧走吧！”

接着那掌柜的也过来道：“您还是快些走吧，他们的人确实不好惹啊！咱好汉不吃眼前亏，待会砸烂了东西不说，伤到人就不好了。”

燕寻飞微微一笑，双拳一抱作了个四方揖，道：“多谢诸位好意，只是在下倒还真是想见识见识他们的厉害，为免待会伤到各位，还请各位还是赶紧吃完饭快些离开吧！”接着他又对掌柜的说道：“待会我们要是真打起来的话，您先顾好自己的安全，这里的一切损失全包在我身上。”

然后他又对着那小姑娘道：“姑娘，带着你爹快走吧，在下不想连累你们！”

小姑娘看着燕寻飞，语气坚定地道：“大侠说哪里话？要说连累也是我们连累您啊，您要是不走我们怎能走？”

燕寻飞道：“这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待会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你们又不懂武艺，在下怕伤到你们会拳脚施展不开，你们就当是也帮在下个忙，还是快些走吧！”

小姑娘依旧是语气坚定地道：“除非和您一起走，如果此刻我们要是就此一走了之，恐怕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这样还不如杀了我们来的痛快！”

燕寻飞没想到一个小姑娘竟也能说出如此铿锵有力的话来，于是他有些无奈地道：“你要留下来也行，只是你必须答应我，待会他们来了，你和你父亲要躲远点，千万别伤着了！”那小姑娘终于点了点头！

燕寻飞依旧在慢悠悠地饮着酒，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突听见有人喊道：“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燕寻飞面不改色，依旧是慢悠悠地喝下了杯中酒，然后再次不紧不慢地满上了。

正是:

世间不平事入麻，恶霸强人难尽罚；

不畏强权真好汉，锄奸扶弱是豪侠。

真是豺狼虎豹易当道，不惧强贼真丈夫，究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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