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纽约·（五）

（五）

“菌类和植物很相似，一般来说，菌类的菌丝远大于出露地面的部分。”杰森接着说道，“所以就有理由推测，为了支持每一株菌盖的所需，该地区所在的地下一定被发展成了高度复杂的菌丝网络。”

“菌丝网？”有人问道，“是像树根那样的结构吗？”

“完全不一样。”杰森回答，“但这个物种却与众不同，我们推测在肉眼的角度上观察，我们所能见到的菌丝确实更接近于植物的根系——粗大而坚硬的坚实甬道，用来运输其为抵御严寒而所需的营养物质。而周围我们认为空无一物的冻土中可能还存在着数量及规模都远大于‘树根’的细小菌丝——坚不可摧的永久冻土一定是被松动了。

“不仅如此，单凭当地的土壤远不能供给这种真菌的生长，我们也在开始时就疑惑：是什么支持了巨型真菌如此庞大的营养消耗？后来我们推测，也许是菌丝在极度地渗入岩层中时，一部分菌丝接触到了地下热源？这猜测看似荒谬，后来经过查阅资料，竟发现巨型菌出现的地点与当年发现的地下热源蕴藏地点惊人的吻合。

经过进一步观察，发现其他几个有地下热源的地区也都出现了大小不等的中型伞盖。那么可能性就只剩一种，菌丝细胞在与地下热源接触的过程中发生了变异，激活了某些古嗜热菌的部分基因。这种新型的变异菌丝细胞凭借着巨大的生存优势迅速代替了前者，并不断向下蔓延。为地上部提供源源不断的热能与养料。”讲到这儿，杰森闪电般地扫了弗朗西斯一眼。

后者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与他准确地对上又闪电般弹开。

“于是我们提出的方案就是。从百米，最好是几千米深的地下，顺着地下热源和菌丝前进。采集，菌丝和伞盖的活体样本，并进行培育。用经过培育的工**菌投放在北纬70度的整条纬线上。筑成一座能自我修复的生物山脉。这样就能大大减弱大冰期风暴潮最具破坏性的一些特征，比如风暴潮在陆地上的移动速度，其影响的范围，水汽的含量，风力大小。这是第一步。试想，如果每一株真菌都能长到现在观察到的巨型真菌的1/3，世界气候也将会得到极大的改善。”

杰森说完，人们都沉默着，唯独能听到一个微弱却越发掩饰不住的声音。

“放，放……放他妈的屁！加拿大不够你耍的，还要绕着70度纬线把地球绕一圈儿吗？！！！”这个脾气暴躁，粗鲁蛮横的印度人气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舒张着，瘦小的身躯在蓝底金丝西服里气得浑身发抖。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对杰森怒目而视。“有谁能保证你的那些怪胎不会像在加拿大时那样再次爆发？！！你这个人类叛徒！！你是想毁了人类！！你反人类！！你想造出最令人生畏的怪兽在每个大陆上肆意横行！！我要控告你，疯子！！魔鬼——！！”他不顾其他代表的阻拦，破口大骂，并随手抄起一台笔记本电脑向杰森砸去，砸中了杰森的额头。会议室顿时一片混乱。杰森被一下砸翻在地板上，鲜血顺着他灰白色的鬓角留下来。

他扶了扶眼镜。

当德尔被众人拉回座位上时，他还在用不住颤抖的手指着杰森破口大骂。他腾出一只手把耳边的翻译器一扯，狠狠地摔到地板上。用纯正的支那方言威胁到：“要是有一个变异细胞敢被运到亚欧大陆，加拿大**就等着玩儿完吧！”

混乱过了许久才被制止下来，但德尔拒绝参加任何有关70度纬线的核心磋商，并宣称假如杰森的“妄言”被通过，那么印度将直接退出《冰期协议》——这无疑是所有冰河国家都无法承受的重大损失。包括七十度纬线以北的国家的态度，也使得杰森再次忍受着来自整个国际社会的敌视。

会议陷入了僵局，所有人都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想起来叫医务人员给正在为杰森包扎伤口的杰克帮忙。杰森将一块止血棉压在额头上，随后又扯下来，他不顾杰克的阻拦站起身。又有殷红的血丝通过深深的伤口渗出来——他又戴上了眼镜。紧接着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

突然，像是在一瞬间想起来似的，克洛诺夫问道：“伊凡教授，你之前不是公开宣称与联合国对立么？”

杰森一下子变得脸色苍白，原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上显得更加可怖。

“是的，我确实那么说过。”他无力地回答说。

“那这次呢？”

“这次什么？”他一开始还尝试着回避，可马上放弃了。“联合国开出了什么条件，让您和他们合作？”高然问道，令他惊讶的是回答来的快的惊人。“他们答应让我的实验具备合法性。”杰森略显疲倦地答道。他一贯厌恶，也一贯应付不来这种勾心斗角，相互刺探他人内心内心的行为。“并允诺我只要能让他们看到初期的成果，就给我在任何冰河国家进行实验的授权。”

言罢，大厅内一片死寂。

“骗，骗人的吧……联合国哪儿来那么大权利，当年的美国都没敢这么叫嚣过……”威尔森勉强从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难道不能用其他的一些办法解决冰期吗，不用解决，只要让人类度过不就行了吗？……”不知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还是自我安慰，他越来越跑题的话语逐渐与杰森一样无力起来，但却不断变得微弱，最后几乎变成了自顾自的梦呓，他下意识的整整领带，脸上还凝固着那副苍白而僵硬的笑容，眼神黯淡，无神地低头翻着一些立场文件，嘴中不住地喃喃着：“对吧，各位说说话，是不是，我们没必要，没必要，对吧……”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呆住了。连高然和克罗诺夫都满面惊愕地看着杰森，有些国家代表无助地望向纳尔逊。

杰森微微低着头，扶了扶眼镜说道：“**先生，我本以为你会阻止我说出来。”连杰克都惊讶不已地看着导师，他眨着聪慧的大眼睛，这个三个月前还是准博士生的大男孩愣愣地望着他，仿佛不相信这句话是出自导师之口。整个会议厅中只有纳尔逊没有表现出太惊愕的神情，“我想我会的，但我没想到你真的选择在这个场合说出这样极不明智的话。”纳尔逊冷冷说道，深深的眼窝中闪过一丝阴沉。“不明智？……嗯，随它吧。”杰森挥了挥手臂，像是要驱赶走什么似的，苍白的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明智，应该不止对我一个人不利吧？”他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似有似无地盯着纳尔逊，杰森敢打赌他看到纳尔逊的瞳孔因一瞬间的胆怯放大了一下。

“……很遗憾，伊凡教授，这个决定只将对你不利。”纳尔逊沉默了一下后说道，“那么现在，请认为该方案可行的国家高举国家牌。”

没有任何人举起国家牌，但有超过一半的国家牌飞了出去，大部分都扔向了杰森，其他扔向了**台。纳尔逊狼狈地用手护着自己的脑袋，但还是在脑门上挨了好几下。那位碧眼银发的西班牙代表扔的尤其凶狠，矿泉水瓶，笔记本电脑，工作文件，模拟草案，还有她身边好多国家的国家牌，她把手边所有能扔得出去的东西都扔向了纳尔逊。很多代表都忍无可忍地站起来，怒火中烧。德尔火冒三丈地用目光剜着杰森，盛怒让他的脸变得极度扭曲，他身边的其他代表也都和他差不多。

他好像是在极度克制着自己。许久，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杰森扶了扶眼镜。

当迈出联合国总部的大门时，门再次被重重地关上。寒风扑面而来，刺骨的低温在纷飞的大雪中肆意夺取着人们的体温。杰克正忙着招呼路边的出租车，杰森仰望着被不远处的屏幕映红的夜，翻飞的白雪都被殷染了一片血色。“老师！老师！车来了！”杰克站在路边朝他喊到，杰森没有理会，望着一片片仿佛黑夜凋零的碎片喃喃着什么。突然他背后有传来大门关上的声音，一个冷峻的俄罗斯口音说道：“伊凡教授，请等一下。”他仍然一言不发，望着轻羽一般的雪。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了圣玛利亚教堂上的那位修女和窗边那株在微风中摇曳的檞寄生。

克罗诺夫伸出手：“欢迎您。”高然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他仿佛感到那株榭寄生在自己身后，向他招手。

联合国总部的玻璃大楼在浓浓夜色中望不到边际，仅由纽约血红灯火的光亮为它的轮廓划出一道锋利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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