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折翅的少年

高三的席明，是镇上最有希望考上大学的人，年年都是第一名，并且写得一手好字。他想去北京上大学，多少恰同学少年都纷纷奔赴北京，大展身手，他也想离他崇拜的毛**近一点。

但或许，上天对席明有另一种安排，又或许这一次，上天站在了汪芝这一边，让席明放缓了脚步，等到了始终追逐、仰望他的汪芝。

席父因一次感冒未治愈，又冒雨收谷子，三餐更是得不到保障，便越加严重。席明父母又不愿再花钱看病，那是留着儿子去北京上大学的钱，那是给公社没日没夜干活，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尽管“***”和人民公社化运动中，大家变得不切实际，丧失了斗志，但席父坚信“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他始终寄希望于席明读书改变命运，所以不管这个时候攒钱多艰难，读书甚至被人诟病，他也要让席明好好读书，去外面上大学，改变自己和席家的命运。

于是，在席明终日埋头苦读，毫无察觉中，身体越拖越差的席父，在一次去下田的途中，从自家院子门口通向山脚下池塘的二十几梯石阶上摔下去，再也没有醒来。

父亲去世，家中没有了顶梁柱，席家的日子过得越发艰难，而那时全民大炼钢，一味读书会被许多人说成“不支持社会主义建设”“扯社会主义发展的后腿”。

无奈，席明放弃了考大学，回到家，和母亲一起撑起了家。席明犹如蜻蜓被折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被困在了重山包围的刘家镇。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自责于父亲的去世。母亲依旧种地，他被大队长找去当会计员，那时的人民公社，需要有人记账，做一些登记工作。

***运动开展得“风生水起”，******更将人折磨得终日为基本的温饱而疲于奔命，更甚至有人死于饥荒，临死咽气前都有人喊着“饿啊，我要吃的”。席明能去公社里上班，能保证每天有东西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母亲对席明放弃考大学也无能为力，丈夫去世安葬已经将为儿子存的钱用得所剩无几，她没有信心能为儿子攒够上学的钱。她悲痛于丈夫的去世，惋惜于儿子的辍学，却也无可奈何。

但生活还是要继续，她这一辈子，经历过太多风云变幻，从父辈口中听到了清王朝的灭亡，亲历了民国的结束和新中国的成立，虽然近几年饱受“***”和人民公社化运动的折磨，但她想这样的日子总会结束了。她想她会见证新中国的繁荣发展。

儿子席明已经二十一岁了，没有上学的话，早该娶媳妇了。于是，慢慢走出丧夫的哀痛的席母，便开始留意与儿子年龄相仿的姑娘。汪芝，从来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不仅因为年龄相差四岁，在她看来相差太大，还因为汪芝的姑姑，更因为汪芝曾经的地主阶级家庭。

十七岁的汪芝，依然过着索然无味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没有期盼，也没有抱怨，在姑姑日渐恶毒的谩骂声中，她已经习惯了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无所谓好与不好，也没有悲与喜，只是麻木地生活着。两个哥哥这几年好不容易结婚后，便马上独自立户，自己修了几间房子，搬出去住了。汪家的老宅里，只剩下她和姑姑。

在遇见席明，是因为汪芝替装病在家不想上工的姑姑去镇上的公社里请假，而席明正好从家里来上班。

公社办公处的门口，有人进进出出，席明和汪芝相对而立，四目相对，一时无言，他们不知从何说起。这两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席明总是留在学校很晚才回家，而汪芝又不敢太晚回家，偶尔见面也只是匆匆一瞥。

汪芝其实是有意来公社的，她从家对面的李家夫妇的对话中，听到了席明家的事，他父亲的去世，他的辍学以及来公社上班，她都知道了。她想看一看席明，哪怕什么也不能做，哪怕只是见一面。

她经常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席明，或者说她有意识地从别人的谈话中去寻找关于席明的只言片语。组织起来，就是席明的生活，她知道又不知道的，席明的生活。这可能是她之前那几年的时光里唯一的快乐了。

有的人好好地生活着，与另一个人而言，就是慌乱无望的日子里的一抹亮色。

这样的对视，她仿佛从席明的眼里读出了悲伤与懊悔，她轻轻握了握拳，鼓足勇气般，对席明说：“不要伤心了，那不是你的错。”

刹那间，席明盯着汪芝，内心思绪万千，有悲有喜，悲的是，看见汪芝，他想到了两人都不那么完满的人生；喜的是，在这不完满的人生中，竟有人如此懂他，仅从眼神中就能读懂他的悲喜。

此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席明上下班的途中，或者在汪芝去干活的途中，两人总能碰面。汪芝不再刻意躲着，每次见面也会和席明说上几句话，甚至还会说笑，偶尔露出浅浅的笑容，圆圆的眼睛也会眯成一条线。

尽管汪芝许久未笑，抿嘴笑时自己都有些错愕，但席明与她，就是她枯井般的生活中飞过的一只蜻蜓，哪怕如今被折断了翅膀，也是一种活力，是一份希望，是她生命的荒野中自由的存在。她发自内心地开心，想告诉席明：“哥哥，见到你，我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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