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少奶奶杜心仪几乎完全见不到少爷周景成了。

少爷每天到老爷太太院里从不走偏门经过少奶奶的院子，而且自从周老爷回来后，少奶奶也很少到太太院里闲聊了，因此少奶奶就连偶尔和少爷碰面的机会也没有了。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少奶奶突然没有了睡眠，少奶奶的大脑清醒，于是少奶奶干脆披衣坐起，少奶奶点燃了灯烛，少奶奶在灯烛摇曳的光影里一直枯坐到天明。也就是从那一夜起，少奶奶夜里再也睡不着觉了，少奶奶一整夜一整夜醒着，枯坐着，听着门外窗外的风声、雨声和虫鸣声。少奶奶屋里的灯烛整夜整夜亮着，在周家黑魆魆起伏错落的城堡大院里，少奶奶屋里昏黄跳动的烛光显得格外孤单和冷寂。

“少奶奶这是应错了时辰，黑白颠倒了。”

“小孩子白天睡多了阴阳颠倒，没听说大人还有这毛病。”

“少奶奶这是心病，不知少奶奶这夜里怎么熬煎呢？苦命的孩子，”吴妈说。

少奶奶很少再走出天禧院了，走出天禧院的少奶奶也无处可去。除了燕儿，也没有谁再走进少奶奶的院子里了，少奶奶的院子里终日静着，静得叫人心里不踏实。

少奶奶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了，少奶奶总是听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后来这些莫名其妙的声音就都变成了脚步声，少奶奶于是总听到有脚步声走进了她的院子，有几次少奶奶打开门一看，院子里空空荡荡阒其无人，燕儿在她的屋里闲着，院子里一片死寂。

那一晚的少奶奶依然冷寂地枯坐在烛影里，夜已经很深了，鸡已叫过头遍，突然少奶奶的耳朵里似乎又听到了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少奶奶的心倏地紧张地抽搐起来，少奶奶的身子哆嗦成了一团。

忽地少奶奶一翻身跳下了床，一下子扑到了门前，“哗啦”一声拉开门栓，打开了屋门。风一下子吹灭了屋里的蜡烛，黑暗一下子涌进了屋子。院子里什么都没有，灰白的月光照着院子灰白的地面，寒冷的夜风吹进了屋子，穿透了少奶奶薄薄的衣衫，少奶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一夜后少奶奶屋门夜里不落栓了，少奶奶渴望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少奶奶觉得这夜真是太长了，长得太空洞，空洞得恨不能用什么把它们都填实起来。

那一刻少奶奶明白了太太为啥挨着马房院住了那么多年。少奶奶不由也想起了杜家的那两匹马，咴咴长声嘶鸣着，摇头晃尾打着响鼻。精瘦结实的顺子一起一落铡着干草，在草料的碎裂声里，马儿呲牙咧嘴喷出温热的气息。

少奶奶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少奶奶的屋门不落栓，夜里也是开着的，这件事很快周家院里上下男女全都知道了。

“这是少奶奶给少爷留着门呢，”下人们说，也曾有下人偷着留意，但是少爷好像一次也没进去过。

“黑更半夜的开着门，一个女人家多害怕呀！”

“还有比男人不要了更可怕吗？”春旺说。

“一准儿少奶奶是一夜夜硬撑着的。”下人们总是闲了没事，喜欢瞎操心，乱嚼舌根子。

少奶奶杜心仪从不跟别人说什么，夜里不再有睡眠的少奶奶永远守着自己心里的一个秘密。少奶奶永远记得那天晚上，在洞房里，少爷用细瘦的一双手平端了少奶奶的一只脚时，少奶奶就觉着他在看一件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少爷把她的脚端在手上看了很久，最后终于放下了。那天夜里，少奶奶没有剪灭灯烛。少爷话头不多，问她上了几年私塾，家里还有什么人，两人一递一话，少奶奶还没有说完，少爷就一头倒在床上，沉沉睡去，沉沉睡去的少爷发出轻微的鼾睡声。那一晚的少奶奶担心不安又忐忑期待，那一晚的少奶奶睁眼痴痴地贪看着少爷，终于把自己男人的形象从一张薄薄的像片变成了一副真实的面孔。

天麻灰的时候，一夜无眠的少奶奶感觉少爷要睡醒了，少奶奶赶紧闭上了眼睛，少奶奶清楚地知道少爷盯着她的面孔看了许久。少奶奶紧张地几乎要沁出汗来。

好在少爷终于起身了，少爷轻手轻脚走到门前，小心取下门栓，拉开门出去了。少奶奶以为少爷出恭，很快就会回来，不想少爷已经丢下她回北京了。

早晨，得知少爷已回北京的周太太难得地一阵风卷进了天禧院少奶奶屋里，太太一把拉开了少奶奶还没有叠放整齐的被子。少奶奶立时羞红了脸，少奶奶看到太太一脸的失望。

少奶奶觉得那一晚的感觉是不完整的，她知道自己夜夜无眠心里的委屈。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只有少奶奶自己心里明白。

又是一个这样的夜晚，少奶奶似乎又听到了院子里的脚步声，脚步声轻轻的，少奶奶惊恐得又一下子坐了起来。

少奶奶忽地跳下床，少奶奶扑到门前“哗”地一声将门栓插上了。

出乎少奶奶意料的是，进来的不是少爷！

那个黑黢黢立在门外的影子——是老爷。

少奶奶觉得她的嗓子眼里突然想发一声喊，可声音还没从喉咙里上来就已经自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少奶奶骇然地颤抖着身子。

老爷在门外手轻轻地叩门。

少奶奶的心痛苦地抽搐起来。老爷的叩门声在静寂的黑夜里就像在她耳边响起炸雷一样令她恐惧，一个念头上来，她突然变得异乎寻常的镇定，少奶奶的脸冲着门缝，屏住了声气，运足了底气，冷寂寂地叫了一声：

“爹！”

门外老爷的叩门声突然消失了，手似乎停在了半空中。

“爹，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少奶奶的声音被挤扁了从门缝里传了出去，在冷寂寂的夜风里打着颤。

有一阵工夫，老爷一声不响，然后转过身，老爷走了。

少奶奶再回到床上时，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冰冰冷。

少奶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少奶奶的心不住地颤抖着，身子哆嗦成了一团。

也就在那个晚上，燕儿突然不知被一声什么响动惊醒了，燕儿爬起了身子，月亮白光光地照着空荡荡的院子。燕儿就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侧身疾步从偏门走进了少奶奶的院里，燕儿惊出了一身冷汗。燕儿再也无法入睡，一个人呆坐在炕上，木木的。在她木木的视线里，那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在灰白的月夜里又疾步走出了院子。

燕儿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整整一个白天燕儿的神情都是木木的，只是在早晨燕儿端了热水给少奶奶屋里送时，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再看少奶奶时，少奶奶同平日里一样已然梳好了头发，只是今天的燕儿觉得今天的少奶奶已非从前的少奶奶了。

这一天，少奶奶也愣怔了整整一个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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