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回追往是非恩怨三十载以恶惩恶良计巧治奸

年少者继续道:“师伯，这浣花公子应该只是他的诨名，您老人家可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

年长者长叹了口气，道:“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就连这个称号也是别人根据他的那两句诗起的。”

年少者道：“那您有没有见过这人，认不认得清他的相貌？”

年长者道：“你之所以能见到我，还真得感谢我没有见过他的样子！”

年少者道：“师伯此话怎讲？”

年长者道：“这自然是因为见过他相貌的人最终都没有一个能活得下来！”

年少者道：“如此说来，这个人可真够神秘的！”

年长者又长叹了一口气，道:“确实啊！”

年少者道：“他当年杀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年长者道：“全都是各门派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些人每一个功夫都很高，但是都无一幸免地死在了他的手下。而且这些人死的时候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跟你方才描述的情况一模一样。”

年少者道:“看来这个人武功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年长者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才道：“当年我的师父，也就是你的师公就……就是遭到了他的毒手。”

年少者吃惊道：“啊？还有这么回事？”

年长者道：“你师公待我们师兄弟恩重如山，所以当年他无故被杀后，我和你师父等一众师兄弟立下重誓，哪怕是豁出命不要也要给他老人家报仇。”

年少者道：“那后来呢？”

年长者道：“每当我们听说他在哪里作案，就迅速寻了过去，就这样找了好几年却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后来江湖中也渐渐没了他的音讯，他就好像忽然间人间蒸发了一般。刚开始江湖传闻他已经死了的时候我们始终都不愿意相信，因为我们发誓要亲手杀了他报仇雪恨，直到后来我们又找了几年，加上他始终没有再出现，所以我们也就不得不相信了。”

年少者强压住了内心的恐惧，咬着牙、恨恨地道:“如果真是他的话，小侄就算是死也要给师公报仇！”

年长者欣慰地看着他，语重心长地道:“你师父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告诉你也是徒劳，难得你有这份孝心，不过这事你就不用管了，三十年了，都已经过去三十年了，我不想我们上一辈的恩怨再延伸到你们这些小辈，我们要报仇是因为要报答你师公的养育传艺之恩，而你就不必了。”

年少者道：“难道师伯您真的不打算再报仇雪恨了吗？”

年长者叹了口气，道：“三十年的时间确实能冲淡很多东西，也包括仇恨，如今我和你师父都已经是年过半百、行将就木之人了，如果这仇我们能报就报，报不了也不用你们问了，我不想你们这些晚辈像我们当年一样被仇恨折磨了几十年。”

年少者道：“师父和师伯的事就是小侄的事，如果有机会的话，小侄会不惜性命也要为师公报仇的。”

年长者手抚着他的肩膀，慈和地道：“傻孩子，仇，我和你师父自然会报的，只是你还年轻，师伯只希望你能好好地干一番事业，不要被仇恨占满了心头，年轻人要有野心、有理想，不要整天只想着报仇。这些年我和你师父吃的苦已经够了，所以我不希望你步我们的后尘，要不然师伯也不会告诉你的。”

说着他端起了酒杯，可还没送到嘴边，便在杯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于是他停了下来。

看着岁月在脸上刻下的条条痕迹，那两鬓几乎全白的衰发，又想起年轻时的种种，他放下了酒杯叹道：“三十年改变了太多的东西，当年我和你师父都是风华正茂、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转眼间就变成了这般模样。过往的一切都历历在目，江湖的恩怨是非在我们这个年纪已看得不再像以前那么重了。年轻的时候我和你师父经常在外头惹事，你师公也是经常斥责我们，但是我们就是不觉得有错，现在看来真是不该。以前觉得很对、很值得坚持的东西现在细味起来其实不过是个笑话而已。这三十年来我们经历了很多，也吃过不少苦，江湖险恶，以后你就会明白了。今后我和你师父也不可能一直陪着你们这些后辈的，以后的路还是要靠你们自己走啊！”

人上了年纪后，之所以话会越来越多，一方面是因为积累的经验多了，还有一点就是他们总是希望年轻人要吸取自己的教训，不要再犯自己当年的错误，但这很多时候都被年轻人当做是唠叨，所以下一代人也总是在重复上一代人的错误。

年少者显然没有，他道:“多谢师伯教诲，小侄今后一定会小心的。”

年长者的感慨，恰合了这首《蝶恋花》:

刀剑往来无日了。

快意一夕，仇恨心头烙。

是是非非空计较，情仇爱恨多烦恼。

卅载奔波生幸侥。

过往云烟，今悟多愚闹。

岁月催急暮日晓，少年子弟江湖老。

热血的江湖是属于年轻人的，他们义气、冲动，他们勇敢、莽撞，但其实这一切有时候抛开仇恨的不说，却往往都不过是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面子。有的人会因为一句话，或者是被别人多看了几眼就觉得很没面子，就要骂人。被人骂就更没面子了，然后是动手，直到他们被别人砍死的时候都未曾想过自己还有家人、还有父母。

人往往只有到了一定年纪以后才会领悟到很多东西，也总是到老了才有时间去思考和幡然醒悟，到那时总是会感慨道：“唉，原来自己年轻的时候是多么的无知啊，要是当初怎么怎么样就好了。”

但是年轻人也确实该有点年轻人的样，年轻人需要尽量保持理性，可以隐忍，但不能丧失斗志，有人说：“二十岁的人不狂没出息，到了三十多了还在狂就更没出息了。”年轻人就是要多闯、多经历，等获得了足够的经验、见识的东西和人足够多了就会慢慢成熟了，自然而然就不会再狂妄自大了，但前提是不要误入歧途。

他们所说的一切都被燕寻飞听了过去，这其实也是他经常出入江湖中人来往比较频繁的客栈的主要原因。

因为那时候网络没现在这么发达，消息的获取也没有现在渠道那么多、那么方便，要想及时掌握最新的消息还是需要多跟人接触的。而客栈，可不仅仅是吃饭、住宿的地方，更是信息交流最密集的地方，因为人在吃饭的时候总是喜欢谈一些时事，尤其是喝高了以后更是无话不说、无不敢说。因此燕寻飞也总是会在客栈吃饭的地方多坐一会，他也往往能够得到他想要的消息。

燕寻飞从客栈出来以后觉得无事可做，便骑上了马准备去郊外看看，由于街上人比较多，所以他的马走得也很慢，他一边走还在一边思索着刚才那二人的对话。

“难道真的是他？”他暗自疑问着，想着想着就有些入神了。

这时突然从路边窜出个人来，接着他直接躺在了燕寻飞马前不过数尺的地方。幸好燕寻飞反应快，及时勒住了马，但那人却还是捂着腿在地上哀叫连连。

这人是个年轻的汉子，估计最多也就三十余岁，看他的情形好像受了伤，可是燕寻飞清楚地记得刚才马并没有碰到他，于是心知来者不善啊！

燕寻飞下了马，那人抱着腿开始哀嚎道:“出人命了，哎呦、哎呦，疼死我了！”

燕寻飞这才看清了对方相貌，只见他生得细眉小眼、尖嘴猴腮，模样说不上太丑陋，但是却有着几分猥琐相。

燕寻飞道:“兄台没事吧？伤得重不重啊？”

那人用余光瞥了燕寻飞一眼没有搭话，接着又开始更大声地嚎叫了起来。

看热闹的人多了起来，人群议论纷纷，燕寻飞的耳朵何其灵敏，他隐约听见人群中有人说道：“这不是那泼皮梁三儿吗？又他娘的出来坑外地人了！”原来地上那人叫梁三。

又一人道：“估计这次又有人要当冤大头了！”

燕寻飞假装浑然不知，走到跟前问道:“兄台哪不舒服啊？”

梁三瞥见燕寻飞靠了过来，心想道：“这下你可跑不掉了，认倒霉吧小子！”于是他赶紧扑了过来，意图抱住燕寻飞的腿。

但究竟还是燕寻飞反应快，他只是往后退了两步那梁三就扑了个空，身子趴在了地上，那般模样活像是一条在吃米田共的狗。

梁三见没有得逞，于是又继续捂着自己的腿哀嚎道:“哎呦，疼死我了，疼死我了，你的马踢到我的腿了，哎呦！”

燕寻飞假装为难地道:“哎呀，实在对不住啊兄台，在下也是一时大意啊，实在抱歉！”

梁三听到燕寻飞只是道歉而不是质疑他的伤势真假，心下一喜就更大声地嚎道:“你呀你，走路怎么可以这么不小心呢？幸亏我身子骨还算可以，要不然非出人命不可！”

燕寻飞道:“在下也是一时没注意，真是对不住啊兄台！”

梁三继续哀嚎道:“哎呦，太疼了，我这条腿怕不是要废了吧？都是因为你不小心害我受这么重的伤，你休想一走了之。”

燕寻飞继续假装为难地道：“在下也知道自己难辞其咎，只是我现在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啊？”

听燕寻飞这么一说，那梁三更是心下一喜，于是顺水推舟地道：“我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赔钱，要么带我去医馆，要不然待会我的弟兄们来了非让你好看不可！”

燕寻飞道:“那个，你觉得多少银子合适呢？”

要价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如果对方本身就没有多少钱，那么你要价过高，只会招来对方的拼死抵抗，而如果对方是有钱人，而自己又要价过低，那肯定是“亏”大了，所以要学会看人下菜碟的本领。

梁三又打量了燕寻飞一眼，道:“最少五百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燕寻飞道:“不如这样吧，我还是带你去医馆看看吧！”

梁三道:“好说！”

燕寻飞已经看到了不远处有个医馆却故意说道：“在下是初来乍到，不知道哪里有医馆啊？”

梁三手一指道：“那个就是！”说完他又把手缩了回来捂住了自己的左腿，可他刚开始明明捂的是右腿。

人群里突然又传来微弱的声音道：“千万别去，那家医馆跟他是一伙的，去了会被坑得更狠！”

燕寻飞心里道了声谢以后便顺着梁三方才的指向看了过去，他看到了那家医馆的招牌，上面写着“济世林”三个烫金大字，医馆的外饰很是奢华但是出入看病的人却寥寥无几。于是他又往周边看了看，发现反方向不远处还有一家医馆，招牌上写的是“回春堂”三个大字，外饰虽然和那“济世林”比起来显得朴实无华，但是出入的人却不少。

于是燕寻飞朝着那家“回春堂”一指，道：“我看那边还有一家‘回春堂’医馆，而且我在外地就听说这家医馆的大夫医术很是高明，常能令病人药到病除，就连残废的牲口都能医得好，不如咱们去那家吧！”

梁三看燕寻飞稀里糊涂的样子，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拐着弯骂自己，但他自觉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于是斩钉截铁地道：“不行，我就去那家‘济世林’，我是本地人可比你这外地来的门清，那家医馆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

燕寻飞见拗不过他，只好道：“好吧，那咱们就去你说的那家吧，不过我看你的伤势挺严重的，在下在外奔波多年，略通些医术，不如让在下先帮你简单揉按几下，然后再带你过去如何？”

梁三自觉燕寻飞弄不出什么花样来，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就随你吧！”

说着燕寻飞蹲了下去，只见他拿起梁三的伤脚左右晃了晃，然后手上暗中一使劲，只听得“咯吱”一响，那梁三立马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然后下意识的把腿抽了回来！

只听那梁三怒骂道：“他娘的，你是存心想让我死啊？就算老子死了你也跑不掉！”

燕寻飞没有生气也没有着急，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提高了嗓门，就好像怕周围的人听不到似地说道：“兄台多虑了，在下只不过看您的伤势多半是伤到骨头了，所以方才在下才用了祖传的疗骨手法，如果你是真受伤了的话，这办法是百试百灵的，我这手法不但能舒缓疼痛，还能疏通淤血，对伤势是有很大的好处的。不过如果你的伤是假的话，那可就惨了，因为你大腿的骨架比较大，而且肉多，如果不使大点劲就没有效果，这样一来适得其反，所以就会很痛。如此看来你的伤是假的啊！”

那梁三心想事已至此，如果不继续装下去恐怕什么都得不到不说还要成为别人的笑柄。于是他咬着牙，强忍着疼道：“谁说我的伤是假的，只是刚才听到了骨头的响声吓得而已！”

周围的人很安静，其实许多人都心知肚明，他们知道梁三这次碰到高手了，看着梁三刚才那副狼狈相又想着他平时那神气的模样，其实都想笑，只是憋着没有笑出来而已。

燕寻飞风轻云淡地道：“如此说来是在下误会了，只是方才在下的这套祖传的手法还没施展完，既然兄台的伤势是真的，那咱们就继续吧。”说到“祖传”这俩字，他故意加重了音。

梁三慌忙道：“还是不用了吧，到了医馆里自然会有大夫帮我治疗的。”

燕寻飞道：“那哪行，如果不弄完的话，伤势会更严重的，若是您因此而落下了残疾，那在下可要抱憾终身了。”说着他不由分说地伸手就要去抓梁三的腿。

那梁三已经见识过燕寻飞手下的厉害了，吓得他赶紧要把腿缩回来，但是终究是没有燕寻飞的手快，只见燕寻飞一把抓住了他的腿就拧，刚开始梁三还能忍住，渐渐地就受不了了，他要把腿硬拽回来，可又如何拽得动，直痛的他几乎要昏了过去。

突然，梁三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向燕寻飞直接刺了过去。围观的人看那梁三狗急跳墙，都急叹了声“不好”，可这个“好”字还没有喊出来便看到了燕寻飞捏住了梁三的手腕，然后随手一扭，“咯吱”一声，又是“当啷”一声，匕首应声落地。

那梁三又是捂着手腕，叫得比杀猪更加的凄惨了。

燕寻飞用的其实就是分筋错骨手一类的功夫，这种功夫杀伤力可是很强的，好在燕寻飞控制好了力度，只是让他的骨头错位了而已，没有断。虽然这会非常的疼痛，但只要找个普通的接骨大夫就能医好了。

燕寻飞见窗户纸已经捅破，便捡起了地上的匕首，开门见山地戏谑道：“舒服吗？还装不装了？”

那梁三心知遇到高手了，况且对方手里拿着自己的匕首，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不服软也不行了，只听他声带颤抖地喊道：“好汉爷饶命啊，小的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今日错犯了您，求您老高抬贵手，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当个屁一样放了吧！”

燕寻飞道：“这可不行，我可放不出你这么大的屁来，况且鄙人一向是负责到底的人，看你叫的这么凄惨，想来一定是受的伤不轻啊，这次一定要帮你医好！”他说着便作势要去扶他。

那梁三哪里知道燕寻飞接下来还有什么手段，吓得他强忍着疼痛赶紧道：“好汉爷，没事了，真没事了，就算是有事也是小的自己不小心摔的，求您大发慈悲放过我吧！”看他那副滑稽样，围观的已经有不少人憋不住笑了出来！

这时突然冲过来了几个凶神恶煞一般的人，他们看到坐在地上的梁三便问怎么回事？

来了救星，那梁三突转为强硬地指着燕寻飞喊道：“就是这小子，千万别放过他娘的，给我打、狠狠地打，打到他娘都不认识他为止！”

说着这几个人便撸起袖子向燕寻飞扑了过来，可是这几个武力普通的汉子又哪里是天下闻名的“盗中圣手”燕寻飞的对手，三拳五脚就被燕寻飞打得纷纷躺在地上哀嚎了起来。

燕寻飞向梁三靠了过来，他又缓缓地捡起了地上的匕首。梁三可吓坏了，想跑又站不起来，于是作势就要磕头求饶，但是他的那条腿却还是动也动不了，只能嘴里不住地喊道：“好汉爷饶命啊好汉爷！”

燕寻飞把匕首拿在了手里，一边悠闲自得地刮了刮手指甲表皮，一边淡淡地道：“爷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点钱使使！”

梁三道：“小……小的也是因为身上没有银子才出此下策的呀！”

燕寻飞道：“如果我从你身上翻出来怎么办？”说着他在指甲上吹了口气，又晃了晃手中的匕首。

那梁三慌忙回道：“那……那好汉爷，您……要多少啊？”

燕寻飞道：“不多，你身上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那梁三自然知道钱和命哪个要紧，于是他慌忙用他那只还能动的手从怀里掏出了几两碎银子，颤颤巍巍地递了过来。

可是燕寻飞并没有去接，他又不紧不慢地刮着手指甲，吹了口气，然后用手摸了摸匕首刃处道：“这把匕首不错，够锋利。”

梁三哆哆嗦嗦地道：“爷，给您银子。”

燕寻飞瞥了一眼，道：“敢糊弄我，看来你是真的不怕死啊？”

梁三硬挤出一丝笑容，道：“好汉爷英明，这都瞒不过您老人家。”说着他又哆哆嗦嗦又从怀里掏出了几张银票递了过来，但是燕寻飞仍然没有接。

梁三几乎是带着哭腔道：“好汉爷，真的只有这么多了，要是您能再从小的身上能翻出半两银子，要杀要剐就随您的便。”

燕寻飞终于接过了银子，他起身走到了马跟前正准备上马却突又回过头道：“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出来坑骗别人就绝不饶你！”

说着把匕首扔了过来，那匕首正好插在梁三两腿之间的空地，那地方本是石头铺垫的，但是匕首却直末至柄，足见力道之强，而且如果再往前半寸恐怕那梁三从此就要断子绝孙了。

梁三吓得“啊”的一声大叫，然后双腿开始发抖，裆处渐渐显现了阴影。众人一看原来是尿了裤子了，暗叫了声“畅快”，然后都大笑了起来。

对付恶人不能仁慈，否则他们占了便宜后就会得寸进尺地去祸害更多的人，纵恶无异于养恶，燕寻飞这招就叫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随后他上了马扬长而去。

正是：

是非风雨江湖飘，奸佞顽徒难尽消;

善弱难当强恶力，阴人还得报阴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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