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弃徒 “ 　　 \ 　　 　　 　　 　　

第二章：灭口

山风停了。

整片荒林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

凌玄真转过身来。他手里还提着那盏铜灯，火光映在他的下半张脸上，把上眼窝到鼻梁全陷进阴影里，像一尊只塑了一半的泥像。

“你不该听见那个名字。”他说。

小酒站在原地，没有退。他的胸口还在发烫，像被那两个字烧了个洞。他想问，可喉咙里堵着一团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师父，”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凌玄真看了他很久。

久到小酒开始觉得，师父看的不是他，而是穿过他身后的某片虚空。然后凌玄真轻轻笑了。那个笑小酒认得，和往常一模一样，温和，包容，带着一点长者看晚辈犯傻时的宽厚。

“小酒。”他说，语气像在叫他回屋吃饭，“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了。”凌玄真点了点头，像在咀嚼一个很重要的数字，“十九，好年纪。你娘十九岁那年，也是这样看着我。”

小酒怔住了。

娘。

师父从没提过他娘。

小酒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同。师兄们都有来处，有父母，有家书，有年节时寄来的腊肉和冬衣。只有他，没有。他问过师父一次，师父当时正在给院里的梅树修枝，只淡淡说了一句：“你娘死了。别问。”

从那以后，他再没问过。

可今晚，师父忽然提起了娘。

“师父，我娘她……”

“你娘没死。”凌玄真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和，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她活得很好。被我关在了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小酒浑身一震。

凌玄真又向前走了一步。那盏铜灯的火苗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晃，把小酒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根被拧弯的竹竿。

“你长得像她。”凌玄真说，目光停在小酒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神情，像在看一个人，又像在看这个人背后的另一个人，“尤其是眼睛。”

“我娘到底是谁？”

“你以后会知道的。”

“为什么是以后？”

“因为今晚之后，你还有很多路要自己走。”凌玄真举起铜灯，照了照小酒的脸，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跳，“小酒，师父问你最后一句。你信不信师父？”

小酒没有犹豫。

他信。

十九年了。这个人是他的天，是他的地，是他活着的全部理由。哪怕他刚才说了那样的话，哪怕他此刻的笑容里多了一层小酒读不懂的东西，他还是信。

“信。”他说。

“好。”

话音未落。

凌玄真一掌拍出。

那一掌没有风声，没有杀意，没有任何预兆。它从灯火深处来，像一尾从暗水里浮起的鱼，轻得几乎不真实。小酒甚至没有看清师父是如何出手的，只觉胸口一凉，像是被一根极细极冷的针，从皮肉一直贯穿到了魂魄最深处。

然后他飞了出去。

天和地在旋转。松树的黑影一棵棵向后倒去，像一排排被砍倒的兵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灌进他的口鼻和衣领，冷得刺骨。他听见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碎，碎得很细，很轻，像冬夜里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

他撞断了两棵松树。

第一棵，他认得，是山门坡下那棵年年冬天都挂冰棱的老松。第二棵，他也认得，七年前他和大师兄在那下面捡过松果，生了火，烤了三条鱼。两条大的让给了师兄，他自己吃了条最小的。

他落在地上时，血从嘴里涌出来，不是一口，是一股，像有人在他喉咙里开了道口子。

他想喊。

可他的喉咙被血堵着，只能发出极细极碎的、像小动物濒死时那种“嗬嗬”的声音。

凌玄真站在远处，没有动。

他看着小酒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件终于完成的东西，平静，了然，甚至带着一点极轻极淡的满意。

“你的剑，以后不归你了。”他说。

小酒睁着眼，看见师父一步步走到那具尸体前，蹲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塞进顾长风衣襟里。信上的火漆早封好了，上面盖着一方私印。

小酒的私印。

然后凌玄真捡起小酒跌落在旁的刑堂剑，握在手里，掂了掂。他缓缓将剑锋对准顾长风胸口那道已结了一层薄血的伤口，稳稳推了进去。

一剑穿心。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你的剑，杀了武林盟主。”凌玄真说，声音从夜色里浮起来，一字一句，像钉进棺材里的钉子，“而你，失踪了。”

小酒的眼角忽然发烫。

那团先前在胸口燃烧的火线，此刻已经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空的感觉，像有人把他身体里某样极重要的东西，连着骨血一起抽走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两个几不可闻的字：

“师父……”

凌玄真站起身。

他走到小酒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替小酒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动作温柔得像一个父亲在照顾病中的儿子。

“你娘当年也这样看着我。”他说，“真像。”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铜灯的火苗在他掌中一跳一跳，像黑夜里一颗即将熄灭的、沉默的星。

小酒死死睁着眼，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光。那光很小，很弱，却把他十九年里所有深信不疑的东西都照穿了，照碎了，照得什么也不剩。

风又起了。

这一次，风很大，像要把整座山都掀翻。

小酒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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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时，觉得自己像被泡在了一锅馊水里。

洞很黑。很潮。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浓极苦的药味，像有人把几十种草根树皮全丢进一口破锅里煮化了，再浇在山岩上。

小酒刚想动，浑身就传来一阵剧痛。那痛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像有无数根细针在他四肢百骸里游走，每走一寸，就带起一片酸麻。

他咬着牙，没出声。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飘来，又沙又哑，像砂纸磨在生锈的铁片上。

小酒费力地偏过头。

火堆。很小的一堆火。火边蹲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正用一根树枝扒拉着锅里的东西。他的头发乱得像一蓬几十年没梳过的茅草，脸上满是油垢和泥污，只露出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

“你是谁？”小酒问。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乞丐没抬头：“救你的人。”

“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有人让我救。”

“谁？”

乞丐沉默了一下，从锅里舀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递到他面前：“先把药喝了。你的命现在只剩半条，不喝，连半条都保不住。”

小酒盯着那碗药，没接。

“我昏了几天？”

“七天。”

小酒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外面呢？”他问。

那乞丐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火光跳了跳，把他那张脏脸映得忽明忽暗。

“外面，满世界都是你的画像。”他说。

小酒没有说话。他慢慢抬起手，伸进自己怀里。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你师父把你卖了。”那乞丐又说了一句。

小酒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很稳，像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他挣扎着坐起来，那阵剧痛又漫上来，像要把他整个人撕开。他额上全是冷汗，可到底还是坐直了。

“我要出去。”他说。

“出去就是死。”

“死也得出去。”小酒说，“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城南老槐树。”

那乞丐手里的树枝停在半空，像被什么定住了。

“你怎么知道老槐树？”

小酒愣住了。他也不知道。这句话就像是从他身体里自己蹦出来的一样，没有经过他的脑子。他甚至连“城南”是哪个城南都不知道。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那乞丐盯着他看了很久，直看得火堆里的柴火“啪”地炸开一个火星子。

“你命里欠着一个人的债。”那乞丐终于说，“那个人，在等你。”

小酒问：“谁？”

“一个剑客。”那乞丐把碗塞进小酒手里，“他叫陆青炙。”

那个名字落进耳朵里的一瞬间，小酒浑身一颤。

像有人在他心里那堆已经冷透的灰里，重新点了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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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玄岳山。

凌玄真站在祖师殿前，负手而立。山风把他宽大的袍袖吹得翻卷，像一双在夜色中张开的黑翅。

那盏铜灯放在石阶上，火苗极弱极弱地晃着，将灭未灭。

“都安排好了？”他问。

暗处有人答：“回宗主，已经按您的吩咐，把小酒的行踪露给了刑堂。沈知瑜已经下山了。”

“很好。”凌玄真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山间偶尔飘过的一丝云，“让他追。追到了，也不要抓。让他觉得自己还能逃。”

“是。”

“还有，”凌玄真又说，“放个消息出去。就说顾盟主仙逝前，曾提起过‘青炙’这个名字。”

暗处那人明显迟疑了一下。

“宗主，这……”

“照做。”凌玄真说，声音平静如常，像在安排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法事，“那条路，他该自己走上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铜灯。

火苗“啪”地闪了一下，像一滴泪从灯芯里滚出来，又迅速被风舔干净。

“念真。”他极轻极轻地说，“你儿子，开始像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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