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孤子 无楚

我望着雩倾满脸呆怔定在原地，便知雩倾已认出了我。我手中随意捻了一个星褪的指诀，双指在身侧随意一划，移开了雩倾那柄长剑，那柄她与剑彻大婚之日灵域灵君曳微的贺礼，那柄名曰未闻的剑。

未闻卿，行已远。与卿何如，唯斯尔尔。

这柄长剑的由来同它的名字一般无人闻知。

流岚见状立刻闪身挡在我身前，侧头唤我，“灵君，往事不可沉湎。”

我婉转一笑，伸手拂开流岚。

“无妨。”

“我这些个破事也传了万年了，街头巷尾随便抓个人便可理个清楚。倒是帝后如今行径神秘，更为令人捉摸不透。”

雩倾倒还沉得住气，只错愕了片刻便回了神，“灵君，雩倾失礼了。如今新帝在位，雩倾早已不是帝后了。此地，我乃是乐沁。然不管往日今时有何不同，此地之事不是灵君该插手的。”

乐沁？是那小童口中的乐沁娘娘不假了。也不知为何，雩倾这股子有礼有节还油盐不进的脾气与往昔并无太大变化，可如今听来竟已是不痛不痒了。

我依旧陪着笑脸，“哦，是嘛。可本君偏偏好奇的紧，怕是免不了要打扰帝后几日了。”

雩倾眼看着面露愠色，却说不出一句推拒我的言辞。当下四人都默不作声，只等着看谁先开口。我打量着雩倾如今的模样，倒是和往昔并无二般，只是朴素许多，周身并无艳色，暗灰长衫长裙，不过寻常衣料，饰物不似往常多，却也精致灵巧。我正忖度着如何在雩倾这儿多混几日，也算粗粗圆了当初未竟之愿。没成想尘白先按耐不住了。

“母亲，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尘儿，此事母亲晚些同你细说。方才可是潜潭又外溢了？”

“确是。可儿子午食前已按母亲所言提前封潭一次。不知为何会如此。”

雩倾沉思片刻，“潜潭怕是要封不住了......”

“雩......乐沁，本君看你甚是为难，不妨说来听听。本君说不准还能助你一二。”

雩倾瞥了我一眼，抛来的尽是恶狠狠的眼神。我也不恼，拉着流岚就往泉边的一方大石上坐，“那大家就此僵持着吧。”

还不待我和流岚坐热，便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喊闹声。那人飞奔而来，临近我方看清是一少年模样，身着红色纱线衫裤，领口绣有白芷，约摸和流岚年纪相仿，手中挥着一方纸，所喊内容也隐约清晰起来。

“......师父......师父......无楚...无楚不见了......”

“......师父......”只见来人径直跑向了雩倾，大喘着气，“无楚......无楚的信......”

雩倾连忙接过信来，看了片刻便说糟了。我一个星移，到雩倾身边扯下了那信，又继续星移回到大石边坐下，展开信便看。

“曳微！”

“别急，本君只是......”我突然顿住了，这信中所写怎么看都像是些......遗言。我飞快移至落款处，竟赫然写着，无楚。

无楚，尘白口中提及过的那个无楚。

我猛地起身，看向雩倾。雩倾手指轻挑，信回到了她手上。

雩倾也不理会我，对来人一通询问，“无楚信中所说苦吟海，你可知在何处？”

“知道，入海口就在池沐村与群山剑之间。”

“群山剑？池沐附近还有这一地界？”

“是师父。群山剑一界终年环绕浓雾，村人从未踏足此地。估计半余月前，雾墙竟突然四散。我也是当时同无楚进去...呃...察看过一次，倒是未有异常之处。”

“好，子醉。你带路，我们去那里寻无楚。”

来人原是那位子醒的哥哥，子醉。

雩倾停顿一下，望向尘白，“尘白，你留下。看顾好潜潭。”尘白似是有些不放心。雩倾于是补了一句，“一切等我回来。”

雩倾说罢便要离去，我拉着流岚紧跟上去。

此时天幕低垂，悬崖之上仍剩有残阳一抹。我不禁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是潜潭之下有封禁之物的缘故或否，从崖上看去那抹最后的残阳色泽竟非红色，而是透露着金光。而那金光在我看来却莫名亲切。

在雩倾的驭空术下，我、流岚、雩倾、子醉四人进入又一棵柳树，出来时已身处池沐村靠近所谓群山剑方向的野外。接着便由子醉带我们去寻苦吟海。

路上，我隐约听得子醉小声询问雩倾。

“师父，后面这二位是何人啊？也要随我们去寻找无楚吗？”

“且算是为师故友。你不必理会他二人，寻无楚要紧。”

听得雩倾这话，真不知是该喜或悲。不过此时我也不顾得这些了。依着那封信中所言，这个名无楚之人乃是因何事被逼选择了自绝于茫茫大海。方才草草看信，我属实没有瞧仔细缘由，信便被雩倾施术取了回去。倒是流岚，从方才挡在我前面以来一言不发，唯到这会儿才有所反应。

“灵君，我们来此地目的你可还记得？多生枝节只怕不妥。”

“记得。方才看尘白封潭的情景，潭底定是有个灵气源头。可眼下看，雩倾对那潜潭上心的紧。咱们得徐徐图之，急不得。”

流岚没有循着我再说，而是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停了下来。

“若有何事，不可再迎上去，让我护你。”

我听得流岚这话一时没有明白，再看他郑重其事且不容我置喙的样子，不知为何竟有些无措起来。虽说我如今的灵力确实不太拿得出手，但自保足矣。“护我”一言，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更甚的是我又是有了那种熟悉的感觉，那种恍惚在那里听得过的感觉，恍惚他不是如今的模样，而是那个始灵留蓝的身貌的感觉，可我却无从记忆那是如何的身貌。

更不正常地，我迷迷糊糊地就回了一句，“好。”

尔后我左右思索，只能自认我着实是脑子不太清醒了，竟被一个小孩儿哄住了。

“师父，前面便到苦吟海......怎么回事，那边似乎有不少人？”

子醉正向雩倾说行迹，抬眼便望见远处苦吟海畔竟隐约已集结有一群人影。我们另外三人顺着子醉的提醒看去，果然暮色之下人影绰绰，约摸有十几人不等。我屏息闭目，手边默默捻指牵动，引动空中对应的招星探灵，试图窥视前方人群。

“似是有两拨人起了冲突。”我快速探察一番，睁开了双眼。

“一拨有五人，身着名贵，服色不一，皆有骐骥，四人手中佩剑。另一拨人，共七人......应是村中之人......”

说是村中人，因为我在那拨人中看到了当时跟随在子醒身侧的男子。另外，在海面之上，浮着一盈盈金光的圆盘，圆盘之中正端端躺着一个年少的男子，周身白布衣衫，面容清秀，嘴角渗血，已是没了脉迹。我心中约摸意识到，那应当就是我们要寻的无楚。我并没有再说下去，无楚已逝，此事实在不该由我言明。

正当我这番思索时，子醉非常合时宜地快速接过了我的话。

“师父，那村外五人定是来寻无楚的，我们还是快些前去阻拦吧！说不准无楚在他们手上。”

雩倾沉默了片刻，心中似是发觉不妥。

“灵君，敢问方才是否探察得无楚的踪迹。”

我故意不看雩倾，也不做何举动，只略微垂垂了眼。因着没再去看她，也不知雩倾是否心中明意，她也不再追问。

“子醉，为何会有村外之人来寻无楚？你说起与无楚去群山剑时，分明有所保留，你还要隐瞒为师到何时？”

不待雩倾话落，就见子醉已惊慌着跪于雩倾面前。

“师父，子醉......子醉无意欺瞒师父。只是......只是......”

“罢了，雩......乐沁。看来其中纠葛甚多，等他言毕，怕是那边都打斗过几轮了。我瞅着那五个外人可不是善类，村中人要吃亏的。你还是先去拦了下来为妙。”

雩倾应是听进去了，却不看我，只再瞥了一眼子醉，闪身便往海去。

子醉眼见雩倾不见了，连忙起了身，只见苦吟海畔人影斑驳中出现了一丝动乱，子醉拔腿就欲前去。

我伸手拉住了子醉，“你且在此处同我们等吧，去了也无忙可帮，平添累赘。”

“可是无楚他......”

“你若只是想知道当下发生了何事，老实呆在这儿就是。”

我看了看流岚，他也是没有丝毫要跟上去的意愿，在一旁不知何时寻了一棵枯倒的老树干，此时正端端稳坐了起来，面前还燃了一小堆篝火。

我看了一眼子醉，在流岚身旁的树干上坐下。

“先坐这儿。”

说完，我再次牵动招星，直接引向子醉，“闭目冥神，你就能看到想看到的。”

只见子醉依着我所言，意识进入了探灵境内。

趁着子醉意识入境五感皆于境内，我对流岚说出了心中疑惑，“怎么从见到雩倾开始，常皇陛下突然变得如此寡言。”

我看流岚盯着那团篝火竟有些入神，依旧不发一言。也不知他在想何事，我只得借手肘碰了碰他，流岚这才回神转头看我。

“灵君何事？”

“我自然无事。倒是你，从崖顶到方才一直避而不言。也不知常皇陛下是在思忖什么精图伟业？”

“灵君多虑了。我只是隐约预感这池沐村虽小，却似将有异事发生。”

“异事？”

这半日的光景，先是见到毫无命迹的尘白，再遇到了帝后雩倾，又发现崖下那方闪金光的深潭，接着就来了这苦吟海。相比苦吟海倒是没什么怪异的，子醉所言的群山剑突然现世一说就有些异于寻常。这样算起来短短半日，像是所有事都齐齐涌了过来。

正当我细数这桩桩件件时，子醉的意识已深入探灵境。

他飞快穿过一片漆黑，视野忽地开阔，眼前便已是苦吟海畔。师父正站在他父亲泽厚身侧，樊崖等五人立与两人身后。樊崖几人均是池沐一族的沐卫，随泽厚在此只怕事态不妙。对面正如师父方才称为灵君的人所言，是五个他未曾见过的人，均身着绫绸腰间佩玉，头上发冠望去皆是金银所造。四人所执之剑是他并没有见过的剑器，从镶有各色玉石的剑鞘看，剑型细长。那唯一未佩剑之人，中年男子样貌，周身衣着饰物贵重更甚，神态并无疲态，可见惯于养尊处优。此中那年男子站在最前，一副盛气凌人的气势，约摸是其余四人的主人。

“敢问阁下是何人？因何来这无名村野？”

泽厚从无楚给他的信中得知，将有外人闯入苦吟海，虽未知来者如何穿越结幻界，但无楚字字句句都透露着危险，让他不得不早做警惕。

那中年男子一脸傲气，却并未开口，只用眼色示意了右侧身后近处的一佩剑男子。

“无知村夫，此乃常域大剑司掌司，尔等眼拙之人未曾远迎，还不快快上前拜谒。”

泽厚心中一惊，大剑司是如何得知此地且寻来？

若是寻常司剑也罢，此番为首竟是掌司，实是不妙。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