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回众人合力老汉发神功真假难分岂止一少年

一阵突然、刺耳的锣鼓声响起，街上许多人都被吸引了过来。

简易的擂台上，一个高壮汉子放下了锣鼓。他赤裸上身，露出了线条分明的古铜色腱子肉，随即高声喊道：“各位乡亲父老，我们是河北太极门的子弟，为了光大我太极拳术，我师徒周游四方，切磋示艺，感谢各位的赏光。”说着他立定身形，恭敬地做了个四方揖。

他继续道：“所谓光说不练假把式，下面就由在下先来表演一套太极拳术，接着是我师父亲自示范。”说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一位面容祥和、年约六旬的老者起身也做了个四方揖。

高壮汉子继续道：“最后如果有哪位乡亲想登台切磋，只要能打赢我们就可以赢得纹银十两，如果谁打输了也不要钱，此外，由于我们师徒周游四海所带盘缠有限，如果期间各位乡亲父老觉得我们打得好，有钱的可以捧个钱场，没钱的也不妨捧个人场。”

说着他双拳一抱，道：“献丑了。”

只见他身形矫健，拳速时快时慢，时而如猛虎出洞般刚猛雄浑，时而如老鹰展翅般凌厉迅捷，步开如弓，拳肘并用，大开大合，引得台下众人一阵喝彩。

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他的这套拳打得虽然精彩，但燕寻飞看得出这套拳乃是大洪拳的套路之一，并非他所谓的太极拳。

所谓大洪拳，是在小洪拳的基础上发展而来，为少林拳术之一，其招式多以拳、掌、肘为主，且擒拿之类的反关节技巧较多，力求简洁实战，不甚求动作华丽铺张，以攻击对方上盘和中盘为主，练时要求肢体协调，上下配合。

大凡学武之人，多以此为起手，所以亦有“诸艺之源”的美称，这点倒是可以混个模棱两可。

随后那汉子站立身姿，右拳贴左掌，作了个四方揖，道：“感谢各位观看，献丑了！”随后一个年不过十二三岁的小男孩拿起铜锣开始收赏，也果然有许多人捧场。

高壮汉子随即道：“方才在下打的不过是太极拳的入门拳法，下面有请我师父来给大家表演一套我太极门的精髓拳法。”

众人喝彩毕，老者起身作揖，随后才开始活动了起来。

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动作非常缓慢，出手比普通人还要慢上许多，然后又突然加快速度，时而轻推慢舞如老羊出圈，时而快甩抖动如发癫疯，就在旁人还没悟出其中的味道时，他就微闭双眼、收拳立定了，神情兀自颇为志得意满。

众人面面相觑，看不出任何名堂来，是以一个鼓掌的也没有。

老者立身作完揖后，道：“所谓太极拳，想必各位乡亲父老也有所耳闻，它讲究以柔克刚、以慢制快，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以慢和柔为主，辅以快和刚猛。”

经过他自己对自己刚才那套拳法的精彩解读以后，人群终于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好在还有几个人叫好才不至于太过尴尬。

也不知是不是老者觉得面上挂不住、下不来台，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着众人道：“下面由我们师徒为大家展示一下太极拳的实战能力，先由我们师徒对打。”说到对打，人群终于又再次响起热烈的喝彩声，小男孩也适时出现、收赏。

人群安静下来后，老者对高壮汉子郑重其事地交代道：“今日这里没有师徒，你可以放开了向老夫打过来。”

高壮汉子行了礼后才向老者攻击了过来，只见他双拳紧握，全身的肌肉更加隆起，一个直拳就奔老者的面门打来，架势非常不凡。

然而他的拳头刚走到一半，就被老者的掌往腹部看似轻轻一推，随即他惨叫一声、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能做到这么随意一出手就有这般效果，那老者的内功绝非一般之深厚，是以人群再次响起热烈的喝彩声。

老者得意洋洋地道：“今天只是点到为止，所以我才只用了一成功力，不会受伤的，你起来再打吧！”

老者提醒后，高壮汉子随即一个鲤鱼打挺，干净利落地站了起来，接着再次向老者攻来，然而他只要稍微一近身，就会被一股寻常人无法参透的力量弹开、倒地，如此一连三次，群众的喝彩声不绝，小男孩也忙得不亦乐乎。

高壮汉子终于认输了，道：“多谢师父手下留情，弟子不是师父的对手。”

老者道：“你毕竟学习的时间比较短，是以虽有刚猛之形状，但并无雄浑之内功，而且没有掌握我太极拳的以柔克刚之精髓，只要你能坚持练习，假以时日，你必定能够达到师父的水平的。”

高壮汉子随即跪倒在地，道：“多谢师父指点和教诲，能拜在师父门下，弟子深感荣幸！”

老者道：“无妨，你既拜在为师门下，倾囊相授便是为师的分内之事了，你起来吧。”

高壮汉子站起身冲人群喊道：“敢问可有哪位愿意上来挑战我们师徒的？只要能打赢我师徒，便能得纹银十两，就算是打输了也不需要交任何费用。”

燕寻飞并不想凑这个热闹，所以他只是轻轻一笑。但他不想，并不代表没有人想。

随即一个身形壮硕的青衣汉子跳上擂台，道：“我愿意试一试。”

架势摆开，青衣汉子和那高壮汉子比试了起来，燕寻飞看得出那青衣汉子的拳脚颇有些少林罗汉拳的影子，但可惜他学艺不精，十几个回合下来，就被高壮汉子打倒在地。

喝彩声再次响起，打赏不绝。

随后又有一个汉子出来，他的身形比高壮汉子更加高大，身手也着实不凡，经过了一番精彩的苦战较量后，最终那高壮汉子被对方施展的擒拿手所制服。

徒弟败了，自然就轮到了师父，只见老者再次起身，神色轻松地道：“你们二人勇气可嘉，身手也确实不错，不过老夫身为武林前辈也并不想占你们这些小辈的便宜，为了公平起见，干脆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那两个汉子方才已经见到过老者的身手，而且他们都已经与高壮汉子过了招，所以就算他们想谦让也未必有胆量。

摆好了架势后，那两个汉子一边切换着防守姿势一边向老者靠了过来。突然，他们几乎同时出手打来，动作十分迅捷刚猛。

但见老者不慌不忙，慢出云手，然后突然施展一招看似白鹤亮翅但又未全亮开的招式。

虽然老者的手脚并没有接触到对方，但那两个汉子却都快速后退并倒地，倒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似乎生怕掉下擂台，随即他们表情十分痛苦，许久才站了起来。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后，然后同时起身，一瘸一拐、一前一后地走向了老者，突然同时跪倒在地，一个汉子道：“我服了，您老的武功真是深不可测，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贸然挑战。”

老者道：“年轻人不知轻重是常有的事，你们还是不错的，有武德，快起来吧，我又不是你们的师父，不必行此大礼。”

那汉子道：“我从小就有个武术梦想，总想着有一天能够学好武艺然后行走江湖、行侠仗义、锄奸扶弱，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有了几分火候，今日跟您老一交手才发现自己学的武功简直连皮毛都算不上，我请求您老不嫌弃，能收我为徒，我一定会努力练习不辜负您老的教诲的。”

另一个跪倒在地的汉子也道：“还有我，我也有个武术梦想，希望您老不嫌弃也收下弟子吧！”

老者道：“还是快快起来吧，老夫实在不方便。”

两个汉子异口同声地道：“如果您老不答应收我们为徒，我们就一直跪在这里不起来！”

老者眉头微皱，道：“你们这又是何苦呢？我师徒三人行走江湖，只为光大我太极门，是以一直四海为家、居无定所，又怎么能收你们呢？还是快点起来吧。”

二人还是坚决不肯起来，高壮汉子求情道：“要不师父就看在他们诚心一片的份上，就收了他们吧。”

老者微怒道：“胡闹，我们师徒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又怎么能收他们？”

高壮汉子慌忙跪下，唯唯诺诺地道：“弟……弟子是深感能力有限，一直未能服侍好您老人家，是以想能再有个师弟作伴，好一起在您老人家面前尽孝，如果您老实在觉得咱们师徒居无定所不方便，那就当弟子没说好了。”

另一个跪地汉子道：“师父既然意欲光大我太极门，何不在此地开设武馆？等到师父把太极拳传授给我们诸位弟子，我们在江湖上用太极拳行侠仗义，那样不就能发扬我太极门了吗？”

高壮汉子幡然醒悟，道：“是啊师父，弟子觉得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呀！”

老者叹了口气，道：“哪有那么容易？开设武馆所需费用之多，又岂是你我师徒能够负担得起的？”

跪地汉子道：“这个师父不必为难，师父开设武馆，可以跟弟子们收些学费呀，弟子虽然不甚富有，但还是略有薄资的。”

老者道：“我若诚心发扬太极门，又怎可跟人收费？这样岂不是玷污了我等的武者之心。”

跪地汉子道：“可是师父也是为了光大太极门不得已而为之，如此舍小义而取大义，这样又有何不可呢？况且咱们习武之人也需要吃饭的，而且开馆收徒，收点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又岂能说是玷污了武者之心呢？如果祖师爷泉下有知，也一定会体谅您老人家的！”他的一番话说得着实义正辞严、感人肺腑。

老者沉思了片刻才叹了口气，道：“好吧，既然你二人诚心拜师，那为师就且留下来吧。”

高壮汉子道：“还不快磕头谢谢师父。”

二人齐声喊道：“多谢师父！”随即有模有样地磕起了头来。

老者道：“好，今日起你们就是我太极门的弟子了，今后就由为师来亲自传授你们太极拳，只要你们能够努力学习、不怕吃苦、不偷懒，为师一定会尽心尽责地教好你们的，你们快都起来吧。”

二人齐声道：“能拜在师父门下，我等不甚荣幸，今后一定会珍惜这难得的学习机会，不忘初心、刻苦学习，绝不辜负您老人家的期望。”这么长的台词还能说得如此整齐一致，若非有十分的默契，如何能做到？

二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突然从人群里挤出来几个人，一起跪下，态度诚恳地道：“我们也想学武，请师父也收下我们吧！”

老者面有为难地道：“这……这怎么可以呢？老朽怎么能在一天之内收这么多徒弟？你们还是快快请起吧！”

众人整齐一致地道：“师父如果不收下我们，我们就跪在地上不起来了，万求师父发发慈悲收下我们吧！”

老者皱眉，道：“你们这样子不是让老夫为难吗？还是快快请起吧！”

高壮汉子随即高声道：“无妨的师父，既然师父已经决定为了光大我太极门而开馆收徒了，那岂不是弟子越多越好吗？而且师父您教弟子三个人是教，教一群人也是教，而且人越多不就越能发扬我们太极拳了吗？这不正合了师父的本意吗？师父又何必为难呢？”

跪地汉子附和道：“是啊师父，大师兄说的实在在理，您老人家就不要为难了，念在他们也是诚心一片的份上，也收下他们吧。”

老者邹眉思虑了许久才叹了口气，道：“好吧，为了发扬光大我们太极门，那也只好如此了，万望祖师爷能理解我们师徒一片苦心。”

高壮汉子随即高声喊道：“诸位请起吧，我师父已经答应开馆收徒了，只是我们师徒盘缠有限，暂时开不了武馆，需要跟弟子收些学费以做租武馆之用，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一人大声喊道：“没有异议，开馆收徒收费，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随即，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一个个振臂高呼。

高壮汉子道：“好，现在我就代师父收二两银子的定金，然后立马用这笔钱去租武馆，有愿意报名的就在我这里登记一下，等武馆租好了，你们就可以直接过来学武了，名额仅限五十哦，超过了只怕很难能找到容得下那么多人的房子了。”

名额只有五十，但是围观的人却选不止这个数，于是许多人一手拿着银子争先恐后了起来。

高壮汉子从包袱里直接拿出了纸笔，将纸铺在了擂台上，然后还找了一个高矮正合适的小板凳坐下，登记了起来。

收钱的袋子很快鼓了起来，燕寻飞暗数着登记的人，已经远不止五十个了，可那高壮汉子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终于轮到了一个个头在人群里比较惹眼的人，他的年龄最多不过十二三岁，满脸灰垢，衣衫破旧，但是双目炯炯有神。

少年用着卑微到近乎可怜眼神看着高壮汉子一言不发，汉子道：“你也想学武呀？”

少年唯唯诺诺地点头道：“嗯，是的，我想学。”

高壮汉子道：“很好，交二两银子的定金吧。”

少年低下头，双手紧抓着满是灰垢的破衣角，道：“我……我没有钱，可是我确实很想学武。”

高壮汉子立马拉下了脸色，冷淡地道：“那么你凭什么要学武？”他的意思是，你没有钱凭什么学武。

少年似乎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揉着衣角道：“我……我不想被人欺负了。”

高壮汉子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如果你没有银子的话，还是把机会让给下一位吧。”

少年依旧不甘心地道：“我……我父母都不在了，所以我才没有钱的，不过我可以帮你们做事情来抵偿学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高壮汉子道：“我们有的是做事情的人，不需要你，你还是走开吧。”

少年终于抬起头，道：“可……可是我确实想学武，要不我一边学，一边去挣钱还学费给你吧？”

高壮汉子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少年又低下了头，道：“那……那我怎么才可以学呢？”

高壮汉子已经没有了耐性，道：“走开吧你，别挡着别人了，你不是学武功的材料。”其实他又哪里知道人家是不是呢。

少年沉默了，他还是不愿意走开，而且他已经排了那么久的队了。

高壮汉子吼道：“还不快走开，你挡到别人了知道吗？”

少年终于识趣地低着头走开了，燕寻飞看到了几颗如豆的雨点从他的脸上落下。

高壮汉子还不忘挖苦一下，道：“哪里来的野孩子？就凭你也想学武？你根本不是那块料，别做梦了，好了，下一位。”

少年不敢抬头自然是因为自卑，而自卑的前提是因为有自尊心。

人在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总喜欢说漂亮话，但是在私下里，在不少人的真实内心中，穷人的自尊心却总是那么的卑微和不值一文。所以即便是少年强忍着自尊心带来的痛苦而去苦苦哀求，得到的依然是无动于衷，甚至是冷嘲热讽。

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而且很多时候贫富并不是谁能够在他这个年纪就能改变的，无论你再努力、再聪明。

人本来是平等的，但总有些人运气比较好。

若是一般的孩子，在怀着一颗因为自卑而战战兢兢的心，被人拒绝一次可能就受不了而走开了，可是他排这么长时间的队、而且被拒绝了那么多次才放弃。

燕寻飞能感受到少年的那颗坚强、不屈服的心。

燕寻飞向走向了少年，道：“别灰心，他们其实是骗子，目的只是为了骗钱，还好你身上没有银子，否则只会白白被他们骗去。”

少年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燕寻飞，道：“你说的是真的吗？”他的眼睛果然已经红了。

燕寻飞道：“嗯，我能摸清楚他们的底。”

少年又低下了头，他沉默了。

燕寻飞道：“你是不是很想学武功？”

少年又满怀期待地抬起头，道：“是的，我确实很想学。”

燕寻飞道：“为什么？”

少年道：“因为我不想被人欺负了。”

燕寻飞道：“还有吗？”

少年道：“我还想用武功帮助那些像我一样经常被人欺负的人。”

燕寻飞道：“那你想不想出人头地？想不想成为一个有钱人？”

少年思索了一下，道：“想！”

燕寻飞道：“假如你现在有了绝世武功，你会怎么去挣钱？”

少年道：“我……我……”显然他并没有想过这个离他太遥远的问题。

燕寻飞提示道：“你会用你的武功去跟别人抢钱吗？”

少年斩钉截铁地道：“绝对不会的，我……我可以帮别人做事情，然后挣钱。”

燕寻飞摸着他稚嫩的肩膀，道：“好孩子，现在就看你的诚心够不够了，明天正午你来这里找我。”说着他抬手指向了一家客栈。

少年道：“我……我不敢去。”

燕寻飞道：“为什么不敢？”

少年道：“那里的店小二好凶，他还打过我。”

燕寻飞道：“他为什么打你？”

少年又低下头，抓着衣角，道：“因……因为我曾经在那里吃过客人剩下的饭菜。”

燕寻飞抚着他的肩膀，道：“那么你是更怕店小二？还是更想学武？”

少年抬起头，目光坚毅地道：“我想学武！”

燕寻飞道：“那么明天你敢进去吗？”

少年道：“只要能学武，我敢！”

燕寻飞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那我明天就在那里等你。”

道是：

世间有物本均足，强弱存积生贫富；

但使人心贪字在，红尘无处不江湖。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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