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爷回来了，家里的许多规矩就立了起来。每天中午，周家人都要到东边俭德院老爷太太的堂屋里一起用午膳，早晚两顿在各自的房里用。

每日里，少奶奶中午到老爷太太那里才能见得到少爷，一张八仙桌，老爷太太坐上首，少奶奶顺了太太坐。

少爷和少二奶奶总是相跟着来，双双落座在少奶奶的对面。少奶奶就那么平平的面无表情的脸色，似乎从来就没曾正眼看过少二奶奶一眼，少二奶奶就觉得脸面上很不自在。少二奶奶自打进了周家门，还从来没进过少奶奶的院子，下人们就觉得少二奶奶不合礼数，不懂规矩。

吴妈说：“文慧姑娘本来就不是少爷纳的小，太太不是让咱们叫少二奶奶的嘛。”

春旺说：“叫啥还不都一样。”

春旺自从抱着公鸡替少爷同少奶奶拜堂之后，大概心里就有了几分亲近，话里话外就总向着少奶奶。吴妈就打趣他：“别狗撵猴子，眼红人家的屁股。”

大概老爷和太太的想法和下人们也差不了太多，少奶奶坐了上首，少二奶奶的脸面就挂不住了。没几天少二奶奶就不到老爷太太堂屋里用饭了，着人送了西院里去。后来少爷也干脆叫人把饭食送到房里去，不到东边老爷太太院里了。

老爷生气了，呵斥一声着人去请。很快少爷来了，看看老爷太太，又看看少奶奶，勾了头坐在少奶奶对面。那一顿饭老爷太太似乎吃得很好，老爷还格外地讲了讲武汉商号里的事，说是叫少爷也长长见识，想想是不是也去商号里做点事。

少爷说：“时局这么乱，晋省的票号商号已经倒了大半了，剩下的几个大字号能不能顶得下来还难说，现在誰还敢去商号里做。”

老爷一下子黑了脸：“胡说，段家武汉号里今年比去年还做得好，生意上的事是不能以一时的赔赚来说话的。”

老爷在武汉号里做了二十多年，自然得意武汉号里现在的情势。武汉总号是祁太府十县里生意最好的商号，而且老爷也是号里的一大股东，老爷是真觉得凭段家的家业财力，再熬个十年八载的都不是问题，待时局一稳定生意自然会重新好起来。

少爷一脸的不屑，但已不打算再同老爷争辩下去。

第二天，老爷太太和少奶奶都齐了，还不见少爷来。老爷问少爷哪里去了，下人说，少爷已经在自己房里吃过饭了。老爷一听，气青了脸，说，叫他来。下人去了，不一会儿又回来了，说少爷说了，他已经用完饭了，就不再过来了。

老爷突然发火了，把茶碗一下子掼在桌子上，怒道：“告诉他，用完饭也得来这里陪着，快去！”

下人不敢怠慢，小跑着去了，很快少爷就来了，少爷说：“爹、妈，我已经用过饭了，你们吃吧，我喝口茶好了。”于是又看看少奶奶，少奶奶接住了少爷的目光。少爷突然一脸的不自在，勾了头坐在少奶奶对面，一言不发。

第三天午饭时，少爷早早就着人跟老爷太太说，少爷昨儿夜里肚子就不舒服，今天就不过来陪老爷太太了。老爷太太互相看了看，好像突然没了话说。太太用眼角瞥了一眼少奶奶，少奶奶依然那张平平的脸子，低了头啜茶根子。

“那就不用过来了，叫他最好去看看医生。”老爷说。

少奶奶一如既往不紧不慢地用饭，不过吃了很少一点就起身了。燕儿陪了少奶奶回了房里。

少奶奶说：“燕儿，告诉老爷太太，以后我不到东院里用饭了，你着人送来好了。”燕儿跟老爷太太说时，老爷没说什么，太太叹了一口气，说：“那就叫厨房里每天做了可口的饭菜送过去，不要委曲了少奶奶。”

少奶奶不去东院用饭了，少爷和少二奶奶反倒每天过去了，双双去，双双落座，又双双离开，有时少二奶奶还挽了少爷的胳膊。一到用午饭的时候，下人们就纷纷从窗户从门洞里偷窥少爷和少二奶奶，说，少二奶奶就是新潮，皮鞋黑亮，旗袍紧裹了身子，有板有眼的。下人们说，保不定老爷在武汉好上的也是这么新潮的女人呢。

周老爷回来了，但是少爷周景成和文慧姑娘的事依然如故，老爷同太太一样，也没能想出更好的法子来，既交待了文家老爷，又对得住杜老爷和少奶奶，还不能让乡里乡亲的道出什么不是来，确实大疼其头，只好先搁置下来。

少二奶奶人新潮，脾性也泼辣得很，常常会和少爷顶真起来。顶真起来的少二奶奶就没了许多顾忌，嗓门时常还盖过少爷，连少爷也争不过她。两人的吵嚷声有时能隔了书房院和少奶奶的天禧院，从西院一直传到东院，少奶奶听了只当没听到，太太听到了就光火得很，又因为心里短着文姑娘，这火气又发不出来，只好举着蝇拍子，拿院子里嗡嗡乱飞的马蝇出气：

“让你叫，拍死你！让你叫，拍死你！”

冬彩就站在那里笑，咧着大嘴前仰后合。

太太就拿拍子拍冬彩：“没有一点规矩，就知道大声咧咧，就不能学学人家少奶奶？新派有啥好？”

有一天燕儿从下房里回来，对少奶奶说：“听下人们说，村里的伙计从武汉号里回来了，说是老爷真是犯了禁了。”

“犯禁？犯了什么禁？“

“我不敢说。”

“不敢说还偏要来这儿说。”少奶奶斜燕儿一眼，燕儿笑了，燕儿是个机灵又乖巧的丫头。

“反正我也不怕，那人说，老爷在武汉收了一个小的，还买了一处院子，不想商号里伙计报告了东家段老爷，段老爷念着和周老爷姻亲兄弟的情面，也不打算追究什么了，但规矩还得立着，周老爷就自己去职回来了。”

“真要是你说的这样，岂不可怜了那女人？”

“是呵，反正也去职了，干脆把那小的也带回来，让太太也受受……”燕儿正想说让太太也受受二房里的气，看见少奶奶正拿眼睛翻她，赶紧住了口。

“其实就是去了职老爷也不能把那个小女人带回来，真要带了回来，反倒给人口实，横竖都讲不清了。”少奶奶说，拿起桌上的冰果咬了一口，倏地酸了一下牙齿，少奶奶抬起胳膊捂住腮帮子时，就看见手腕儿上婆婆给的那只翡翠玉镯子闪着幽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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