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纽约·（四）

（四）

霎时间，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许久，美国人颤抖地问道：“这张照片放大了多少倍？”

杰森看着威尔森：“您很清楚这就是原图。”

“那东西有多大？”俄罗斯代表问道，银色的发丝被冷汗连在一起。“直径八公里左右。”杰森回答道，“高度就无从而知了，但应该不会低于五公里。”言罢，大厅又沉默了。最后，中国代表打破沉寂：“伊凡教授，请您详细解释一下这个生物的构造。”杰森示意杰克，屏幕上出现了一颗蘑菇的纵剖图解，“这是一个伞盖。”杰森说道，“一颗颗直径超过五公里的巨型真菌。”

“真菌！”有人惊叫起来，杰森继续说道，“它们用了一周的时间就拔地而起，形成环绕哈德孙湾的巨型蘑菇群。”

“照这么算……那蘑菇每分钟就长高69厘米！”印度代表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惊讶地叫道。旁边的日本代表不耐烦地说道：“德尔先生，请您安静！蘑菇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匀速生长。”杰森点点头，“众所周知，出伞是菌类的有性生殖。就像细胞分裂、单细胞生物有性生殖进行核融合时一样，出伞只是菌类生命周期中极短的一段时间，且大部分菌类是不会在白天进行出伞的，所以不排除这些伞盖在一夜之间形成的可能性。”

“哈？一夜之间？笑话！”印度代表冷笑道，“什么样的生物能在一夜之间长成那样的庞然大物？！更何况还是在零下九十多度的严寒下！”

“您见过我们研究所的失败试验品么？”杰森不动声色的问道，德尔被问得一愣，“我们破坏了限制其真实生命力的屏障——这才导致大多数的实验品失败，并不是因为其生存能力太弱而是太强了。

“我们早期培养的实验品中，细胞分裂频率几乎全部占到百分之百——就像癌细胞一样，能够像正常细胞一样分化的癌细胞。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分裂，分化时、摄食时、收缩时，所有的生命活动无不建立在永恒分裂的基础上。您明明白指数的意义么？把一只每半个小时分裂一次的单细胞藻类放在水里，给它足够的养料，不超四十八小时，由这个个体发展而来的种群就能充满全世界的海洋。”印度代表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呆呆地愣在原地。

日本代表忽然说道：“伊凡教授，你说的那些巨大真菌，是不是已经死亡的个体？”杰森回答：“您的思路很正确，如此巨大的生命集合体，内部细胞不可能在那样极端封闭的条件下长期存活——即使是改良种的细胞也很难在那种环境中生存。所以我们猜测在子实体中，由于大规模的细胞坏死与腐烂，已经形成了我们难以预估的巨大空间。”“所以那些东西都只是些死的吗？”有人问道，杰森抬起一只手示意其他人不要讲话，然后面向那位日本代表说：“但您刚刚的猜测，恐怕是错误的——真菌本身永远不会死去。”话音刚落，就激起一阵激烈的议论。“安静！先生们！”中国代表说道。杰森远远地望过去，才发现他肩上有两颗尖利的将星。

杰森不为人知地皱了一下眉头——这个中国人，不简单。

此人四十岁上下，目光冷峻，眼神锐利，有着一张线条挺拔的蒙古人脸庞，他身材高瘦，脊背直挺，带着军人特有的严肃神色，与坐在他身旁的几个中亚国家的代表形成鲜明对比。杰森有一刻突然想起了这张面孔，这个人，叫高然。

此人原来在中国国内备受尊敬，是****的下一任接任者，然而现在却饱受争议，声名狼藉。他越过权限，下令用***轰炸中国大小兴安岭，在大冰期首次，也是人类对其最一无所知的一次风暴潮到来之前，点燃了一道由森林大火连成的长城。火场蔓延数千公里，为此之故，中国东北化作一片焦土。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数千名未能及时撤离的平民葬身火海，昔日的东北林场只剩下断壁残垣。

然而后来却发现，这一决策在整体上竟起到了积极作用——由于大面积火场的存在，自东西伯利亚南下的冰期风暴潮在此几乎被消耗殆尽，大量的冰晶颗粒物融化成雨水，中国东北迎来了历史上最大的超强降雨。风暴潮的推进由于巨型火场的存在而变得极其艰难，当风暴潮的降水锋面越过哈尔滨的时候，冷空气的移动速度比世界同纬度其他地区减缓了三倍。当时北美洲的冷气团已经越过了休斯顿。

风暴潮过后，经过计算，如果风暴潮没有在大小兴安岭被拖住，来自北极的水汽将会在秦岭-淮河线以南的经济发达区全部融化，整个长江中下游平原将被淹没在数米深的水下。正因如此，尽管高然在中国民间被认为是魔鬼一般的存在，中国**还是将他调职为代表中国解决冰期问题的首席中国外交发言人。

议论声很快被压下去，高然好像发出了一种不可侵犯的气场般，镇住了会议厅。

当没有人出声时，高然缓缓开口：“伊凡教授，你继续。”

杰森看看其他人，又看看他，转向屏幕继续讲道：“有关真菌不死的论断，是从个体意义上来说的。

“就像人死亡一样，大脑死亡不代表脑细胞就死亡了。巨型真菌整体不显生命体征，但细胞是活着的，活细胞又不断更新，以之前死亡的细胞组织为食分裂产生新细胞，新细胞填补了之前因细胞坏死而产生的空间，又再次因为狭小压抑的空间环境坏死，其死亡产生的空间与有机物又再次为其他活细胞分裂提供了条件。”杰森解释完，看向高然，高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有些地方他已经提前料到了。而其他代表更多的是惊愕与难以接受，有些代表感到胃不太舒服，有些恶心与反胃。

“这……”日本代表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可他喉咙里仿佛卡了一块鸡骨头一样发不出声来。“这，这简直……”

“简直是一只自己吃着自己的僵尸。”俄罗斯代表说道，他身旁立刻传来一声干呕，是西班牙代表，一位身材高挑的白发女士，她满头大汗地轻拍着胸口，朝俄罗斯代表鄙夷地瞪了一眼。

“本质上没有错。”杰森简短地说道，“一具不断膨胀的尸体。”同时瞥了俄罗斯代表一眼。“那你现在向我们提供这些巨型真菌的资料又有什么作用呢？”伊朗代表问道，“我看不出来这与解决冰期问题有什么关系。”

“是啊，先生们，没有任何关系！是的！没有！”德尔又趁机说道，“你那些把大家搞得焦头烂额的巨型真菌跟冰期问题有任何的联系么？没有！先生们，你们别以为我是在哗众取宠，我知道这个人伦叛徒又在和联合国一起跟我们耍新的花招，至于原因……”他稍微顿了一下，难得地斟酌了一下语言，扬起眉毛撇了弗朗西斯一眼，后者正在面色铁青地吩咐助手向加拿大国防部质询，五根手指依次不断地敲击着会议桌，完全没注意到德尔的话，“鬼知道哈德孙湾那儿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这才是我接下来要讲的重点。”杰森用手敲了敲讲台，钢化玻璃与他的指尖接触竟发出了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现在基本上已经能确定，没有任何手段能使正常生物在风暴潮中存活很长时间，对吗？克罗诺夫将军？”人们听到了他用了“正常生物”这个词，“没有，至少现在没有。”那个身材高大而脸庞削瘦的俄罗斯代表说道，“我们曾试图把东西伯利亚南部一处建于冷战时期的废弃军事基地改造成了临时据点，加固工作花了整整一个退潮期，而下一次涨潮时，两层四米厚的塑化钢撑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就被冻得开了裂。不用我说，其他的冰河国家，也都一定做了类似的努力。”说到这儿，会议厅里又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克洛诺夫解释道，“不是军事用的，各位。参加这次会议的各位代表中有三分之二是贵国军方的代表，所以我相信各位都知道上述情况。”有些代表犹迟疑了一下.“请各位暂时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厅里做半个小时的同胞吧。”高然说道，“大冰期面前，国界只会把问题复杂化。”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作出任何回复。高然叹口气，“教授，你继续。”杰森盯着他，他暗自发誓自己绝对看到高然眼中闪电般掠过一丝失望的神色，他也叹了口气。

杰森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高然眼中那丝转瞬即逝的失望，是一个人对各国人的，还是一个中国人对外国人的。

大冰期前，国界只会把问题复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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