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再入赌坊

几人登上马车后，仍循旧路自茶楼后门而入。午后阳光透过竹帘，在车厢内投下斑驳的光影。车行缓缓，街市喧嚣渐远，只余轮声辘辘，衬得车内格外宁静。冷凌雪倚窗而坐，目光掠过窗外流动的街景，心中却已在盘算接下来的安排。梦儿安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悄悄打量小姐的神色，自那次“思过”之后，她愈发留意起小姐的细微表情，也学会了更多察言观色的本事。

茶楼雅室清幽，一壶碧螺春，几碟精致点心——荷花酥、杏仁佛手、蜜饯金桔——摆放在青瓷盘中，色泽诱人。冯嬷嬷小心地为冷凌雪斟茶，氤氲茶香中，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略作品茗休憩后，估摸着时辰将近，冷凌雪轻轻放下茶盏，三人便起身结账下楼。

才出茶楼，就见车夫早已静候一旁，一见三人身影，立即放下脚凳，恭敬迎他们上车。老车夫是相府的老人了，向来沉默寡言，但做事极为稳妥。待一行人坐稳，马车轻缓起步，穿过繁华街市，不久便返回了气势恢宏的相府。

朱门高墙内是另一个世界。回到傲雪居，冯嬷嬷一下车就匆匆去安排晚膳，冷凌雪则带着梦儿走进屋内。这一次，不待小姐开口，梦儿已自觉地四下检视了一番，从帘幔后到多宝阁，甚至连窗棂缝隙都不放过。

“小姐，一切正常。”梦儿回话时，眼中带着几分自豪。

冷凌雪微微颔首。这并不意外——千柳刚从那姨娘那儿得了好处，还不至于这么快又生事端；至于巧儿，她素来心思缜密，更不会轻举妄动。傲雪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冷凌雪深知这一点。

冷凌雪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叩两下，吩咐道：“梦儿，去问问巧儿可会做些甜食。若会的话，请她做些送来，总吃糕点也有些腻了。”

“是，我这就去问。”梦儿应声小跑着离开，裙裾翩飞如蝶。

没过多久，她便返回禀报：“小姐，巧儿说她会做，做完就送过来。”

冷凌雪点头，却见梦儿神色犹豫，便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梦儿踌躇片刻，压低声音道：“我去厨房时，正撞见千柳也在里头。我没听清她们说什么，只瞧见千柳仿佛在指使巧儿做什么。一见我进来，千柳就急着要走——可我清楚看见，她瞪了巧儿一眼，而且她……她还‘蔑视’我。”梦儿说到最后两个字时格外认真——这是前些日子冷凌雪教她的。那时她被关在院中“思过”，一得空便教梦儿识人辨色，告诉她人心难测，有时表面客气，却总会从细微神情里露出真实态度。

冷凌雪闻言不禁莞尔：“我们梦儿如今连千柳的‘蔑视’都瞧得出来了，真是长进了。”她是真心夸奖，眼中带着赞许的笑意。梦儿顿时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夕阳西斜时，冯嬷嬷领着两个小丫鬟送来晚膳。今日的菜色格外丰盛，足足八个菜一个汤，摆满了整张梨花木圆桌。冷凌雪见了微微一怔，笑问：“这是过年了么？”

冯嬷嬷含笑回话：“回小姐，相爷不久前派人送了些新鲜食材过来，吩咐日后府中采买都会分一份到傲雪居。方才齐管家还将这个月的月例银子也一并送来了。”说着便将一个锦袋交给梦儿，梦儿又转呈给冷凌雪。

冷凌雪拈了掂钱袋，眉尖轻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冷正堂突然转了性子？她打开钱袋，倒出里面的银两，足足三十两白银。这突如其来的优待让她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露分毫。

而此时，书房中的冷正堂正对着一幅画像微微出神。画中女子眉目如画，一袭白衣胜雪，手执书卷坐在梅树下，神情恬淡中带着几分疏离。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的面容，忽然打了个喷嚏。他皱了皱眉，目光再度落回画中女子清丽秀美的面容上。那眉眼之间，竟与冷凌雪有几分神似。

他低声轻叹：“雪儿，你说咱们的小雪，这性子究竟是像了谁……”画像中的女子永远保持着温婉的微笑，却再也不能回答他的问题。冷正堂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怀念，有愧疚，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这些年他刻意冷落那个女儿，何尝不是因为每次见到她，就会想起早逝的发妻，想起那些无法挽回的过往。

晚膳用得颇为惬意。菜色不仅丰富，更是精致：清炖鹌子羹汤色清澈、鹌肉酥烂；火腿鲜笋汤咸鲜适口、笋脆火腿香；胭脂鹅脯色泽红亮、入口即化；酒酿清蒸鸭酒香四溢、鸭肉嫩滑；并几样时令菜蔬，色香味俱佳。冷凌雪慢慢吃着，心中却仍存着一分警惕。这突如其来的优待，背后必定有什么缘故。

膳后不久，巧儿便端来了甜食。是一只白玉盅盛着的“冰玉百合露”，羹体晶莹剔透，百合瓣如凝脂，莲子饱满，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煞是好看。另配了一碟“琥珀樱桃凝”，红艳透亮的樱桃冻盛在琉璃盏中，宛如宝石般璀璨夺目。巧儿轻声细语道：“奴婢自作主张做了这两样，不知合不合小姐口味。”

冷凌雪尝了一口百合露，清甜不腻，温润适口；又试了樱桃凝，酸甜可口，入口即化。她点头赞许：“做得很好，以后可以常做。”巧儿低头退下，一如往常一样。

夜幕低垂，傲雪居渐渐安静下来。冷凌雪倚在窗边，望着天边一弯新月，心中已有计较。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更衣。从箱笼深处取出一套青色男装，迅速换上，又将长发束成男子发髻，戴上方巾。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目清俊，俨然一个翩翩少年郎。她小心避开守夜的婆子，从后院一处僻静的角门悄声出了相府。

清晨的京城尚未完全苏醒，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行人。冷凌雪——此刻已是化名“凌轩”的少年——步履轻快地穿过街巷，直奔城西的鸿兴赌坊。

赌坊刚刚开门，伙计还在洒扫庭除。见“凌轩”到来，一个小厮立即迎上前，恭敬地引她往后院去。李易欢早已在内室等候，段鸿几人也在一旁。见“凌轩”到来，李易欢立即迎上前，取出新制好的麻将与扑克，眼中难掩兴奋：“凌兄弟，你来的正好，东西都已按图纸制作出来了，就等你来一同研究玩法！”

麻将牌是用上等竹骨制成，手感温润，雕刻精细；扑克牌则用厚实宣纸裱糊而成，背面印着祥云纹样，正面点数清晰美观。冷凌雪拿起一张麻将牌，指腹摩挲着上面雕刻的“萬”字，满意地点点头。

几人围坐一桌，将牌一一铺开。冷凌雪便将麻将的规则细细道来，如何凑牌、如何吃碰、如何算番，又演示扑克的几种玩法：桥牌、廿一点、斗地主。段鸿等人初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试过几轮后，渐渐觉出其中趣味，愈玩愈觉神奇。

“这麻将看似复杂，实则暗含玄机。”李易欢抚掌叹道，他已经连赢两局，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采，“不仅要算计自己的牌，还要揣摩他人手中的牌，真是妙极！”

段鸿则对扑克牌更感兴趣：“这斗地主更是有趣，三方博弈，既要配合又要算计，比那些传统的骰子戏法不知高明多少！”

冷凌雪但笑不语，看着几人热烈讨论各种规则和策略，心中暗自满意。这些游戏在现代司空见惯，在这个时代却是前所未有的新奇玩意。她耐心解答众人的疑问，时不时亲自演示一些技巧和策略。

不知不觉间，日已西斜。几人试了各种玩法，反复推敲规则细节，直至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长长的影子，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李易欢郑重地将牌具收好，对冷凌雪道：“凌兄弟果真妙思！这等游戏不仅有趣，更需算计、配合，比起传统赌术，别有一番意思！假以时日，必能在京城掀起一阵风潮。”

冷凌雪微笑颔首：“既然如此，就有劳李兄多多费心了。至于收益分成，就按先前说定的办。”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冷凌雪方才告辞离去。

走出赌坊时，华灯初上，京城夜市正渐渐热闹起来。冷凌雪快步穿行在人群中，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计划。这些新式赌戏一旦推广开来，必能带来可观收益，届时她在相府的处境也能有所改善。更重要的是，这将是她建立自己势力的第一步。

回到相府时，已是暮色四合。冷凌雪仍从角门悄声而入，顺利回到傲雪居。梦儿早已焦急等候多时，见她平安归来，这才松了口气：“小姐可算回来了，方才冯嬷嬷来问过一次，我说小姐还在歇息，这才搪塞过去。”

冷凌雪拍拍她的手：“做得很好。”更衣洗漱后，她倚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心中思绪万千。这条路注定艰难，但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她相信，只要步步为营，终能在这相府中争得一席之地，甚至更多。

夜色渐深，傲雪居的灯火渐渐熄灭，唯有冷凌雪房中的烛火还亮着许久。而在相府的另一端，书房中的冷正堂也对着一幅画像出神，父女二人各怀心事，在这深深的府邸中，仿佛两条永远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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