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阿浩

冷凌雪凝视着阿浩身影消失的方向，静立片刻，随后果断转身，朝着相反的路径行去。所幸，今夜除却这意外邂逅的阿浩，并未再出现其他变数，一切尚在掌控之中。

此次潜入宸王府，竟比冷凌雪预想中更为顺利。不出多时，她已大致摸清了府内楼阁分布与路径走向，就连站北禹宸所居的院落方位，亦被她悄然掌握。然而她心知肚明，那位宸王的居所绝非易与之地，守卫必然森严，尤其听说他身边还跟着两名影踪难测的暗卫。一旦贸然接近，打草惊蛇只怕难免。冷凌雪不是莽撞之人，既已得到关键布局，便不再多留，悄无声息地按原路退出，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

原打算径直返回府中，却在途经那家灯火通明的赌坊时放缓了脚步。她蓦地想起前次以男装潜入之事，那张图纸交出之后，她便再未过问。是时候该去看看进展了，冷凌雪心中暗忖，明日须得寻个时机再入其中一探。

心意既定，她不再犹豫，加快脚步赶回居所。

第二日清早，梦儿刚一睁眼，便瞧见身旁尚在熟睡的冷凌雪。她小心翼翼地起身，这一次，总算没有惊动小姐。冷凌雪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实，自来到这异世以来，还是头一次睡得如此安稳漫长，无梦无惊。醒来时晨光已透窗而入，她微微怔忡，旋即唇角轻扬——看来，她正在逐渐适应这个世界。

起身梳洗，用过早膳之后，昨夜在宸王府偶遇阿浩的一幕再度浮现眼前。冷凌雪决定趁眼下无事，去探望孔嬷嬷，正好也可查看她的病情恢复得如何。

稍作整理，她依旧吩咐千柳前去请齐管家备车。此番千柳回来得极快，冷凌雪并不意外。她换上一身素雅便装，带着冯嬷嬷与梦儿出了门。

马车驶出府门，冷凌雪并未令车夫直驱孔嬷嬷住处，反而吩咐其沿街缓行。她倚窗静望市井繁华人流如织，却并未如上次一般采买什物。行了一段，她轻声开口：“梦儿，上次去的那间茶楼颇好，告诉他们，再去那里稍坐片刻。”

“是。”梦儿应声掀帘与车夫低语。马车很快调转方向，不多时便已停在了茶楼门前。梦儿搀扶冷凌雪下车，冷凌雪示意她取五两银子交予车夫，而后吩咐：“我们约要在此三四个时辰，你可自寻一处歇息，届时再来等候即可。”

车夫接过银钱连声道谢，驾车缓缓离去。冷凌雪则带着二人迈步入了茶楼，拣了一处临窗清静的位置坐下，一壶清茶，几碟细点，

冷凌雪凝望着车夫远去的背影，直至那身影彻底融入市集熙攘的人流，再不可辨。她并未急于行动，而是执起桌上的青瓷茶盏，轻呷了一口微凉的茶水，任由时间在指尖流淌。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她才缓缓放下茶盏，转向侍立一旁的梦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梦儿，你从后门悄声出去，另寻一辆稳妥的马车，命其在后门僻静处等候。离去时务必眼观六路，细察四周，看看可有形迹可疑之人暗中窥探。”

梦儿闻言，秀气的脸庞上写满了不解，轻声问道：“小姐，咱们不是有现成的马车吗？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另雇一辆？”

冷凌雪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不答反问：“你且说说，方才那马车是何人安排的？”

“是齐管家吩咐备下的呀。”梦儿不假思索地答道。

“正是齐管家。”冷凌雪指尖轻叩桌面，眸光流转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那你再想想，如今相府内院，真正执掌中馈、发号施令的又是何人？”

梦儿眨眨眼，脱口而出：“是二姨娘！”话音未落，她即刻恍然大悟，脸上闪过一丝后知后觉的惊诧“啊，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一定会小心仔细！”说罢，她提起裙摆，脚步轻捷却不忘谨慎地四下张望，匆匆离去。

待梦儿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冷凌雪方将视线转向一直静默旁观的冯嬷嬷，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探究：“嬷嬷，您对孔嬷嬷那位养子阿浩，所知多少？”

冯嬷嬷闻言略作沉吟，缓缓摇头道：“回小姐，老奴……我平日深居府内，难得有机会外出。除了上次阿浩特意来寻我，以及上回随您出府探望，也就去过阿莲那儿两次。”她细心纠正了自称，想起小姐近日的纠正和梦儿那丫头的时时提醒，继续道：“虽接触寥寥，且他每每只是安静候在院外，言语极少，但老身冷眼瞧着，他对莲姐的照料确是体贴入微，甚是孝顺。”

“那以嬷嬷看来，此人心性品貌究竟如何？”冷凌雪追问道，目光平静却专注。

冯嬷嬷仔细回想片刻，谨慎答道：“乍看之下，倒像是个本分寡言的老实人。小姐忽然问起这个，可是阿浩他有何不妥……”

“并无他事，”冷凌雪神色淡然，轻巧地将话题带过，“只是想着，若他确是个品行端方、可靠之人，待日后孔嬷嬷身体大好回府，或许也可让他在府中谋个合适的差事，也好就近照应孔嬷嬷。”她并未吐露心中真实的疑虑与昨夜所见，只寻了个周全又合乎情理的借口。冯嬷嬷听了，面露欣慰之色，显是未曾生出半分疑心。

二人又闲话片刻，用了些精巧的茶点。约莫半柱香后，梦儿方匆匆赶回，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气息微促：“小姐，马车已寻妥了，此刻正在后巷僻静处候着，那车夫瞧着也颇稳重。”

冷凌雪颔首，亲手斟了一杯温茶递给她：“辛苦了，先坐下歇歇，顺口气。”见梦儿额发濡湿，她自然而然地取出袖中一方素净的绢帕，轻柔地为她拭去汗迹。此刻她忽觉京中贵女人手一柄的团扇倒也并非全然为了风雅，至少扇风祛暑颇为实用，可惜自己并未随身携带。

冯嬷嬷静坐一旁，目光柔和地凝视着眼前这对主仆。看着冷凌雪自然流露的体贴，梦儿全心依赖的忠诚，只觉得这幅画面格外温馨静谧，让她心中涌起一股难得的暖意与安宁。她暗自思忖，或许自己向冷相提议调来傲雪居，确是做对了。

稍事休息，待梦儿气息完全平复，三人便结算了茶钱，悄无声息地从茶楼后门离去。后巷中，一辆半新的青幔马车静候一旁，驾车的是一位年纪轻轻、眼神清亮透着一股机灵劲的车夫。待三人上车坐定，告知了城外孔嬷嬷的住处后，马车便稳稳起动，辘辘驶出小巷，汇入大街人流，而后径直朝城门方向行去。

所幸孔嬷嬷现今居所离城并不远，马车轻快，不过一炷香多的时辰，便已抵达那座掩映在绿荫中的清净小院。

车夫甚是伶俐懂事，不等吩咐，便主动开口道：“小姐们且自便，小的就将车停在那边老槐树下等候。您们何时要返程，只需朝这边招呼一声，小的即刻便来。”言毕，伸手指向不远处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

冷凌雪微微颔首，随即带着冯嬷嬷与梦儿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柴扉。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只见阿浩正背对着她们，正抡着斧头利落地劈柴。

几乎在她们踏入院门的瞬间，甚至未及发出任何声响，阿浩便像是背后生了眼睛一般，猛然停下动作，倏地转过身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精准地落在了冯嬷嬷身上，脸上看不出丝毫惊诧之色，仿佛早已料到她们的到来，只是憨厚地点点头，唤道：“翠姨，您来了。”

冷凌雪将他这过分迅捷且镇定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不由一动，暗自挑眉。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个阿浩绝非凡俗农夫，定是个身怀武艺的练家子。恐怕早在她们的马车停驻在门外之时，他便已从脚步、气息或别的什么细微动静中，知晓了她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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