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雨夜送伞

晚上九点四十，南方大学外，雨下得很大，路灯被雨线切成一片模糊的黄色。李飘云从出租车上下来，司机看了一眼窗外。

“同学，伞带了吗？”

“没有。”

“这么大雨。”

“没事。”

司机还想说什么，李飘云已经关上车门，雨瞬间打在肩上，不到几秒。外套表面就湿了一层，他其实不在意，对普通人来说，这种雨很烦。

对他而言，如果真想避开，方法太多，最简单的甚至只需要让水流稍微偏一点。可这里是学校门口，来往虽然不多，监控却不少，没必要。

更何况，淋点雨也死不了，李飘云抬脚往校门走，刚走几步。脚步忽然停了，前面的保安亭旁，站着一个人，浅色外套。

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撑着一把伞，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把折叠伞，刘梦洁。李飘云看了她两秒，又抬头看了一眼雨，然后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

刘梦洁没回答，先把手里那把折叠伞直接塞给他。

“拿着。”

李飘云低头。

“我已经湿了。”

“那也拿着。”

“宿舍不远。”

“李飘云。”

刘梦洁抬头看他，语气不重，但明显没准备跟他商量。

“拿着。”

李飘云沉默一下，接了。

“好。”

刘梦洁这才看了一眼他身上，外套湿了，裤脚也有泥，右手袖口附近还有一道很浅的擦痕。她目光停住。

“手怎么了？”

“碰了一下。”

“哪里碰的？”

李飘云看她，刘梦洁也看着他，几秒后，她先移开目光。

“算了。”

“我不问。”

李飘云微微一怔，刘梦洁撑着伞往学校里面走。

“走吧。”

他跟上，两个人共用一把伞，李飘云手里那把新的没有打开。

“不是给我了吗？”

他问。

“给你以后用。”

“现在呢？”

“现在跟我走。”

刘梦洁说。

“省得你下一秒又觉得淋雨也没什么。”

李飘云没说话，因为他确实这么觉得，校门口到宿舍区还有一段路，雨落在树叶上。声音很密，校园比白天安静很多，偶尔有人骑车经过，轮胎压过积水。

溅起一片水花，刘梦洁走得不快，李飘云也没有催，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等多久了？”

“没多久。”

“多久？”

“二十多分钟。”

“为什么等？”

刘梦洁停了一下。

“你说今晚回来。”

“我什么时候说的？”

“下午。”

李飘云想起来，他确实回过她一条消息，只有一句。

“晚上回学校。”

没有时间，也没解释去了哪里。

“你不知道我几点回来。”

“所以我九点多才来。”

“万一我十二点呢？”

“那我十点半就走。”

李飘云侧头看她。

“这么有原则？”

“当然。”

刘梦洁一本正经。

“我又不傻。”

李飘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怎么知道我从这个门回来？”

“出租车一般停这边。”

“而且你从外面回来，多半走东门。”

李飘云又看了她一眼，记得挺清楚，雨更大了一点，风从侧面吹过来。刘梦洁手里的伞晃了一下，李飘云伸手扶住伞柄。

“我来。”

刘梦洁没拒绝，把伞交给他，两个人继续走，李飘云把伞稍微往她那边偏。自己的左肩很快又湿了一片，刘梦洁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把伞柄往中间推。

“别装。”

“什么？”

“你肩膀都在外面。”

“没事。”

“又是没事。”

刘梦洁抬眼。

“你是不是只有这两个字？”

李飘云想了想。

“还有‘问题不大’。”

刘梦洁：“……”，她被气笑了。

“你真行。”

李飘云也笑了一下，气氛轻松了一点，可走到一处教学楼拐角时，刘梦洁忽然停下。

“李飘云。”

“嗯？”

“我不问你跟我爸出去做什么。”

李飘云没接话。

“我知道我爸有些事情不会跟我讲，你跟他一起的时候，应该也有不能说的。”

她看着前面的雨幕。

“以前我会想知道。”

“会觉得你什么都不讲。”

“好像一直把别人隔在外面。”

“现在我不想问了。”

李飘云安静听着。

“但是。”

刘梦洁转头。

“你要是受伤。”

“必须告诉我。”

李飘云皱了皱眉。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告诉你有什么用？”

刘梦洁明显被问住了一下，接着有点恼。

“我不能治。”

“也不能帮你打架。”

“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但我至少应该知道。”

李飘云看着她。

“知道以后呢？”

“知道以后……”

刘梦洁停了几秒。

“至少不用自己乱猜。”

雨声很大，她声音不高，但李飘云听得很清楚。

“你有时候突然几天不出现。”

“消息也回得很慢。”

“回来以后不是脸色不好，就是身上有伤。”

“我不知道发生什么。”

“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最烦的是。”

“每次问你。”

“你都说没事。”

李飘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道擦痕其实真的没事，夜袭时被碎片蹭了一下，连治疗都不需要。可刘梦洁明显说的不是这一次。

“我确实没什么事。”

他说，刘梦洁没看他。

“那是你觉得。”

“不是我觉得。”

李飘云沉默，这句话有点陌生，以前从来没人这么跟他说，在魔法世界。他受伤，杀人，被追杀，闭关几十年。

都很正常，强者不需要向谁解释，更不需要因为自己的危险，去照顾另一个人的情绪。后来到了这里，也是一样，他习惯自己解决，能处理的事就处理。

不能说的就不说，别人问，没事，一句就够。可现在，似乎不太够。

“你要我怎么说？”

李飘云问，刘梦洁终于看他。

“就说实话。”

“能说多少说多少。”

“比如？”

“比如今天。”

“如果你真的只是擦伤。”

“那你就说擦伤。”

“如果伤得很重。”

“也别跟我说没事。”

李飘云想了想。

“如果不能说原因？”

“那就不说原因。”

刘梦洁回答得很快。

“我又没让你告诉我你们到底在忙什么。”

“只说你人怎么样。”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李飘云没有马上答应，两个人站在路边屋檐下，雨从屋檐边缘落下来，像一整面水帘。刘梦洁等了一会儿。

“很难？”

“不是。”

“那是什么？”

李飘云看着雨。

“没习惯。”

刘梦洁神色稍微缓了一点。

“那就慢慢习惯。”

李飘云侧头。

“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多？”

刘梦洁瞬间瞪他。

“那你把伞还我。”

李飘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折叠伞，然后直接放进外套口袋。

“已经给我了。”

“……”

刘梦洁气笑了。

“你脸皮越来越厚。”

“还好。”

“又是还好。”

两人重新走进雨里，这次，李飘云把伞撑得更稳，走到女生宿舍区附近。刘梦洁停下。

“我到了。”

“嗯。”

“伞你拿着。”

“你呢？”

“我还有这一把。”

她指了指两人头上的伞，李飘云才反应过来，原来塞给他的那把从头到尾就是备用。

“特意拿两把？”

“顺手。”

刘梦洁说，李飘云看她，她目光明显飘了一下。

“真的顺手。”

“哦。”

“你这什么语气？”

“相信你。”

“……”

刘梦洁懒得解释，转身准备走，刚走两步，又回头。

“记住没？”

“什么？”

她脸色一沉，李飘云笑了。

“受伤告诉你。”

“对。”

“知道了。”

刘梦洁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有几分可信，最后还是点头。

“回去换衣服。”

“别感冒。”

“我不会。”

“闭嘴。”

说完，她撑着伞跑进宿舍楼下，李飘云站在原地，看着她进门。才转身往自己宿舍方向走，雨还在下，手里多了一把伞，很普通。

便利店里几十块钱就能买到，没有能量，没有防御，也不是什么宝物。李飘云低头看了几秒，觉得有点奇怪，以前得到高阶魔核，稀有材料。

甚至神器碎片，他都不会多看太久，现在却把这把普通折叠伞看了半天。

“真麻烦。”

他低声说了一句，可没把伞收起来，回到508，陈浩正戴着耳机看比赛。周航对着电脑敲代码，许文杰已经躺床上刷手机，三个人同时抬头。

“飘云回来了？”

陈浩先看见他湿掉的肩膀。

“你没带伞？”

“带了。”

李飘云把手里的折叠伞放在桌上，陈浩：“……”

“你带了伞还淋成这样？”

“回来时才有。”

“谁送的？”

许文杰瞬间从床上坐起来。

“谁？”

周航也从电脑后抬头，李飘云看了三个人一眼。

“很闲？”

陈浩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我们就随便问问。”

“不熟的人会专门晚上给你送伞？”

李飘云脱下外套。

“刘梦洁。”

宿舍安静一秒，许文杰第一个“哦——”了一声，陈浩也跟着笑，周航推了推眼镜。

“符合预期。”

李飘云瞥了他一眼。

“什么预期？”

“没什么。”

“睡你的。”

周航很识趣地转回电脑，李飘云拿着干衣服进浴室，门关上，外面还隐约传来几个人压着声音的笑。他没理，洗完澡出来，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刘梦洁。

“换衣服了吗？”

李飘云回复。

“换了。”

几秒后。

“手呢？”

“擦伤。”

“真的？”

李飘云看着屏幕，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打字。

“真的。夜里被东西蹭了一下，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持续出血。”

发送，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解释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小伤，对面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回复。

“好。”

又一条。

“那就行。”

没再追问，没有问“夜里”在哪里，也没有问是什么东西，李飘云看着那两条消息。忽然觉得，刘梦洁说的“很简单”，好像确实很简单，只需要告诉她。

自己现在怎么样，不需要把不能说的东西全说出来，也不需要解释整个世界，可问题在于。这种简单的事，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要做，手机又震了一下。

“早点睡。”

李飘云回复。

“你也是。”

放下手机以后，他没有马上修炼，而是坐在桌边，看着那把折叠伞。过去，他一直觉得自己做什么，只需要对自己负责，赢了。

活着，继续往前，输了，自己承担。可现在，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如果有一天真的受重伤，甚至几天不回来。

会有人等，会有人担心，会有人站在雨里，手里多拿一把伞。这种感觉不让他讨厌，但很陌生，李飘云沉默很久，最后靠在椅背上。

轻轻吐出一口气。

“需要对一个人负责……”

这句话从心里浮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不是保护弱者那种责任，也不是欠下人情后的因果。更像是一种——，既然让一个人走近了，那自己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所有事都只考虑自己。

李飘云伸手，把那把伞往桌子里面挪了一点，免得被旁边的水杯碰到，然后才起身。关灯，睡觉，窗外，雨还在下。

而那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伞，就安静地放在他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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