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焦味,像极远的地方有人在烧纸钱。
小酒跟着哑巴乞丐走了大半夜。他浑身是伤,左腿在三天前被追兵削去一块肉,此时每踩一步,都像有针从脚底往膝盖里钻。但他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必须走。
他必须亲眼看看,师父到底在做什么。
两人翻过一道极陡的山梁。哑巴乞丐忽然伏低身子,向下指了指。
小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山坳里,灯火通明。
白灯笼铺满了整座山谷,一排排,一行行,像在大地上盖了一层由光和纸叠成的雪。成千上万的人跪在灯阵之中,素衣白布,如同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吊客。
灯阵中央,一座极高的木台上,停着一口漆黑如夜的棺材。
“顾盟主。”小酒轻声说。
他认得那口棺材。玄岳木,九道金边,只有武林盟主级别的人物才配躺进去。顾长风死了。而杀他的人,此刻就站在棺前。
凌玄真一身素白孝衣,手持三炷香,对着棺木深深一躬。他的声音被崖壁反弹着,断断续续地飘进小酒耳中。
“顾盟主,您一生刚正,执掌武林二十载,德被苍生,功在千秋……”
“玄岳剑宗上下一千三百弟子,在此为您送行……”
“凌玄真……若不能为您讨回公道,便无颜再立于天地之间……”
小酒听着,忽然觉得胸口发烫。
他下意识地按住心口。那股烫意从胸腔深处漫出来,像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火线,正沿着他的经脉向上爬。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每当凌玄真的声音传来,那条火线就“突”地跳一下,像在应和着什么。
“别动。”哑巴乞丐按住他的肩,嗓子压得极低,“你体内有他留的印。离太近,会烧起来。”
小酒没说话,只是把身子伏得更低,让冰冷的岩石贴住胸口,像要把那团烫意压灭。
凌玄真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念了很多。顾盟主如何英明,如何仁厚,如何为天下操劳。他每念一句,台下就有一片人低低地哭。哭声像涨潮的水,一浪一浪地漫上山梁。
小酒看着那些哭的人,忽然觉得很荒诞。
这些人里,有谁是真的在乎顾长风?又有谁只是来哭给活人看的?
“走。”他说。
哑巴乞丐一愣:“不看了?”
“不看了。”小酒慢慢往后退,“再看,我怕我会忍不住下去。”
“下去就是死。”
“知道。”他说,“所以我得活着。他还没死,我不能先死。”
两人从山梁上退下来时,月亮已经斜了。山雾更浓,浓得能攥出水来。
回到山洞时,那堆火已经快灭了。哑巴乞丐拿树枝拨了拨,几点火星子跳起来,像几粒不肯服输的飞虫。
小酒靠墙坐着,忽然问:“你见过我娘吗?”
哑巴乞丐的动作停了一瞬。
“没有。”他说。
“那你见过我师父杀人吗?”
这次,哑巴乞丐沉默得更久。久到小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见过。”他说,声音像从一口枯井里捞上来的,“很多年前。”
“他杀的是什么人?”
“你以后自己会知道。”
小酒没再问。他闭上眼,听见风声从洞口灌进来,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吹一支破笛子。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酒就起了。
他往北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北。只是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极深极深的地方反复念叨着同一个词——
“老槐树。”
老槐树。城南。铁匠铺。
他好像认识那条路,又好像从来都没去过。他只能走,不停地走,像一只被命运的线牵着往北飞的雁。
可他还是被追上了。
---
追上他的是三个人。
三个穿青白窄袖劲装的年轻人,三柄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剑。
为首的叫沈知瑜,刑堂大师兄。他生得极俊朗,剑眉星目,身量颀长,站在山道上,像一棵被精心修剪过的青松。他的剑也很漂亮,剑鞘上镶着银丝,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小酒。”沈知瑜叫他。语气不冷不热,像在叫一个昔日同门,又像在叫一个已死之人。
小酒站住,转过身来。
“大师兄。”他说。声音很淡,淡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知瑜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瘦了。”
“被追了七天,换谁都瘦。”
“瘦了,人也变了。”沈知瑜缓缓摇头,“以前你见了我,会笑。”
“以前的大师兄,见了我也不拔剑。”
沈知瑜不说话了。他身后那两人,周小棠和李平芜,都低着头,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跟我回去。”沈知瑜终于说,“我替你向宗主求情。”
“求什么情?”小酒笑了,笑得极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求他再废我一次修为?”
“小酒!”沈知瑜脸色一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全天下都在传你杀了顾盟主。师父为了你,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求各大门派宽限七日,好亲自将你带回山问个清楚。你现在说师父废你修为?”
小酒不说话了。
他忽然全明白了。
凌玄真不急着杀他。凌玄真要的是“活口”。他要小酒在天下人面前亲口认罪。他要这最后一枚“铁证”,把“弑盟”的罪名钉死,然后名正言顺地坐上武林盟主之位。
“大师兄。”小酒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沈知瑜眼里,“我若说,顾盟主不是我杀的。是师父杀的。你信不信?”
沈知瑜的眼神猛地一厉。
“小酒!你再胡说一句,休怪我不念旧情!”
小酒笑了一下。
他就知道,不会有人信。若非亲眼所见,连他自己都不会信。
“那就打吧。”他说。
他伸手去腰间摸剑。
手摸了个空。
剑不在了。
那柄跟了他七年的刑堂剑,被凌玄真送进了顾长风的心口,成了“铁证”。
沈知瑜也发现了,目光在他空荡荡的剑鞘上停了一瞬:“你的剑呢?”
“死了。”
“什么?”
“剑死了。”小酒重复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被人拿去,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所以它死了。”
沈知瑜不再犹豫。剑光起。
他使的是刑堂剑法第九式“断流式”。小酒从前与大师兄切磋,最头疼的就是这一招。这剑快,准,狠,像一条把江面切开的口子,让人来不及呼吸。
可此刻,小酒却觉得这一剑慢极了。
慢到他甚至能看见剑身中段,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痕。那裂痕像蛛丝般细微,却那么清晰,那么确凿地嵌在剑势最中央,像一个人身上最致命的那道旧伤。
只要往那里轻轻一点,这柄好剑就会寸寸碎裂。
可他没有剑。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剑尖逼近自己的喉咙。
就在他准备侧身躲开的那一瞬,一道白亮剑光从斜刺里杀了出来。
那道剑光快得像从晨光里掰下的一截,不偏不倚,撞在沈知瑜剑势最中央。正是小酒看见的那道裂痕所在。
“当。”
一声轻响。
沈知瑜的剑偏开三寸,从小酒颈侧滑过,削断了他几根碎发。
小酒只觉颈间一凉,像落了一片极薄的雪。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白色人影。
她像一只从乱石后掠出的鹤,轻而稳地落在小酒身前。剑尖犹在轻颤,像一枝刚从冷泉里捞出来的白梅。
她背对着他。
小酒看见她束发的白色缎带,看见她后颈上一颗极小的、针尖似的红痣。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团火线又跳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
“刑堂办事,闲人退避!”沈知瑜沉声道。
那人不退,反而缓缓抬起手中细剑,剑尖遥遥指向沈知瑜的咽喉。
“楚清漪。”
小酒心头一震。
玄岳剑宗圣女,楚清漪。宗主凌玄真的义女,年轻一辈中最负盛名的剑道天才。他以前在宗门里见过她几次,但每一次都隔得很远。她站在人群里,像一轮被众星捧着的皓月,清冷得让人不敢多看。
她怎么会在这里?
“圣女殿下。”沈知瑜也认出了她,脸色微变,“你可知你剑尖所指的,是你的同门?”
楚清漪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她的剑很稳,像一泓凝在半空中的清泉。
“我奉宗主命,擒拿叛逆小酒。”沈知瑜盯着她的剑尖,语气冷了下去,“圣女若再不让开,便是忤逆师命。”
“奉宗主命?”楚清漪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像剑一样清,一样冷,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那便请沈师兄出示宗主手令。”
沈知瑜没动。
“没有手令。”他说,“刑堂拿人,不须圣女首肯。”
“那便没有手令。”楚清漪的剑尖微微一压,像在虚空中点了一下,“既无手令,人我便带走。”
“你!”
剑光骤起。
沈知瑜再不多言,剑势一展,直接使出了刑堂剑法第十二式“一线天”。剑光如线,直取楚清漪咽喉。
楚清漪不退反进。她手中的细剑像一条游出深潭的白蛇,贴着沈知瑜的剑光一寸一寸钻进去。两剑相交,发出极轻极细的、像薄冰碎裂般的声响。
“当。”
第二声响过,沈知瑜的剑已被荡开一尺。楚清漪的剑尖,停在离他咽喉一寸处。
“走。”她说。
沈知瑜面沉如水,终于收剑退后一步。他看了一眼楚清漪身后的小酒,嘴角抽了抽,最后只丢下一句:
“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楚清漪没理他。她又说了一次:“走。”
这一次,她是侧过脸来,看着小酒说的。
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脸映成半明半暗。那半张脸很美,像被雪水洗过的白瓷。可她的眼睛更冷,冷得像深冬的井,看不见一点热。
小酒没说话,迈步跟了上去。
---
两人一前一后,在山道上走了很久。
谁也没有开口,像两只在雾中赶路的雁,沉默而执拗地向前飞。
小酒有两次想说话,可一看见前方那道如霜似雪的背影,就把话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他连一句“谢谢”都不配说。
因为他杀没杀顾长风,在旁人眼里早已不是问题。她救他,也不是因为信他。她只是还不确定。
他们走到天快亮时,楚清漪忽然停住。
前面是一道极窄的山径,两旁乱石如牙,像要把天啃出一个缺口。
“到这里了。”她背对着他,声音重新变得清冷克制,“你从此处往北走,下了山,再走半日便是官道。若有人问起你的名字,别说你姓小。”
小酒想笑,到底没笑出来。
“你信我?”他问。
“不信。”
“那你为什么救我?”
“我没有救你。”她终于转过身来。天光从她身后漫开,像一张半透明的宣纸,把她的眉眼映得极清极淡。
小酒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她。
白。清冷。像一尊用春雪雕成的像,连睫毛尖都带着凉意。可那双眼睛里,却像藏着一星深雪下的火,只有贴得极近的人才能看见。
“我拦下他们,只是还不想让你死得这么草率。”她说,“顾盟主的死有太多疑点。总得留个人,把事情说清楚。”
“你也不信那封信?”
楚清漪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向他抛来。
小酒伸手接住。
是一把剑。
准确地说,是半截剑。
剑身乌沉沉的,没有光泽,刃口却极薄极利。剑柄上没有穗子,只在柄底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清。”
“我十五岁那年,自己打的第一把剑。”楚清漪说,“打到一半,断了。后来一直留着。”
小酒握紧那半截剑,抬头看她:“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没有剑。”她说完,目光在他空荡荡的剑鞘上停了一瞬,“下次见面,我会杀你。所以,别再让我见到了。”
小酒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真,像一个人在山穷水尽处,忽然听见了一句极荒唐又极温柔的话。
“你叫什么?”他问。其实他已经知道了。
“楚清漪。”
“我记住了。”他说,将那半截剑贴进怀里,“等我洗清冤屈,我把这半截剑还你。”
楚清漪没有回话。她已经转过身,继续沿着来路往回走。
山风从她身后吹来,把那身白衣吹得猎猎作响,像一树正在散落的白梅。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极轻极轻,轻得像一根落在雪地里的针。
小酒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晨雾深处。
就在她的身影快要看不见时,他忽然看见她后颈上那颗红痣,在雾中闪了一下,像一滴凝在雪里的血。
小酒的心口突然一紧。
那团火线又跳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像是要把他胸口的血肉都烧穿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颗痣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只是觉得,那颗痣,他见过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他记不起来的、极遥远的时刻。
一个小女孩。一条很窄的山路。一棵开满白花的树。小女孩转过头来看他,后颈上就有一点红,像落在雪地里的梅花瓣。
他记不清她的脸。
可他记得那颗痣。
“楚清漪……”
他极轻极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风把这两个字卷起来,吹散在雾里,像从没存在过。
小酒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半截剑。
剑柄上那个“清”字,像一枚极小的、还未长成的月亮。
他忽然就明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找了一处隐蔽的溪谷,脱下半边衣服。
晨光中,他的左臂连着肩头的地方,有一片极淡极淡的青色印记,像一条蛇,盘在血脉深处。
那就是凌玄真留在他身上的“追踪印”。
只要这东西还在,他跑到天边,也逃不出凌玄真的掌心。
小酒从怀里取出那半截短剑,在溪水中洗了洗。然后他把剑尖抵在左臂靠近肩头的皮肉上。
他捡了根枯枝咬在嘴里。
剑尖刺进去的时候,他听见了自己的皮肉被割开的声音。血涌出来,温热的,顺着手臂淌进溪水里,把一小片水染成淡红。
他没有停。
他剜开皮肉,露出骨头。那骨头上,赫然缠着一丝极细极细的金线,像一条活的虫,正死死地往他的骨缝里钻。
小酒嘴里咬着枯枝,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可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在替别人做这件事。
“师父。”他在心里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把牙齿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从今天起,你找不到我了。”
剑尖用力一挑。
那一小截缠着金线的骨头,连着肉,被生生剜了下来。
小酒浑身剧痛,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跪在溪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视线一阵阵发白,天和地都在晃。
可他在笑。
他笑着把那截骨头抛进了溪水里,看它被水流一卷,消失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低下头,对着水面上自己那张血肉模糊的倒影,轻声说了一句:
“你流着他的血。但你不是他。”
话音刚落,他体内那半边被“锁死”的经脉,忽然崩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缝。
裂缝中涌出来的,是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冰得刺骨又烫得灼人的——苍冥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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