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帝后 雩倾

量我也如何也不能想到，在这常域不知名的小村落，我竟然见到了她，帝后雩倾——统领神域神女族万载之主堇久的独女，神女族唯一一位无上灵根的神女，帝神剑彻的命定帝后，雩倾——就在这样一个略显平庸、格格不入的地界。

想来第一次与雩倾相见，是在神女族每隔百年开启的试灵台之宴。而后，我曾不止一次在酒醉后向洗光挖苦神祇一脉这陋习。好歹已是占据一方的族域，偏偏还要信那不冷不热、没心没肺的试灵台的指引，分什么灵根强弱。更甚的还要依此乱定帝族姻缘，非那试灵台选定之女为帝后不可。

当然，那时的灵君曳微还是毁誉参半的男子，旁的顶多感叹本灵君是致力于瀚宇的风俗开明，也就我和洗光心中清明，不过是当时的我巴巴地眼瞅着雩倾如此绝美的楚楚神女，偏偏应了试灵台的选定，无可挣扎地成为剑彻命定的未来帝后，而我只能咬牙切齿地以表祝贺，说不出半句不妥之词。不过倒不是我这个灵君当的窝囊，毕竟我自始至终秉持常、神、灵三域各行其是，不可擅行己道。何况，试灵台之宴才是我首次见到还不足百岁的雩倾，除却皮相之赏无情可言更无心意相通，属实不适宜我为伊与天下抗之的作为。

我拽一拽身旁流岚那不见褶皱的衣角，不太相信地问道，“流岚......你看我这双眼，可是被施了什么幻术？”

“灵君这双眸明亮无物，不曾。”

果然是吧。那确是雩倾无疑。

我脑子里飞速掠过方才跟随尘白的场景。

尘白先是穿过略显齐整的闹市，拐进一条狭窄小巷，直通出去却是一片花田，层层叠叠纯白的花瓣之中有澄黄的蕊心。只见尘白步入花田，再到花田尽头的一排柳树下竟消失了。

我望向流岚，“是神域的驭空术。”话落，流岚同我闪身到了柳树下。

“驭空术乃是帝神剑彻所创，施术者需有极强的灵根。莫非剑彻弃绝之后归隐于此？又与尘白有何关联？”

“应当不是剑彻。”

“......我说常皇陛下，虽然知道你有通梦之术，可通识之术你可未曾提及吧。”我白了一眼流岚，心里却已经见怪不怪了。

可却见流岚扑哧一声笑了，“灵君莫不是失识了。方才可是灵君猜测为剑彻。”

我愣怔了一下，方回过神来。实在失策，早前洗光就提醒我，这喃喃自语的毛病需得老老实实地改，奈何我一直没放在心上。

“......说笑说笑了。”我一脸假笑地看着流岚，心中只想赶快转移重点。

“如何说不是剑彻？”

流岚也不揪着我不放，顿了一下便说，“这柳树作为驭空的载体，此人才能施术。若是灵根已蜕的剑彻，则不需要如此繁琐。”

此话不假。若是剑彻驭空，怕是以我如今之灵力不能完全察觉。

“既然有载体可循，想来以你的灵力可以破之穿入。本君就不费心了，静待佳音。”

流岚莞尔，右手一转，一团灵气凝聚手中，由无色逐渐变为金色。挥手间，这团灵气飞入其中一棵柳树，便看见驭空的外缘如火焰灼烧一般显出破口。流岚拽上我，闪身往里面而去。

待我俩稳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驭空的外缘竟已愈合，并没有被流岚打碎。看来这施术之人的灵力仍不可小觑。

“此处灵力暗流，似是被什么压制住了。应当就是法阵指引所寻灵气之所在。”

听流岚如此说，我左右扫了眼，此时所处之地乃是一处山崖一侧。而另一侧只见一条湍急的山泉涌流，至崖边坠落形成一道瀑流。我靠近崖边向下望去，瀑流直下之处乃是一方清潭。

“确是。此处灵力异常丰盈，可也极其杂乱。想必此番融合灵气并不容易。”

我着实皱了皱眉。这世间向来如此，抢人物件从来都是要受人口舌，虽说我这破锣声名也不差这半点的，可若要生生抢来终是负了债，又有何趣味？因果循环，得失相附，只怕这趟也是白走一遭。想到这儿，我偷瞄了一眼流岚，不知为何，心中有了些愧疚。

我还在思索之中，流岚径直伸手拉住我就走，“前方似是有户人家。”

我任由流岚拉着向前走，顺着看去。准确来说，那更像是一座庙宇，红砖金顶，钟铃悬挂飞檐四角，静矗在山泉中游位置。

刚走几步，却听得身后传来声响。

“你们是何人？”

流岚与我停步转身一看，原是那名叫尘白的男子。我见流岚欲言，拽住他的手臂拦了一下，快步走至尘白面前，抢先开了口。

“幸会啊兄台，我同弟弟离家游玩至此，一时失了方向，正愁四下无人可指引。还向兄台打听一下回村的路。”

“两位从哪里来？村中之人在下皆熟络，两位并非村中人。”

我一时说不出个合适地界，流岚见状不太情愿补了句，“我们确非村中之人，而是从都城樾衍城远行而来”。

尘白没有再说话，我瞅着他那双无神的眼睛却有种他在沉思的错觉。就在我与流岚面面相觑，不知如何继续对话之时，崖底突地传来一阵剧烈颤动。我一时未站定，只得一把抓住了靠近身旁的尘白的手臂才能以稳住。可这尘白下一秒竟生生甩脱了我，直直朝崖边奔去。我这粗口正到嘴边，流岚一句话将我打断。

“他身后的背篓中似是有何物。”

只见尘白边跑边快速抽出背篓中一截流白的木枝，奋力甩出。木枝抛出悬崖，却未再向下落去，反而悬在半空。此时尘白便立刻驻足，双手合成三角手形，口中似在念口诀，那双灰暗的眼睛竟发出纯白光亮。那悬空的木枝如同接收到指令一般，瞬乎散作一阵白光向崖底坠去。同一时间，崖上的颤动顷刻消失了。

“这究竟是何树的枝干竟有如此效用？”

“木枝？灵君在说何物？”

流岚这一问，让我突然意识到，莫非流岚看不到尘白那背篓中流白的木枝......我朝向流岚，不太确定的问道，“你方才说的尘白的背篓，里面是何物？”

流岚似乎也有所发觉，“我眼中看不到里面有何物，空空而已。看来其中之物，是我看不得，而灵君看得的。”

“你竟能看到逸魂枝？”

此时尘白已是站在我几步远的地方，那双眼也已恢复了一片灰白。虽看不得面纱之下他的表情，不过我可以肯定，他此刻对我看得到这一事甚为惊诧。

“逸魂枝？这便是那通体透白的木枝的名字？倒的确是个威风名字。”

看尘白似乎还未回过神来，我刚想继续问一问这逸魂枝究竟是何方宝物。若是运气好，弄他几棵树回灵域养着也不枉跑这一遭。就算在灵域起不了什么作用，光看这清透白彻的枝干，整棵树定是绝美，妆点妆点我灵穴外那片空地应是再好不过的。

没成想我话才到嘴边，又被身后袭来的一道强大灵气生生堵了回去。

这灵气来的突然且强劲，得亏这半天功夫已是过了昏后，星微升起，我周身灵力正渐显丰盈，得以察觉。我闪躲间，指尖引动星力，挥手接住了袭来的这股灵气。手腕几番运转将之控于掌中，又凝聚星力于其上，随后向灵力所来方向——那山泉边庙宇处打了出去。

而灵力还未至庙宇，半空中便闪现出一灰衣女子，旋身间一剑将灵气劈散。紧接着又一个闪身便到了我面前，同时那柄长剑已抵至我的脖间。

“你是何人？”

我呆呆地望着那灰衣女子，一时之间思绪飞涌，竟不知如何应对。然而心中却不担心她会动手，因为以我对她秉性的了解，她决不会滥杀。

帝后雩倾，方才她显身之时我便认出了她。

一万年了，帝后雩倾无踪竟已至万年之长，而我不曾与她相见竟已有万年之久。那最后一面还是万年前凌辰的即位大典之上，若不是亲眼见到她站在我面前，我可能已经忘却那时她对我的凿凿言词。因着那句句如刀，我方才追至帝神殿外园，不知何故化了女身。而如今物是人非，她确实也该认不出我来。

许是见我不发一言，雩倾手中长剑一紧，直贴我的脖颈，“你究竟何人？”

“慢着！”原本在一旁并不担心地看戏的流岚此时见我竟束手无应，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长剑冰凉，那一瞬的刺骨感忽地将我惊醒。

我自嘲的一笑，身为戏谑地说道，“原来帝后雩倾竟是匿迹于此地。”

雩倾应是没料到我竟能识破她的身份，那张依旧惊为天人的脸颊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意外，继而眼眸沉了下去。而她一旁不知何时靠过去的尘白，似乎也不知雩倾的身份，面纱也未能挡住那一脸的惊愕。反倒是流岚并无在意我这句话，只手中不知何时驭气为剑，正牢牢地盯着雩倾手中的长剑。

不待雩倾发作，我继续说了下去。

“地处远僻，莫非帝后连我曳微也不认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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