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

通往海边的环形山路旁，长满了淡黄色的蒲公英草，细小的根茎顶着由花蕊散射开来的片片花瓣，成为了向往太阳的花朵。在朵朵的间隙处，紧密地连接着一团团蒲公英球，大家就像紧紧簇拥着对方的孩童，骄傲地扬起各自的头颅，等待着被风带走。

从车窗向外眺望的慎一显得有些不安，他的眼前好似起了雾，就快要看不清眼前的景色了。此时正值冬季，蒲公英的种子还没有到处纷飞，春天里偶有几株激进的蒲公英会成为早熟的孩子，他们的枝叶托着白色球状的花种，逢着风的青睐，成为了一株株漂浮在人们眼前的花伞。慎一曾经很多次走这条路，看着这些在空气中飞往不同方向的白色降落伞，仿佛在眼前飘起了一阵风，到处都飞满了蒲公英的种子，就像装点了山路的星海。

“慎一少爷，我们就快到了。”驾驶汽车的阿取出声提醒慎一，将慎一的思绪适时地拉回了现实，一路上阿取都沉默着，就像初次见面时一样，让人感觉是一个寡言的人。

“阿取，有件事想问你，慎仁他是否经常会来这里呢?”慎一依旧看着车窗外，冬季里的山路光秃秃的，除了裸露的石子，泥土都掩藏在大片的积雪下，和城市里不一样，显得十分冷清。

“慎一少爷，我并不清楚少主的每一件行程，但这个地方，我曾经随行少主来过几次。”阿取的回答显得十分谨慎，但他跟在慎仁身边，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谢谢你，阿取。”慎一本不是刻意要问这个问题，但是，想到一会儿要面对慎仁，便随口问了问。阿取能够留在慎仁的身边，慎一能感觉到，他是个靠得住的手下。

过了没有一刻钟，大海的尽头显现在慎一眼前，阿取停了车，慎一打开车门，走了出去。远远地，慎一看到了在不远处等待自己的慎仁，慎一向阿取点了点头，就往慎仁的方向走了过去。此时的太阳依然悬在天边，发出明亮的黄色光芒，天空被渲染成了明艳的红色，较远的地方和大海相连，呈现着暗淡的赤红色。

慎一的脚踩在了沙滩上，冬天里的沙子也像失去了生命，踩上去十分冰冷，海的颜色也深沉暗淡，只有阳光照在身上，温暖了慎一的身体。慎一没有穿厚重的衣服，他和平常一样，只穿了一件大衣，现在想来，应该换一件衣服再来的。

走到慎仁身边，慎一才注意到慎仁今天的穿着和上次不太一样，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皮衣，领子上还围了一条围巾。

看到慎一走近身旁，慎仁开口向慎一招呼道：“慎一，你来了，怎么不多穿一点？很冷的呀。”

慎一注意到他没有戴手套，开口回应道：“我不像你考虑那么周到，不过，怎么不戴副手套，也是忘记了吗？”

慎仁笑了笑，搓了搓手，冲手上哈了口气，笑嘻嘻地说：“嘿嘿，你再晚一点来，我这双手就要废掉了。”

看到慎仁的态度，慎一的眼前闪过很多过去的光影，一下子从他的眼眸里掠过，令他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睛。

他瞥了瞥周围，除了身后不远处依然没有离去的阿取，慎仁的身边没有任何人，好像只有一个人站在了沙滩上。

慎一也笑了出来，他拍了拍慎仁的肩膀，笑着说：“怪你自己吧，我才不会轻易到这个鬼地方来。”

慎仁脸上的笑颜一下子消失了，他换上了严肃的表情，认真地说道：“慎一，我对不起你，身为哥哥，这五年，我都没有去见过你。”

慎一看了看慎仁，别开了视线，他又拍了拍慎仁的肩膀，错开慎仁，向前走去。他背向慎仁，眼睛看着前方，冷淡地回应道：“为什么现在说这种话？”

慎仁的声音从慎一身后传了过来，听上去有些无奈，又伴随着激动，他说：“慎一，父亲赶你离开，我不能去见你。”

慎一不想责怪慎仁，慎仁讲得是对的，如果立场换过来，慎一也许也不会去见他。慎一明白，父亲在慎仁心中的分量是不可取代的，慎仁没有忘记自己，慎一的心无法责怪他。

“起风了，慎仁。”慎一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就像现在的海，没有一丝波澜起伏。

“起风了，慎一。”

慎仁从驾驶员的座位下来，将他的本田CBR250停在了路边，慎一跟随着慎仁，将双脚踩在了沙滩上。

“抱歉。”慎仁点燃了一支烟，将烟送到了嘴边，“我忍不住了。”

慎一点了点头，刻意地将视线从慎仁的身上移开，向远处的太阳投以热切的目光，今天的海风很舒服，这让慎一的心情很好。不得不说，高中的生活没有想象中有意思，慎一并不想和同学变得热络起来，毕竟，那种事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

慎仁从高中毕业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了，听他说最近终于在考虑进入大学的事，但是，他最近好像染上了烟瘾，总是一副抽得很凶的样子，着实让慎一担心。这段时间，慎仁竟然向组里年纪稍大一些的大哥请教机车方面的事，然后就入手了一辆车，更是经常兴致勃勃地与组里有相似兴趣的人一起出游，像个暴走族一样，常常会从家里面消失。

今天，慎一从学校回来的时候，慎仁的车却停在了慎一的面前。

“慎一，要不要坐我后面？”慎仁向慎一招呼道。

“想来的话，去看海也可以满足你的愿望。”慎仁热情地邀请慎一，俨然就是一副大哥哥的样子。

“起风了，慎一。”慎仁的话将陷入沉思的慎一拉回了现实，慎一刚刚还在想随慎仁行驶在山路上的感觉，比起城市里的光景，这条山路显得无人问津，只有道路两旁的蒲公英给慎一留下了印象。

“慎一，你为什么要戴眼镜？”慎仁看着慎一的脸，样子有点咄咄逼人，看上去很生气。

慎一没有回答，这副眼镜是慎一上高中后偷偷买的，本不应该让慎仁看到，只是慎仁近些日经常出门在外，今日被他逮到了，应该是碰巧了。

“不要想着是碰巧被我逮到的，我可是早就发现了！”慎仁看上去比刚刚还要生气了，就像慎一做了什么蠢事。

“慎一，那种东西能有什么用！你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没有人看不出来！”慎仁的态度显得很坚决，但慎一并不是故意这样做，无论是发色还是眼睛，慎一都想遮盖，因为住在宅邸里，染发这种事情是会被父亲轻易发现的，所以，如果头发不能染色的话，那就用眼镜把眼睛遮住吧，总比被人赤裸裸地盯着看要强百倍。

慎仁向慎一走近了两步，伸手将慎一厚重的镜片一把扯下，他安静地盯着慎一的脸，然后笑着说：“这样好看多了。”

慎一想要向慎仁发作，他不是故意的，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难道要像以前一样，让哥哥或者组里的大哥们去帮自己暗中教训自己的同学吗？

慎仁看着慎一的眼睛，就像明白了慎一的想法，他先一步对慎一说：“慎一想要自由吧？但自由的滋味不是这样的。”

慎一转过身去，看到了停留在水边的水鸟，他大声地喊道：“哥，快看，是海鸥！”那个时候，他一心想躲避慎仁，就像害怕自己会成为慎仁的影子，像小的时候一样，只能紧紧地跟在哥哥身后，想要依靠慎仁。那些水鸟转移了慎仁的视线，慎一趁他没有注意，回过头看着慎仁，那时候的哥哥在夏日的烈阳下，整张脸都染上了金色的光芒，显得闪闪发光。那个时候，慎一感觉到，哥哥成长为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更为成熟的人。

“起风了，慎仁。”慎一的声音很平静，但是说话时，他的脑海中却接连浮现着过去的回忆。那个时候，在慎一的眼中，哥哥慎仁成长为了更为成熟的人，他对慎一说，自由的滋味不是那个样子的。

不知道慎仁还会不会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慎仁已经成为了组织的干部，而我变成了“银色的死神”，很明显地，我们不再像当初的自己一样弱小，但是，那栋消失的公寓再次将我们兄弟二人的命运紧紧地连系到了一起，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慎仁，你应该很清楚吧，你正在做的这件事会带给自己不必要的麻烦。”慎一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他心里清楚，两人的对话现在才要进入正题。

“上次的事发生得太突然，我们没能好好说话。”慎仁跟上了慎一，与慎一并排走着，刻意地与慎一保持了一些距离。

见慎一没有回应，慎仁继续说道：“我知道自己好像大费周章，还没有搞出什么名堂，把你也卷了进去，警察那边也不好办，你一定觉得我在做一件十分危险的事。但是，慎一，就像你看到的，我们只需要专注于抓住公寓背后之人的尾巴，不需要考虑太多其他的事。”

“慎仁，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会帮到你？我，还有警察，我们都会帮你？”慎一已经察觉到慎仁已然沉迷于掌控更大的势力范围，抓住公寓背后之人这件事会让隐身于“良民区”的隐藏势力浮出水面，这已经是一件无法阻止的事情了。

“慎一，警察的事，我可以自己摆平，他们会为我办事，我需要的是你，我需要你帮我。”慎仁摆出了对警察毫不在意的态度，这在慎一看来，其中还有许多他不知道的隐情。

“慎仁，你想要我帮你，但是，却把我送进了那栋公寓，我想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我可以认真地考虑一下，可是，我要你告诉我，你和警察到底做了什么交易。”慎一明白，慎仁一定和警察做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约定，而这让慎仁对能获得警察的援助有十足的信心。

“慎一，抓住那些人对我们，对警察都是一件好事，我们把他们交给警察，玉浮区就会是我们的囊中之物。想想看，在这个城市，父亲的地位是绝对的，但是，那些人却能躲在“良民区”里，肆意地制定自己的规则，把好处都收进自己的口袋里，他们凭什么能这样做？我们应该把他们的东西抢过来，这才是我和你，我们兄弟二人应该做的事。”慎仁没有透露更多，他巧妙地避开了慎一的提问。

慎一摇了摇头，他越发地觉得这是一件危险的事，慎仁的做法是在触碰这个城市的禁忌，在这个城市里，父亲的势力是不可小觑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作为父亲的儿子们，慎一和慎仁两兄弟不会遇到对手。

就在慎一思虑着下一步应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黑点，起初他以为是石头，但是那个黑点却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位置上，那里非常靠近沙滩，近旁也没有其他相似形状的物体，而是单独出现的，不免让人心中生疑。慎一和慎仁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心中都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慎一加快了脚步，先一步冲到了那个黑点身前，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石头，而是一具男人的尸体。

慎仁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悦，他忍不住说道：“该死。”慎仁回过头，在岸边搜寻阿取的身影，只见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机，拨通了号码，应该是打给阿取的。

慎一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男人的尸体，这具尸体的主人应该死了没多久，他的面容还能够辨认，慎一见过这个人。

“慎仁，这个人我见过，他是老管家的随行保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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