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伙计给两人准备了暖手袋，时槿一边玩着暖手袋，一边看着韩旻拿着站在烘干机旁边发呆，等着烘干他的围巾。

“现在怎么办？”韩律师人来了不上去打招呼不太好，上去了吧她就不太好了。

“嗯？”

“我不想和你下棋，实在太费脑细胞了。要想着如何不输，又想着不能赢得太快，还要想着不明显地放水，太具有挑战性了。”说的好像断定他技不如人，一定会输得很惨的一样。

韩旻无言，要不是她加的定语是他，他还以为她不是在和他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

时槿新添了壶酒醉花，又点了两碟梅花酥，这梅花是今天个凌晨去院里采摘的，新鲜得很，要不是她软磨硬泡，伙计怕是藏着掖着只允许她碰一碟。

她这会儿悠闲起来，韩旻双手抱着，看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把手放下，这样子是打算一个人去应付二老了。

时槿呷着茶，看他一个人上了楼。怪也怪哉，她下来那么久了，于院长居然中间一次都没问起她。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韩旻清清爽爽下来了。

“走吧。”他走到烘干机面前，探手，围巾已经干了，拿在手上暖呼呼的。

看样子是搞定了，时槿起身，往楼梯上看了一眼：“他们呢？”

“两位长辈让我们先回去。”

“去哪？”

他笑了一下，走过来，目光坚定而温柔，执手牵起她的。“挺暖和的。”

时槿没说话，倒也没挣开。

“你没开车吧？”

“没有。”

他没在门口看见她的车，就猜她今天没有开着过来。围巾随便搭在脖子上，拿了伞，将她护在伞下，带她离开了贵和楼。

直到路边的那些树开始倒退，时槿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将那座茶楼甩在身后好远的距离了。

“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不肯透露。

时槿不问了，她有些累，靠着椅背开始昏昏欲睡，睡不到半个小时醒了。

路上有点堵车，他们的车混在车流中龟速一般的往前挪着。他倒是丝毫不见不耐烦，长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方向盘上扣着，见她醒了扭头看她。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就这么回家。”他以为她又要问他打算带她去哪。

时槿扭过身去，她刚才那么看他才不是要问这个呢。她只是看看看着，竟然觉得好像在哪见过这张脸，越是看就越看不清了。

半个小时候车开到了一家体育馆的附近，韩旻泊好车，带她拐进一条胡同里，来的地方竟然是一家私人健身俱乐部。坐电梯直到了四楼的柔道馆，时槿都还有点懵。

“上次你说要教我的，我们试试。”韩旻说。

这人说一是一，惯又雷厉风行，时槿心里叹气，人已经被带着直奔先期预约好的练习室。

韩旻换好衣服出来，见她抱着站在衣服不动，走过来，问她：“你也要我帮你？”

时槿不觉得他轻浮，只因他这个人不管是气质还是面貌都是顶顶端正之辈，语气也是正正经经的，她只是恼他，他都没问她是不是乐意跟他过来的好不好？谁说那一两句客套的话要那么当真的？

韩旻反倒不以为意，当她同意一般伸手要替她更衣。时槿本来心里挺逆反的，和他犟，就着看他到底敢不敢，但见他真的伸手要替她脱外衣，还是吓得往后一退，把人给轰了出去。

因为韩旻不清楚规则，时槿想陪他练习了个几次，不过她可一点都没手下留情，才用了几招而已，韩旻全程就跟个人体沙包一样，不是被她扔到这边就是摔在那边。

当然了，一个初级的入门选手相对一个黑带的高手来说，招式和力量都稍显笨拙，根本不值一提，不过好在他是耐力型的，被连续摔了好多次之后，硬是趁时槿收势时反身掣肘了她的手腕，终于一个扫腰才成功将人压在身下。

时槿动弹不得，双腿被他叠压着，哼笑出声：“韩律师，你就这点本事？”要不是她快没力气了，这偷袭还真能让他搞成功？

“你输了。”韩旻手臂和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脸上全是汗珠。他倒是坦荡得很，却故意听而不闻，只顾着专心地钳制她。

“你作弊。”时槿掀他无果，语气带有一丝恼意。

他仿佛置若罔闻，低头看着她，这时候笑了：“那你反抗啊。”

她已经体力透支，好几次提起力气反制，却被他压得密密紧紧的。韩旻趴着她身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闹劲，也算是无声地较量。

时槿仰头见他汗都快流到眼睛里了，也不松手去擦，就只是猛眨眼睛。她也不犟了，撇嘴道：“干嘛要那么较劲？”

“你赢了那么多次，总归该是我赢了。”后者咬了咬后槽牙，不肯让步。

“好，我输了。”她投降，头撇到另一边，两个人这样一上一下躺着说话怪古怪的。小腿瞪了瞪他的，说道：“你先起开。”

韩旻的气势也弱了下来，他也没力气了，看着她的鬓角无声点头。可是钳制着时槿左手刚松开，人就被掀了出去，头着地的那一刻，双手被另一双更细的手抓住了。

他不可以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时槿的脸赫然出现在他上方，他一想起身又被推了下去。时槿抓住他的手腕举压在他脑袋两侧，膝盖跪在他身体的两侧，已经完完全全压制住了他。

“兵不厌诈，韩律师你教的。”她微微一偏头，灯光流进她的眼睛，又全都投射在他的脸上。

面前的这个人分明是一阵最炙热也最傲慢的风，不仔细掀起满塘涟漪，远远向心上的方向淌去，哪管那池水又是怎样。她一脸得胜的娇态，居高临下，眼眸里都是让人挪不开的耀眼光彩，可眼睑一闭上，原来又只是疲惫。

韩旻想，要制服她是真不容易的，他是打不过她，可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扔他的时候他还想着，她那细胳膊细腿的怎么那么拼劲，也不累吗。他也是，身体四肢仿佛被人大卸八块又重组上去一样，每一块都不是他的。不是疼，而是感觉失重了，心也失重了。

“你累了，时槿。”

良久，他只看着她的眼睛，这双眼里有光，也有他。

他这话来的没有衔接，时槿一怔，嘴巴张了张。韩旻动了动手臂，很容易就挣开了。

时槿没有用力，她只是看着他的脸和身子越来越近，不自主地的呼吸紧了。

韩旻手肘落地撑坐起来，看到她慌神一霎的讶异，突然想就这样伸出手去抱住她好不好，想紧紧地抱一抱她，把她嵌入自己怀中，让她枕着他的心跳，就这样抱抱她吧。

但是他没有，因为时槿躲开了。

“你累了，时槿。”他又说了一遍。

时槿手脚全放了下来，在他身边躺着，呼吸还有些不稳。汗全都入了耳后,他一回头跟她说话，那气好像就呼在她的身边，让她觉得有点冷。

累吗？是有点的。

“心情好些了？”过了一会儿，韩旻突然问她。

”时槿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耳根有点烫。对他这种洞察人心的本领真的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枕着自己的一只胳膊，两侧的头发已经湿了。时槿也是，脖子后面都是汗，几缕细发贴着白到透光的皮肤。

“如果你心情还没好点，那我不是白陪你练了那么久。”她也不知怎的，下手那么重，每回他都没有反抗的能力。

“我没有心情不好。”她说。

时槿仰着头，天花板下的灯光有些刺眼，她又闭了闭眼。

“......”

他眼睛却是睁着，这光线他看得恍惚。

时槿是生动的，鲜活的，有心跳，也有呼吸。他嘴角慢慢晕出无比欣慰的笑容，心口上却有一点苦涩。

时槿背对着他弓起身子，蹭了蹭脸，“韩律师，你有特别想要见的人吗？”

“有。”他好像停顿了下，“有的。”

“如果你想见也见不到呢？”

“......”他皱眉，“总有一天会见到的。”

她勾勾嘴角，韩律师想要见的人还有总有一天会见到，那是件好事。

“那你有没有特别后悔的事？”

“有。”声音更哑了。

“我也有。”时槿说。

她掰了掰手指，算起年今年是兰欣去世的第八个年头了。她的记性总是不太好，有时候都忘了这一天就是兰欣的忌日，前几年她还记得带她最喜欢的向日葵去看她，看到那个照片中笑得像向日葵的小女孩，她也告诉自己该走出去了，人总是得往前看是不是。要再过个几年，谁还会记得她呢，她自己也说不好，总之怎么惨的伤的都撞到一块去了。她心里想着，竟然觉得好笑。

她说，有一个小孩叫兰欣，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只要16岁，兰欣喜欢笑，喜欢太阳花，也喜欢画画，天生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这样的孩子原本该是一个天使，不过她命不好，福薄，又没有父母缘，身体也不好，总之挺可怜的。

韩旻安静得听着，时槿的声音低低的，略微让人有些心疼。他的耳朵贴在地上，那声音仿佛是地面说给他听的，不过他想象不到她现在的表情。

她说，兰欣病得最厉害的那段时间她正在在北京呢，有次手术前她偷偷给她打电话，说她特别害怕，她就说不怕的，等你好了之后，我带你来北京玩。时槿的眼睛闭着，整个人好像陷入之前那段悲伤的时光，她甚至轻笑了一声。

喜欢太阳花的小蝴蝶，总是围着太阳花不停地转啊转的蝴蝶，春茵秋实，时光亘古，太阳花永远都在，可是蝴蝶累了，却再也不会飞回来了。

她说完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韩旻说这些，这种感觉有点怪怪的。于是她又说：“咳，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呢。”

韩旻坐起来，刚想问，时槿翻了个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发皱的训练服。“太累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点点头：“我们出去吃点东西，然后我再送你回去。”

韩旻一只手撑在垫子上，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腿上，抬头看她。那样子像是是询问她的意见，可是他话里的意思分明又不像是要问你意见，只要你点头同意就行。

见她不说话，又说：“我饿了，你不饿？”仔细想了一下，“我想吃蟹黄豆腐还有踏雪鲈鱼，你说是去吃中餐还是西餐？”

韩旻起身，笑出来：“走吧，先去洗澡，出了汗就这样闷着容易感冒。”

时槿顺势后退了半步，双手放在腰带上勒了勒，见他又靠前半步，用眼神警告他。

韩旻见她这副架势笑得更大了：“想什么呢？”指了指她身后，“我去那边。”

“更衣室最里面有个隔间可以沐浴，看到了吗？”他还不忘调侃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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